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速迭儿的右手刚要落下,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初听稀疏,转眼便连成一片沉雷,连大地都在震动。
也速迭儿抬起手,麾下数百骑兵立刻散开,呈半圆形护住主将,刀出鞘,弓上弦,动作干净利落。
他自己则缓缓拨转马头,望向蹄声来处。
三百骑红甲明军,象一道铁犁,无声地切开日暮草原,在不远处勒马停驻。
人马肃立,唯有几位将领的披风在风里飘动,发出猎猎声响。
为首一骑越众而出,蓝鹰冷眼扫过面前泾渭分明的两波人马。
“什么人?”
也速迭儿用生硬的汉话喝问,手按上了刀柄。
他麾下皆是百战馀生的老卒,此刻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那三百静立不动的明军身上弥漫开来。
蓝鹰目光落在也速迭儿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淅地盖过风声:“大明征虏大将军,永昌侯蓝玉之子,正二品都督佥事,蓝鹰!”
也速迭儿眼神迷惑:“你的名字好长,我记不得这许多。”
蓝鹰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我们是大明军人!”
简单扼要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北元伪庭已破,我大明王师正肃清残敌,你又是谁?在此做甚?”
大明军人?那些年年北伐烧荒捣巢,杀得漠北尸山血海,连北元枢密院知院都俘了去的煞星!
也速迭儿心头一凛,他吸了口气,沉声道:“阿里不哥后裔,也速迭儿,在此处置些家族私怨,无意与大明为敌。”
原来是阿里不哥的子孙!
蓝鹰顿时了然。
当年钓鱼城下,大元皇帝蒙哥钓鱼不成,反被南宋军人当窝给打了。
他死后,蒙古众贵族推举阿里不哥为新的蒙古大汗,他的好哥哥忽必烈不服,带领中原的汉家世侯北伐,将原蒙古贵族打得屁滚尿流。
可以说,忽必烈的北伐,不仅抢了阿里不哥的汗位,还间接导致了蒙古帝国的分裂。
祖辈的百年恩怨啊!
蓝鹰眯着眼睛,感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脱古思帖木儿原本面如死灰,此刻却猛地挣扎抬头,用尽力气嘶喊起来:
“将军,蓝将军!朕不,我愿降,我愿归附大明皇帝陛下!带我回中原,我带太子天保奴一同归附,我们熟悉漠北诸部,能帮天朝安定草原!”
他眼神浑浊,充满求生的渴望,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全无昔日帝王的威仪。
旁边的察罕闻言大惊,脱口道:“陛下不可”
话未说完,脱古思帖木儿已扭头厉声斥骂:“闭嘴!你这蠢货!你要害死所有人吗?”
察罕的话噎在喉咙里,看着自家皇帝近乎癫狂的乞怜模样,眼底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失望。
也速迭儿也是微微皱眉,一脸凝重地看着蓝鹰。
听说大明皇帝为笼络漠北人心,承诺善待故元旧人,如果真让其被明人捉去,自己非但无法报仇,连心心念念的皇帝玉玺都拿不到。
蓝鹰端坐马上,俯视着这场闹剧,忽然嗤笑一声,冰冷的笑声让北元众人脊背发凉。
“投降?”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次子地保奴,已在捕鱼儿海被我父亲俘获,漠北诸部识时务者,自然知道该往哪里跪。”
他目光转向也速迭儿,随意地抬了抬下颌:“既是你的私怨,请便。”
也速迭儿眼中凶光一闪,再不尤豫,用力一挥手臂:“杀!”
弯刀起落,惨叫连连。
不过十几个呼吸,脱古思帖木儿、太子天保奴以及护卫其从捕鱼儿海一路逃难至此的怯薛勇士,便成了草地上抽搐的尸首。
血泊迅速扩大,浸湿了枯草和沙土,只剩下察罕一人,手持弯刀,背靠着一名护卫的尸体,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赤红眼睛瞪着周围也速迭儿的部下,也瞪着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明军。
“慢,这个人留给我!”
挥手制止也速迭儿的部下,蓝鹰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到察罕面前数步之地停下。
察罕低吼一声,似乎想扑上来,但感受到自己极速消耗的体力,最终只是将刀握得更紧。
蓝鹰看着他,忽然问:“想不想回中原找你父亲和弟弟?”
察罕一怔,警剔地盯着他。
蓝鹰不再说话,手中丈二长枪如同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探出!
只见一抹寒光闪过,枪尖精准地刺穿铁甲,扎入察罕的心口,又从后背透出寸许。
持枪手腕略微扭动,枪尖在其心口旋转数下,察罕身体剧震,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枪杆,张了张嘴,涌出的全是血沫。
蓝鹰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将死的察罕能勉强听清:“你活着,对他们没好处,所以还是别回去的好。”
话音落下,长枪收回。
察罕晃了晃,满眼怨毒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身体旋即砸在血泊里,激起几点暗红。
蓝鹰抖了抖枪尖的血珠,脸上毫无波澜。
他抬眼,看向默不作声的也速迭儿:“你既无意与我大明为敌,还望能说到做到,莫要以为漠北无主,便妄想犯我边疆!”
“将军放心!我家世代生活在草原,断然不会对中原有任何非分之想!”
也速迭儿赶忙连声承诺。
蓝鹰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回到明军队伍中。
三百骑兵如来时一般,沉默地随他离去,渐渐融入草原深处昏黄的天色里,只留下满地尸首,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少爷,我们为何不将北元皇帝的头颅带回?”
蓝风策马,与蓝鹰并辔而行,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上身随马背起伏。
蓝鹰瞥了他一眼,不满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逝。
老爹收的这群义子,在战场上勇则勇矣,情商未免也太低了些。
要是个个都象刘三刀,只办事,不说话,那用起来不知有多舒服。
“回去以后,就说我们没追上北元皇帝,刚才发生的,除了我父亲,谁也不许说!”
“是!”
在蓝风传给各军士的同时,蓝鹰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全息舆图,定位到刚才的地方。
也速迭儿正急不可耐地指挥着手下,在脱古思帖木儿等人的尸体上翻找着什么。
果他妈然!
蓝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什么不敢对中原有非分之想,这帮游牧马匪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自己虽然和伯颜结为兄弟,谁知道察罕回到中原一顿挑唆,会不会再激起他的反叛之心?
当年铁木真和扎木合也是安达,最后不也兵戎相见了?
至于那块像征着漠北最高权力的破石头,就让他们争去吧,草原越乱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