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近在咫尺的姚天禧,蓝鹰连忙举杯回敬。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蓝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索。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燕王府的仆从提着灯笼在廊下等侯,文武官员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散席时,蓝鹰故意慢了一步,整理袖口,系紧披风带子,馀光瞥见那道黑色僧袍的身影也缓步出了厅门。
两人在廊下碰见,象是巧合。
姚天禧双手合十,僧袍袖口沾着些许酒渍,这和尚从不避讳饮酒。
“小公子留步。”
“大师也还未走。”
没有多馀寒喧,两人并肩往庭院深处走去。
灯笼的光在青石地砖上拖出两道长影,一高一矮,一僧一俗。
“北地寒冷,小公子可还习惯?”
姚天禧问得随意,象在自言自语。
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比起草原,北平已是温暖许多。”
远处有守夜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蓝鹰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大师似乎对军事很感兴趣?”
“出家之人,本不该问俗世兵戈。”
姚天禧微笑,笑声很轻,象风吹过枯枝:“只是随侍燕王左右,耳濡目染罢了,倒是小公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
“都是梦中所得。”
蓝鹰答得滴水不漏,把一切都甩给梦里的那位仙人。
一个十五岁的勋贵少年懂得农事、兵法、政略?
除了神授,没有更好的解释。
姚天禧显然不信,但也不戳破。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
这里没有灯笼,只有月光从云隙漏下,洒在青石板地面上,一片银白。
姚天禧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月,僧帽下的侧脸在月光中半明半暗:“小公子相信天命吗?”
来了!
蓝鹰心脏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何出此问?”
“甘薯救饥,可活百万民,农书十二卷,若推行天下,三年内粮产可翻一番,皆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姚天禧缓缓道:“寻常人得其一,便可名留青史,小公子却接二连三得仙人赐梦,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蓝鹰,那双三角眼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蓝鹰沉默片刻,反问:“大师觉得,天命在谁?”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莽撞。
姚天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角都堆起了细纹:“小公子这问题,可不好答。”
“那换个问题。”
蓝鹰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师觉得,燕王殿下如何?”
月光偏移了一寸。
姚天禧的脸完全没入阴影中,只有僧袍的黑色轮廓在雪地反光中格外突兀。
良久,久到蓝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说了九个字:
“龙潜于渊,待风云而动。”
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淅,九个字,道尽一切。
蓝鹰心跳骤然加速,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若我说,梦中仙人曾示我未来一角,大师可愿听?”
姚天禧眸子微抬,三角眼中精光闪铄:“请讲。”
“北方有王,黑衣为相,奉天靖难,江山易主。”
蓝鹰向前半步,一字一句说出这十六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姚天禧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蓝鹰,眼中再无半点平和,只有言语无法形容的震惊。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公子,此言”
“仙人还说,黑衣宰相本可位极人臣,却终生素食,不蓄发,不住官邸,晚年呕心沥血编篡《永乐大典》,最终功成身退,圆寂寺中。”
蓝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
这些都是史书记载的姚广孝生平。
但此刻,洪武二十年,姚广孝还叫姚天禧,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庆寿寺住持。
燕王朱棣还是镇守北疆的藩王,奉天靖难是十年后的事,《永乐大典》要等朱棣即位后才开编。
此刻说出来,对于尚未改名的姚天禧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后退一步,后背靠在廊柱上。木头冰冷的感觉通过僧袍传来,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如纸。
他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蓝鹰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种级别的预言,太过具体,太过准确,准确到让这个深信天命术数的和尚不得不信。
姚天禧学贯佛道,精通阴阳术数,他比任何人都相信“天命有定”。
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恐惧,或者期待,那个“定数”被揭示的时刻。
“大师现在觉得,小子可有资格谈论天命?”
蓝鹰轻声问。
姚天禧缓了很久,才重新站直身体。
他深深看了蓝鹰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恐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公子想要什么?”他直接问道,不再绕任何弯子。
“合作!”
蓝鹰答得干脆:“不,准确说,是互相成就,大师有经天纬地之才,小子有窥探天机之能,若你我联手”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姚天禧抬手制止了他。
“今夜之语,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姚天禧声音低沉:“小公子,你还年幼,有些事,急不得。”
“但时机不等人。”
蓝鹰坚持:“大师应该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再有。”
姚天禧再次打量他,这次目光更加深邃:“你真是十五岁?”
“梦中得仙人点化,心智早开。”蓝鹰面不改色地撒谎。
两人在庭院中对视,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更夫苍老的嗓音在黑夜里飘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渐行渐远。
“三日后,庆寿寺。”
姚天禧最终说了这六个字,转身离去。
黑色僧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带走数片落叶。
他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廊道拐角的阴影中,像被黑夜吞没。
蓝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果然,要收服这种级别的人物,不是一次谈话就能做到的。
蓝鹰苦笑。
姚广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洪武朝压抑二十载,一眼相中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说出“臣奉白帽着王”(“王”字加“白”是“皇”)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人物。
是能在靖难之役中运筹惟幄,以北平一隅对抗整个朝廷的绝世谋士。
是功成之后拒受高官厚禄,坚持一身僧袍的奇人。
这样的姚广孝,怎么可能因为一番“预言”就纳头便拜?
但他不急,三日后,庆寿寺,才是真正的开始。
蓝鹰抬头望天,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黑衣宰相,姚广孝,我们慢慢来!
蓝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走向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