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设在燕王府正厅。
厅很大,足以容纳上百人。
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面雕刻着万里江山图,笔墨纵横,气魄恢宏。
两侧墙壁上挂着兵器和铠甲,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数十张案几呈雁翅排开,每张案后都坐着人。
主桌上,朱棣居中,左侧是蓝玉、傅友德等北伐将领,右侧却坐着一个身着黑色僧袍的僧人。
那僧人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象在打盹。
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象是阴影里蛰伏的蛇。
姚广孝!
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三个字,蓝鹰落座时,刻意选了靠近僧人的位置。
隔着两张案几,刚好能看清对方的侧脸。
姚天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僧人微微一笑。
笑容平和,甚至带着点出家人的慈悲,可那双三角眼里,却深不见底。
蓝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致意。
姚天禧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酒过三巡,气氛却有些微妙。
蓝玉与朱棣的交谈客气而疏远,一个问一句,一个答一句,象是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傅友德则一直闷头喝酒,这位老将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平日里却沉默寡言。
突然,傅友德放下酒杯,抬头直视朱棣:“燕王殿下,末将进城时,见北平各处军营满员,城头箭簇堆积如山,不知北方又有何战事?”
厅内霎时一静。
“傅将军好眼力。”
朱棣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实不相瞒,高丽国因铁岭卫归属之事,竟敢陈兵边境,意图犯我大明。”
“高丽?”蓝玉皱眉,“弹丸小国,也敢造次?”
“原本是不敢。”
朱棣放下酒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如今高丽大将李成桂已发动兵变,控制了朝政。他倒是上书父皇,表示绝无犯境之意,愿永世称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但父皇震怒,认为高丽反复无常,必须惩戒,如今已下旨调辽东、北平兵马,准备征讨。”
蓝鹰心中一动。
这段历史他记得,最终李成桂会废黜高丽王自立,创建朝鲜王国,并向明朝称臣。
整个过程其实没打什么大仗,更多的是政治博弈。
但现在看来,朱元璋是要动真格的。
至于老朱为何会做此选择,倒也不难猜。
在他的“蛊惑”下,大明东征倭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如果明军在高丽南部驻军,届时征讨倭奴无异于如虎添翼。
从高丽南端到倭国九州,那道海峡窄得就象一条河。
蓝鹰相信,就算高丽国王自己不作死,老朱也会找理由动兵的。
当然,现在更好。
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师出有名了。
“所以殿下在集结兵马?”
傅友德又问,声音里带着审视。
“正是!”
朱棣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不过战事未起,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兵戈。”
他举起酒杯,面向众人:“说起来,还要多亏蓝小公子!”
突然被点名,蓝鹰一愣。
朱棣笑道:“若非小公子献上甘薯及那些农书,北方粮食产量翻倍,本王哪有馀粮集结大军?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功一件!”
厅内众人纷纷看向蓝鹰,目光各异。
“殿下言重了。”
蓝鹰连忙起身:“小子不过是侥幸”
“蓝家哥哥不必谦虚!”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蓝鹰转头,见一个十来岁的胖乎乎男孩从侧厅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烤甘薯:“这甘薯可好吃了,我还写了一首诗赞它呢!”
朱棣笑骂:“高炽,不得无礼!还不退下!”
原来这就是未来的明仁宗朱高炽!
蓝鹰心中感慨,这位以仁厚着称的皇帝,现在还是个爱吃甘薯的小胖子。
“我真的写了!”
朱高炽却不怕父亲,朗声道:“‘外皮紫如檀,内里白如银。蒸煮皆可口,饥年救万民。’先生都说写得好!”
厅内顿时一片笑声,方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
姚天禧也轻笑出声,看向朱高炽的目光带着慈爱。
蓝鹰趁机观察这位未来的黑衣宰相。
他坐在朱棣身边,位置极其靠近主位,足见受信任程度。
整个宴会期间,他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或转寰气氛。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总在看似不经意地扫视全场,尤其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酒宴继续,话题转到北伐见闻。
蓝玉谈起捕鱼儿海一战,如何千里奔袭,如何在风雪中摸到北元大营,如何一举擒获脱古思帖木儿的妃嫔、公主及官员。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频频举杯。
姚天禧却忽然轻声问:“蓝将军,听闻北元皇帝在战后西逃,不知所踪,不知将军可曾追击?”
蓝玉摇头,没有透露脱古思帖木儿已被杀的消息:“草原潦阔,风雪又大,追之不及。”
“可惜!”
姚天禧叹道,“此人野心勃勃,若得喘息之机,恐成后患。”
蓝鹰心头一震。
这和尚不仅关注战场细节,还能预判后续发展!
“大师所言极是。”
他忍不住插话:“不过小子在梦中曾见仙人手绘一图,显示蒙古残部可能会向西迁徙,最终在别处立国。”
“哦?”
姚天禧第一次正眼看向蓝鹰,眼中闪过异彩:“小公子梦中还能见舆图?”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画面。”
蓝鹰装作天真:“比如还见过一种能在海上航行,数月不靠岸的大船,见过能连发数十响的火铳,见过”
他故意停下,低头吃菜。
朱棣来了兴趣:“小公子梦中所见,往往成真,那甘薯便是例证,不知这些器物,可能造出?”
“需细细回想,尝试制作。”
蓝鹰模棱两可地回答:“不过梦中仙人说,器物虽好,终是外物,治国之道,在得人。”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从一个十五岁孩子口中说出,显得有些怪异。
但众人都知道蓝鹰“仙人托梦”的事迹,倒也不觉突兀。
姚天禧忽然举杯:“小公子此言大有深意,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