洪武二十年五月初五,黎明前的捕鱼儿海。
朔风如刀,刮过冻硬的荒原,雪混着雨,下得天地苍茫。
马蹄陷进半冻的泥泞里,拔出时带起沉闷的噗嗤声。
蓝玉勒马立在一处矮坡上,铁盔下的眼睛半眯着,望向前方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他身后,是沉默如铁流的明军,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旌旗被湿透,沉重地垂着,风雪的呜咽声中,只有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
整整一夜,在这样的鬼天气里行军,人衔枚,马摘铃,每个士卒的胡须眉毛都挂满了冰霜,喘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蓝玉伸出手,接住几片落下的雪,看着它们在掌心的温热里迅速化成水渍。
前方雪幕中,悄无声息地钻出一个黑影,几个起伏便到了坡下,被亲兵引到蓝玉马前。
那人浑身裹着肮脏的白布,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格外明亮。
“大将军!”
死士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见:“探明了,鞑子营帐连绵,人马众多,但毫无戒备,辕门虽有守卫,皆缩在避风处打盹,巡夜队伍稀疏,间隔极长,营内灯火零星,几无警醒之意。”
“天助我也。”
蓝玉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看向一旁的传令兵:“传令,全军噤声,骑兵卸下所有易响之物,马蹄包裹厚布,步卒检查弓弦,弩机上油,防止冻住。
寅时三刻,借这大风掩护,抵近敌营三里,以我帅旗为号。”
“耿炳文领左翼轻骑,直插其营左马圈,先乱其马,阻其骑阵集结。
王弼率锐卒为前锋,破其辕门,不必纠缠,只管向中军大纛突进,搅它个天翻地复。
其馀人各领本部,随王弼打开缺口后向两翼席卷,扩大战果,本帅自统中军,压阵向前。”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北方漆黑的旷野:“老傅的偏师,此刻当已就位,待我这边杀声起,火光现,他自会从北面压下。”
命令如同水银泻地,无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庞大的军队再次动了起来,迎着凛冽风雪,朝着黑暗深处悄然逼近。
风雪掩去了所有的声响,也模糊了天地间的轮廓。
速怯兀儿地,北元大营。
毡包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背风的洼地里,大多黑着,只有少数几个最大的金顶大帐还透出昏暗的光。
牛羊在围栏里安静地反刍,战马被拴在木桩上,偶尔打着响鼻。
值夜哨兵抱着长矛,蜷缩在辕门旁的草棚下,裹着厚厚的皮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鼾。
中央金帐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颓丧与焦虑混杂的气息。
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此刻正烦躁地踱着步,他眼袋浮肿,面容憔瘁,
“察罕!”
他停下脚步,看向帐中下首位置:“那些贵人们都怎么说?”
察罕躬身,声音低沉:“陛下,各部首领大多已开始整理行装,不过辎重繁多,牛羊疲弊,仓促间难以齐整。
再者,不少贵人贪恋此地背风,又觉得明军必然无法追至,行动……不免迟缓。”
“迟缓!”
脱古思帖木儿有些气恼地提高了声音:“此地虽偏远,然若明军果真来此,我们如何抵挡?”
他走到帐边,猛地掀开厚毡一角,冰冷空气和雪花瞬间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必须快,再快些!离开这里,往北,往更北的地方去!总有明朝骑兵到不了的地方!”
帐内还有几位蒙古贵族,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端着银碗,小口啜饮所剩无几的马奶酒,对皇帝的焦虑有些不以为然。
平章也先醉眼惺忪地嘟囔:“陛下太过忧心了,这鬼天气,汉人两条腿的步卒怎么走?他们的马,也不如我们的马耐寒。
等风雪小一些,我们再走不迟,捕鱼儿海是我们的地盘,蓝玉敢来,正好叫他知道草原弯刀的厉”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种异样的声音穿透风声,从营帐外隐隐传来。
帐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侧耳倾听。
不对!
也先手里的银碗“duang”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残酒泼洒出来。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马蹄声!很多的马蹄声!”
几乎在他惊叫的同时,营地的边缘,黑暗与风雪的深处,骤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是无数支被点燃的箭矢,划破渐明的天空,如同倾盆而下的火雨,朝着毫无防备的营帐区复盖下来!
火箭钉在毡包上,瞬间引燃了干燥的皮毛和布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焰如同巨兽,一口便吞噬了数十顶帐篷!
“敌袭!”
凄厉嚎叫撕破了营地的宁静,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明军前锋用震天雷炸开了简陋的辕门和拒马!
“杀——”
比爆炸声更猛烈的吼声,如山呼海啸,从营地的正面轰然撞了进来!
王弼一马当先,两把长刀已然出鞘,雪亮刀芒在火光映照下,与周身落雪交相辉映。
在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明军锐卒!
北元大营瞬间陷入了混乱!
从沉睡中被惊醒的蒙古战士,有的光着膀子冲出着火的帐篷,就被劈面而来的刀锋砍倒;有的慌乱地查找自己的弓箭刀枪,却与同样无头苍蝇般的同伴撞成一团;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奔腾践踏;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伤者的惨呼,与火焰的噼啪声、兵器的碰撞声、死亡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左翼,耿炳文率领的轻骑如一柄利剑,精准地刺入蒙古人的马圈。
他们没有过多杀戮守卫,而是拼命砍断缰绳,用火把和噪音驱赶受惊的马群。
数以万计的战马嘶鸣着炸营,向着营地内部的方向狂奔,将试图结阵的蒙古人冲得七零八落。
脱古思帖木儿呆立帐中,脸色惨白如纸。
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杀声,看着映在帐幕上,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人影,他浑身都在发抖。
“陛下!走!快走!”
察罕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扯住脱古思帖木儿的骼膊,声音因极度焦急而变得嘶哑:“护卫!护卫何在?护驾向西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