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平庆寿寺。
细雨斜着打在佛堂青瓦上，顺着翘起的檐角淌下，在石阶前汇成一道浑浊的水帘。
禅房窗外，竹子被洗得发亮，绿得森然。
姚天禧就坐在窗下，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褐色僧袍，浆洗得微微发白，袖口起了毛边。
他煮茶的手很稳，铜壶提起，一道晶亮的水线注入陶碗，不多不少，恰至七分。
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唯有一双三角眼，通过水雾看过来，清亮得不象个年过半百的人。
“小公子。”
姚天禧推过一碗茶：“前日‘黑衣宰相’四字，如锥刺骨，贫僧这三日，诵经时见它，入定时见它，连梦中，都是这四个字在盘旋。”
蓝鹰接过茶碗，并不就饮，指尖感受着陶器传来的温热。
他今日只一身靛蓝锦衣，未着甲胄，腰间连佩剑也无，看着象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大师睡不着？”
蓝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到眼底：“是因为被说中了尘缘未断的痴念，还是徨恐这痴念，竟被一个不相干的小儿勘破？”
拈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姚天禧抬起眼，仔细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禅房外幡旗摇曳。
“风动，幡动，”姚天禧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小公子看，是风动，还是幡动？”
经典的禅门机锋！
“风未急，幡未扬。”
蓝鹰将茶碗轻轻放回桌上，一声轻响：“是燕王殿下心中，有龙虎在动，有四海在动，大师要辅佐的，不就是这份‘心动’么？”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象是要把天地间所有的杂音都冲刷干净。
姚天禧沉默良久，终于喟叹一声，那叹息里有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更深沉的凝重：“小公子说，看见了未来，未来究竟是何模样？”
“不是看见，是梦见。”
蓝鹰纠正他，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就象读一本早已写定的史书，只是这本书，现在有机会改几个字，添几行注。”
“史书上对贫僧的评价如何？”
“辅佐明主，成就霸业，位极人臣。”
蓝鹰顿了顿，声音压低：“然后，青灯古卷，背负一身骂名，孤独终老，煌煌功业，于国或有小补，于这浩荡天下，不过杯水车薪。”
姚天禧的呼吸微不可闻地粗重了几分。
他闭上眼，数息之后才睁开，里面那点属于高僧的淡泊彻底散了，只剩下属于谋士的冰冷锋芒：“小公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贫僧，这条路走得窄了吧？”
“窄？”
蓝鹰轻笑，摇了摇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缓缓解开系绳：“大师，你选的路，不是窄。”
他双手将那卷羊皮纸在桌面上徐徐铺开。
“是太小了！”
羊皮纸彻底展开的刹那，姚天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僧袍带倒了茶碗，残茶在桌上漫开，他也浑然不顾。
他腰背僵直，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图上。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舆图！
没有“天下”居中，没有四夷蜷缩边角。
巨大而陌生的轮廓充斥着纸面，浩瀚的蓝色，广阔的土色，弯曲的海岸线如同长龙般游走。
他赖以运筹惟幄，辅佐王业的整个大明疆域，在那张图上，仅仅偏居一隅，不过一掌之地！
北平，那个他寄托了毕生野心的龙兴之地，只是这巴掌上一个小小的墨点。
整整三天时间，蓝鹰没有随父亲接见前来拜访的官员，而是将自己锁在房间内，只为了画出这一张划时代的舆图。
“这这是”
姚天禧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这才是世界的全貌，大师！”
蓝鹰的手指点在那个墨点上，然后缓缓移开，划过蒙古高原的轮廓，掠过西域诸国的旧地，指向更西那片巨大的名为“欧罗巴”的土块：“你看，我们在这里。
数百年之后，会有红发碧眼的番人，驾着比现在宝船巨十倍的战舰，带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铳火炮，从这里，从这里，不断涌来。
他们觊觎的，可不止是沿海的几座渔村。”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浩瀚的蓝色：“海洋不是尽头，是通途。
这片‘小西洋’过去，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无尽的沃土、矿藏、待开化的人民，待传播的文明。”
蓝鹰抬起头，目光如炬，望向已然失语的姚天禧。
“辅佐藩王，夺侄儿江山，不过是又一个张良、刘伯温，史书工笔，添一段佳话，或几句骂名，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回荡在寂静的禅房里：“但若跳出这方寸棋盘，放眼此图，助华夏开疆于此，扬威于此，布文明于此，让日月所照，皆念汉家衣冠，大师，这才是真正渡众生的佛法，这才是配得上你姚天禧野心的功业！”
“黑衣宰相？太小家子气了！”
蓝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大师，可愿做这未来帝国的‘黑衣国师’，为华夏，定一个千年不易的章程？”
姚天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伸手在舆图上摩挲半晌，又缓缓抬眼看蓝鹰。
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动，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有被彻底颠复认知的震撼，有窥见无尽未来的颤栗，更有一种沉寂多年，属于纵横家的磅礴野心，被点燃的灼热。
禅房外，雨势渐歇。
竹叶上的水珠“啪嗒”一声坠入泥土。
良久，姚天禧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探出，抚上那片代表海洋的无垠的蓝色。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些许兴奋：“小公子画得好大一张饼。”
“不是画饼，是指路！”
蓝鹰斩钉截铁，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燕王殿下的野心，在南京，在奉天殿那把椅子上。”
他的手指猛然向外一挥，划过整个图卷。
“而我的野心，在这里，在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