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祥和的北元大营,如今已是一片修罗场。
人影杂乱,火光冲天,到处是厮杀,根本分不清敌我。
数十名忠于皇帝的怯薛歹(护卫)拼命聚拢过来。
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零星射来的流矢,簇拥着脱古思帖木儿等人,找到尚未受惊的战马,仓皇砍翻几名拦路者,朝着营地西侧,相对混乱薄弱的方向亡命冲去。
而此刻,明军的主帅大纛,已然在亲兵铁骑的环卫下,缓缓移入了燃烧的营地。
蓝玉驻马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蓝鹰与他并辔而立,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屠杀。
他的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在王弼打开缺口,耿炳文搅乱后方之后,正按照既定方略,以百人队、千人队为单位,有条不紊地分割、吞噬着庞大的北元大营。
抵抗是零星的,溃败是全面的,很多蒙古士兵甚至没找到自己的上级,没接到任何命令,就在恐惧中放下武器,跪倒在地,朝身着铠甲的明军将士磕头。
风雪依旧,但寒风送来的不再是洁净的雪花,而是浓烟、血腥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经历约半个时辰战斗,或者说屠杀,北元大营的内核局域已基本被明军控制。
俘虏成群结队地被驱赶到空地上,垂头丧气,堆积如山的兵甲、辎重、财宝被不断清点出来。
就在这时,营地北面,隆隆的号角声响起!
一面“傅”字大旗,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与未熄的火光中,赫然出现在北方地平在线!
傅友德带领的偏师,在这最恰当的时刻,给予了北元残部最后一击。
原本在营地北部边缘,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蒙古贵族队伍,他们试图向西、向北逃窜,听到后方传来的明军号角,看到如林推进的旗帜和闪着寒芒的刀枪,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傅帅到了!”
明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愈发高昂。
“降者不杀!”
“跪地弃械者免死!”
呼喊声此起彼伏,成建制的抵抗消失了,剩下的唯有跪地求饶,和漫山遍野的牛羊。
蓝玉的目光却始终游离在混乱的战场上。
他看到了那顶显眼的金帐,看到了从那个方向仓皇西窜的一小股骑影。
虽然距离遥远,人影模糊,但那被众多精锐护卫着,即便逃命也依稀可见的华贵服饰,让他瞬间锁定了目标。
“想跑?”
蓝玉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蓝鹰有些急切地催促:“父亲,纳哈出的儿子察罕应该也在其中,让我去追吧!”
他可是记得,在原位面的历史上,自己这位便宜老爹追出一千多里都没逮到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装酷呢!
蓝玉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长嘶。
“耿炳文!收拢左翼骑兵,肃清残敌,看管俘虏!”
“王弼!郭英!曹震!配合傅帅,彻底清理大营,勿使一人漏网!”
一连串命令飞快下达,随后,他点了点身边最精锐,多数为其义子的五百亲军铁骑,连带着中军所有骑兵,马鞭直指西方那逐渐缩小的烟尘:
“其馀人,随我来!”
“追不上脱古思帖木儿,你我皆提头回京见陛下!”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五百铁骑齐声咆哮,紧紧跟随,如同一把黑色铁锥,劈开混乱的战场边缘,撞开零星挡路的溃兵,向着西方苍茫的风雪与旷野,狂飙突进!
眼见老爹的义子天团个个人如虎,马如龙,蓝鹰也不甘示弱。
他朝马屁股上狠狠甩一鞭子,紧紧跟了上去。
马蹄声碎,溅起混合着血泥的雪浆。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冲天火光,与悲惨的哀嚎。
前方,是猎猎寒风和无尽荒原,以及仓皇逃窜的北元皇帝。
在不知不觉中,天边泛起了一抹冰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某些人而言,黑夜或许才刚刚降临。
马队像镰刀刮过草原。
第一天追出四百馀里,遇到三股溃兵,都说不清皇帝去向。
第二天晌午,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明军找到七匹倒毙的战马,马鞍上是北元皇室的纹饰。
蓝玉蹲下身,摸了摸尚有馀温的马腹。
“换马不到两个时辰。”
他站起身,脸上终于有点笑意:“老狐狸也快没腿脚了。”
第三天黄昏,探马回来时的脸色不对。
“没找到脱古思帖木儿。”
斥候咽了口唾沫:“但西北八十里,有处鞑子大营,规模不小。”
蓝玉眯起眼睛。
斥候轮番回报,拼凑出那个营地的轮廓:辕门朝南,鹿角三层,巡逻队按北斗方位分布,是北元太师哈剌章的将旗。
蓝玉忽然笑了。
“洪武五年。”
他看向蓝鹰,声音之中杀意渐浓:“岭北,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样的黄昏。”
身后几个老亲兵同时握紧了刀柄。
他们都记得,十二年前,徐达大将军的中路军就是被哈剌章截断后路,大将军带兵拼死突围,三万人出去,回来不到八千。
“大将军,今日疾行一天,咱们人困马乏”
有人低声劝。
蓝玉已经翻身上马:“当年哈剌章追了我们三百里,今天,该换换了。”
蓝鹰“欻”的一声亮出长枪:“父亲放心,孩儿今日为你报仇!”
以蓝玉的义子天团为首,明军如同一股洪流扎进暮色之中。
哈剌章确实没想到,捕鱼儿海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这边刚收到烽烟传讯,南面的地平线就涌起了尘暴。
他仓促组织迎战,第一道防线被冲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蓝玉!”
哈剌章咬碎了牙。
皇帝溃败的消息已经动摇了军心,明军又象疯子一样直冲中军。
接战不到半个时辰,左翼从捕鱼儿海逃过来的翁吉利部率先溃散。
崩溃在大营内蔓延开来。
蓝玉砍断哈剌章将旗时,天色完全黑了。
火把点亮,照见跪满草地的俘虏,一眼望不到头。
清点持续到后半夜:一万八千户,牛羊二十万头,金印七枚,还有哈剌章那顶缀着红宝石的太师冠。
“爹,咱们这回……”
义子蓝电抱着册簿过来,脸上还沾着血污。
蓝玉忽然打断他:“鹰儿呢?”
蓝电一愣。
环视四周,火光摇曳处,将领们都在清点各自部属的战利品,可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年轻身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