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彻底停歇。
惨白日光通过窗棂,斜打在羊皮舆图上,将那片代表海洋的蓝色照得近乎透明。
水汽漫进来,混着竹叶的清气,还有香炉里将烬未烬的檀香,粘稠得能缠住人的呼吸。
姚天禧的手指,还停在图上。
指尖很凉,触摸着羊皮纸粗糙的表面,细微的颗粒感传来,无比真实。
他从“北平”那个点开始,沿着漠南地区虚画的墨线向北,掠过捕鱼儿海,那片刚刚浸透蒙元鲜血的草原,再向北,陷入一片只简单勾勒了山脉轮廓的广袤局域。
他的动作很慢,象是在抚摸一只小憩的家猫。
“百年后的番人巨舰?”
他开口,声音带着寒气,“火器能胜我十倍?”
“只多不少。”
蓝鹰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而且他们不止来抢,他们来贸易,来传教,来测量我们的海岸,绘制比这更精细的舆图。
他们的国王,会拿着这样的图,告诉臣子:看,那里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还有自以为天朝上国,却不知世界之大的亿万生灵。”
其实他这里说得有些远。
如果再过两百多年,大明行将就木时,没被关外马匪摘了桃子,给中华大地套上一层两百多年的沉重枷锁,相信华夏文明不至于衰败至此。
但目前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蓝鹰只能尽可能地把事情往夸张的方向说了。
“砰!”
姚天禧的另一只手猛地砸在桌沿上。
老旧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手背青筋暴起,骨节隐隐发白,不止是愤怒,更是信念突然崩塌的惊悸。
“小公子!”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古井不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骇浪:“你究竟是谁?仙人托梦?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颇为干涩刺耳:“贫僧读遍释道典籍,也知谶纬之说,可你这梦,太具体,也太狂悖!”
“我是谁不重要。”
蓝鹰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重要的是,大师信不信我画的这片海,信不信海那边有狼,信不信我们现在造的船,练的兵,将来可能连人家的边舷都够不着。”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随着阴影,向姚天禧笼罩过去:
“燕王殿下是雄主,不假,可他眼中,最大的功业是漠北,是草原,是把胡人彻底碾进尘土。
这没错,是该做,但做完之后呢?鞑子残部西窜,遁入这片叫‘钦察’的荒原。”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左上:“而我们的水师,还在近海巡戈,我们的工匠,还在琢磨如何让福船多装两门碗口铳。”
其实,他在这里又是和老和尚打了个信息差。
平心而论,朱老四的眼光并不差,他上位后,立刻就注意到了海洋商贸的价值。
否则的话,也就不会有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了。
姚天禧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蓝鹰戳中的那片陌生局域,又猛地扫向下方那片被标注为“弗朗机”的巨大陆块。
“你是想让我劝燕王目光西移?”
他喃喃道,似在咀嚼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西边,不止是草原。”
蓝鹰的手指划过西伯利亚,乌拉尔山,最后点在那片海域纵横的地区:“这里虽苦寒,却有无尽的皮毛、林木、矿藏,这里,有丝毫不逊色于中原的沃土。”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语气变得平静:“靖难若起,无论成败,都是一场内耗。
赢了,燕王登基,要收拾烂摊子,要安抚天下,要防着其他藩王学样,没有十年二十年,腾不出手,也聚不起心气,去看真正的天下。
可这十年二十年,外面世界的船,不会等我们。”
他这里又扯了个谎。
实际上,靖难结束后,在朱老四的治理下,大明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并且在永乐三年就开启了下西洋行动。
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屋檐积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姚天禧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斗的指尖,慢慢将它们收拢进僧袍宽大的袖中。
见他还在尤豫,蓝鹰有些等不及了:“大师若不信,我可再预言一事。”
“何事?”
“明年正月,西南战火起,思伦法将叛!”
麓川王朝,当今中南半岛上的最强者,曾捶得大元官军哭爹喊娘。
三年前,麓川国主思伦法就率大军入侵景东,千户王升战死。
朱元璋得知大惊,欲调派三万骑兵(大约占明朝三分之一)入云南,然因粮草工事未齐,遂拖延至今。
三年时间过去,在老朱好义子沐英的经营下,云南边境的军事堡垒已经连绵成片,大军也陆续进驻,双方爆发冲突是早晚的事。
但如蓝鹰这般自信,可以精确到具体月份的,对姚天禧来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神人了。
姚天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渐渐平息,转为清明之色:“好,若此事应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贫僧便信,公子不是妄人,这幅图,也不是妄言。”
“届时,贫僧自会去找公子。”
他目光如炬,盯住蓝鹰:“要一张更为精确的舆图,公子,给得起吗?”
“给得起!”
蓝鹰毫不尤豫,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舆图旁。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铜符,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心却有一个小小的鹰隼标记。
“届时,大师可凭此物,来梁国公府找我。”
姚天禧没有去拿铜符,只是看着它:“那现在,公子要贫僧做什么?”
“什么也不必做。只需在燕王耳边,偶尔提一提西北之地似乎有异象,让殿下觉得那地方值得分一分神,留一着棋。”
蓝鹰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大师依旧是燕王的法师,庆寿寺的主持,我们今日,只是论了论禅,说了说海外的奇闻异志。”
姚天禧也缓缓站起。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着。
“公子不怕贫僧将今日之事,禀报燕王?”
姚天禧忽然问,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蓝鹰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笑。
“大师若会,此刻我便走不出这庆寿寺,大师既让我进来,又让我说完,还收下了我的礼物。”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便是心中已有决断,至少,是愿意赌一赌我这变量。”
姚天禧终于也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公子是变量,贫僧是定数,变量动,定数方可移,公子,好自为之。”
蓝鹰拱手,转身走向禅房门口。
手触及冰凉的门扉时,身后传来姚天禧低沉的声音:
“小公子。”
蓝鹰停步,未回头。
“你梦中那场靖难打了几年?”
蓝鹰背影似乎僵了一瞬,随即,平静的声音传来:
“四年,伏尸百万,血流漂橹。”
门被拉开,潮湿的风涌入。
蓝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摇曳的曲径尽头。
姚天禧独自站在禅房中,良久未动。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
羊皮舆图静静摊着,铜符压在一角。
他伸手,拿起铜符,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掌心。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再次抚过那片广袤的蓝色海洋。
窗外的竹子,在雨后微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