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捕鱼儿海西北方向。
残阳如血,浸透无边无际的枯黄草海,风过时,草浪翻涌,发出呜咽声响。
马蹄踏碎草根,溅起干燥的泥土,惊起远处盘旋的秃鹫。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苍茫的草原上狂奔,在他们身后,是连绵成片的战马。
蓝鹰策马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脸被塞外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嘴唇紧抿,唯有那双眼睛始终紧盯着西北方向的地平线。
“少爷。”
并辔而行的蓝风此时眉头紧锁:“我们已经深入漠北腹地,距离大营已有四日路程,斥候回报,附近零星发现有鞑子游骑活动的痕迹,再追下去”
“再追下去如何?”
蓝鹰头也未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兄长怕了?”
“蓝风不怕死!”
蓝风脊梁一挺:“末将只怕少爷有失,无法同义父交代,脱古思帖木儿虽败,终究是草原之主,我们若是”
“若是追不上,便要葬身漠北,对么?”
蓝鹰嘴角忽然扯开一抹笑意:“可你看这逃遁的路线,散乱的马蹄印,仓促之间,他哪来得及收拢大队精锐?能跟着他跑到这里的,战马恐怕早已口吐白沫。”
他拍了拍自己坐骑汗津津的脖颈:“而我们,一人三骑,轮换奔袭,如何追不上?”
跟在侧后的刘三刀嘿嘿笑了起来:“公子说得在理!那劳什子皇帝老儿,这时候怕是连马奶子都喝不上热乎的啦!咱们一鼓作气撵上去,砍了他的脑袋,回去大将军肯定给咱记头功!”
蓝鹰故作高深地瞎分析了一通,实则每天都靠全息舆图那十五分钟,来确定北元皇帝的位置。
脱古思帖木儿死不死,他一点都不担心,草原部落乱得一批,象他这种在中原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帝,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给一刀剁了。
他所虑者,乃是察罕这个反汉魔怔人。
不知道大元朝廷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对其如此忠心耿耿。
此人有大才,又对华夏极端仇视,必须弄死他!
西去百馀里,一片背风的低洼地。
几匹瘦马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嚼着干枯草茎,马腹剧烈地起伏。
数十人围坐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数十张满是灰尘的脸。
脱古思帖木儿裹着一件脏污的貂皮大氅,曾经的帝王威仪如今已荡然无存。
“陛下,不能停啊!”
察罕嘴唇干裂渗血,声音嘶哑却急切:
“明军的骑兵,尤其是蓝玉部下的狼崽子,追索最是狠辣,末将在大宁城下是领教过的。
这里还不安全,只要熬过这一劫,往西走,往北走,漠北这么大,总有我们的生路,黄金家族的血脉不断,草原上的雄鹰就终有重新翱翔的一天!”
脱古思帖木儿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自嘲:“生路?察罕,你看看,还剩下几个人,几匹马?蓝玉蓝玉”
他重复着这个让他梦魇的名字,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斗起来,不知是仇恨还是恐惧。
旁边几个仅存的侍卫也垂着头,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疲乏的气息。
他们太累了。
从捕鱼儿海一路亡命至此,精神与肉体都已濒临崩溃。
此刻短暂的休息,与其说是为了恢复体力,不如说是一种麻木的逃避。
察罕还想再劝,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猛地抬头,望向洼地四周黑沉沉的坡顶。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四周原本寂静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个又一个黑影。
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人影交错,在稀薄星光下勾勒出冰冷轮廓。
他们沉默地立在坡沿,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将洼地中的数十人牢牢锁在中心。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沉重得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察罕的手猛地按上了刀柄,指尖冰凉。
脱古思帖木儿和其他侍卫也惊觉,挣扎着起身,仓惶地环顾四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坡顶上,一个格外高大魁悟的身影逐渐显现。
他缓缓策马向前几步,恰好能让下方火堆的微光隐约照见他粗糙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睛。
他俯瞰着洼地中这群狼狈不堪的贵人,如同猎人正在欣赏已经掉入陷阱的牲畜。
包围圈合拢了。
不是明军的制式铠甲,而是熟悉的蒙古服饰,甚至能看清他们腰间的弯刀和背上的角弓样式。
但那股杀气,以及这种沉默而专业的合围方式,绝非常见的草原马贼。
察罕一步抢前,将脱古思帖木儿隐隐护在身后。
他按刀厉喝:“尔等是哪一部落的勇士?大元皇帝陛下面前,还不下马见礼!”
在察罕身后,脱古思帖木儿缓缓站直了身体,拂了拂袍袖,尽管狼狈,但头颅高昂,恢复了帝王的仪态。
为首的魁悟汉子目光越过察罕,直接落在脱古思帖木儿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臣子见君王的敬畏,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冰冷恨意,以及一丝即将得偿所愿的灸热。
“察罕?没听过。”
汉子声音嘶哑:“至于皇帝陛下”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我认得你,脱古思帖木儿,妥欢帖睦尔(元惠宗)的孙子,孛儿只斤氏的当代家主。”
他顿了顿,紧接着一字一句地道:“我叫也速迭儿,我的先祖,是阿里不哥。”
“阿里不哥”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轰然砸在北元众人心口。
脱古思帖木儿脸上的傲然瞬间冻结,瞳孔急剧收缩。
察罕更是如遭雷击,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阿里不哥,忽必烈汗同母弟,当年争夺汗位败亡,其子孙流散草原。
也速迭儿不再多言,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那只手粗糙,黝黑,布满老茧,与北元皇帝的白净皮肤形成鲜明反差。
“蒙古大汗的位置,本该属于我们这一系。”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如同敲响了北元众人的丧钟:“为先祖复仇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