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镇上的小客运站已经热闹起来。头班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乘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小镇特有的晨曲。
万大春和阿娟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待发车。万大春手里提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阿娟一个:“趁热吃,车上要坐两个多小时。”
阿娟接过包子,小口吃着。她的左臂今天换上了更轻薄的绷带,动作明显灵活了许多。万大春看着她吃包子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天老板娘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暗自摇头。
“车来了。”阿娟突然说。
果然,一辆半旧的客车缓缓驶入车站。两人起身,随着人流上了车。万大春选了靠窗的位置让阿娟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客车很快坐满,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驶出了车站。
车窗外,小镇的街景迅速后退,很快被田野和山峦取代。晨光洒在初秋的田野上,稻谷金黄,农人在田埂间忙碌,一派祥和景象。
阿娟静静看着窗外,万大春则闭目养神。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没有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
客车在山路上颠簸行驶,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大约一小时后,万大春睁开眼,发现阿娟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微微偏向车窗,晨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睡相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完全看不出是那个能在火山口与怪蟒搏斗的女子。万大春注意到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受伤的左臂上,那是保护性的姿势。
他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盖在她身上。阿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万大春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山路蜿蜒,熟悉的景色让他心中涌起归家的暖意。这次进山虽然惊险,但总算平安归来,赤阳果也顺利到手,接下来就是闭关突破,实力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
他看了眼身旁熟睡的阿娟。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她的出现太过突然,她的能力太过出众。虽然她舍身救了自己,但那份“职责所在”的冷静,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护卫,真的会为了任务豁出性命吗?
客车突然一个急刹,阿娟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绷紧,右手瞬间按向腰间——那是她平时放刀的位置。但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客车上。
“没事,应该是避让什么。”万大春低声说。
阿娟放松下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微微一怔:“谢谢。”
“山里清晨凉,你伤还没好透,别着凉。”万大春自然地说。
阿娟将外套递还给他,目光看向窗外。客车确实是在避让一辆拖拉机,现在重新启动,继续前行。
“快到桃源村了。”万大春指着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
阿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村落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粉墙黛瓦,炊烟袅袅,确实如世外桃源般宁静。
“很美。”她轻声说。
“是啊,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万大春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以前更穷更破,这几年才慢慢好起来。”
客车开始下山,村子的全貌逐渐清晰。能看到整齐的房舍,新建的厂房,还有远处山腰上那片整齐的药田。阿娟注意到,药田的布局很有讲究,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隐约形成一个阵势。
“那是你的药田?”她问。
“嗯,按照《神农经》里的阵法布置的。”万大春没有隐瞒,“能汇聚天地灵气,加速药材生长,还能改善局部气候。”
阿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虽然不懂阵法,但能感觉到那片药田散发出的特殊气场。这个万大春,果然不只是个普通村医那么简单。
客车在村口的简易车站停下。两人下车时,几个村民正好路过,看到万大春都热情地打招呼。
“万大夫回来啦!”
“这次进山顺利不?”
“哎哟,这位姑娘是”
万大春笑着回应:“顺利顺利,采到需要的药材了。这位是阿娟,上面派来协助工作的同事,这次进山为了保护我受了点伤。”
“受伤了?严不严重?”一个婶子关切地问,“万大夫你可得好好给人治治!”
“放心吧刘婶,已经处理好了。”万大春说着,转头对阿娟介绍,“这是刘婶,村里的热心人。”
阿娟朝刘婶点点头,表情平淡但礼貌。刘婶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姑娘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回头来婶子家吃饭,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
“谢谢。”阿娟简短回应。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才脱身往村里走。路上又遇到几个村民,万大春一一打招呼,看得出他在村里威望很高,很受爱戴。
阿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万大春和村民交谈时那种自然亲切的态度,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融入了这个村子。这与她以往接触过的那些“高人”完全不同——那些人要么高高在上,要么隐世不出,很少有人像万大春这样,既身怀绝技,又与世俗如此亲近。
“我家就在前面。”万大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院落,“柳絮应该在家,她要是知道我受伤了,肯定得唠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无奈,但眼神是温柔的。阿娟心中微微一动,那种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
院门虚掩着,万大春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春!”柳絮从屋里冲出来,看到丈夫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总算回来了!电话里说进山考察,可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万大春笑着张开手臂,让妻子上下打量,“就是山里信号不好,没及时打电话报平安。”
柳絮确认丈夫确实没事,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转向他身后的阿娟:“这位是”
“这是阿娟,上面派来协助工作的同事。”万大春介绍,“这次多亏了她,不然我可没那么顺利。”
阿娟朝柳絮点点头:“嫂子好。”
柳絮的视线在阿娟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到她手臂上的绷带,连忙说:“哎哟,受伤了?快进屋坐,别在院子里站着。”
三人进屋,柳絮忙着倒茶,又端出自己做的点心。万大春让阿娟在客厅坐下,自己去里屋放背包和药材。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柳絮将茶杯轻轻推到阿娟面前:“姑娘,喝茶。这次进山辛苦了吧?”
“还好。”阿娟接过茶杯,“万大夫很照顾我。”
柳絮仔细打量着阿娟。这个姑娘很年轻,但气质很特别,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长得漂亮,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而是带着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
“你的手”柳絮看着她的绷带,“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已经处理好了。”阿娟回答得很简洁。
这时万大春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箱:“阿娟,我再给你检查一下伤口,换次药。”
柳絮连忙说:“我去准备午饭,你们先忙。阿娟姑娘中午就在家吃饭,尝尝我的手艺。”
“麻烦嫂子了。”阿娟说。
柳絮笑着摆摆手,进了厨房。万大春在阿娟对面坐下,打开药箱开始准备。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里洗菜切菜的声音。
万大春小心拆开阿娟手臂上的绷带,伤口愈合得很好,结痂牢固,周围只有轻微的红肿。他用酒精棉消毒,然后涂上新的药膏。
“恢复得真快。”他满意地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了。”
“你的药很有效。”阿娟说。
“药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你身体素质好。”万大春一边包扎一边说,“对了,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如果没地方住,可以先住村里的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干净。”
“上面有安排。”阿娟说,“我来之前已经联系好了住处。”
万大春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包扎得很仔细,动作轻柔。阿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妻子很担心你。”
万大春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道:“是啊,她胆子小,每次我进山她都提心吊胆的。这次时间长了点,肯定又胡思乱想了。”
“你不该瞒她。”阿娟说。
万大春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担心。不如等安全回来了再说。”
“但她有权知道真相。”阿娟的语气很平静,“尤其是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
万大春沉默了几秒,重新低下头包扎:“你说得对。但我宁愿她少担点心。这是我的选择。”
包扎完毕,他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好了,这两天注意别碰水,别用力。明天我再去给你换药。”
“谢谢。”阿娟说。
这时柳絮从厨房探出头:“大春,来帮我一下,这个锅盖我打不开了。”
“来了。”万大春应声进了厨房。
阿娟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夫妻俩的对话。柳絮在埋怨万大春这次进山时间太长,万大春在哄她,说下次一定注意。那些对话很平常,很琐碎,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和生活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训练、任务、执行、报告周而复始,没有这样的温馨,没有这样的牵挂。受伤了自己处理,难过了自己消化,成功了无人分享,失败了独自承担。
“阿娟姑娘,吃饭了!”柳絮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午饭很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蔬菜。柳絮热情地给阿娟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受伤了更要补补。”
“谢谢嫂子。”阿娟礼貌地说。
饭桌上,柳絮问起这次进山的经历。万大春简单说了说,略去了与怪蟒搏斗的惊险部分,只说遇到了恶劣天气,阿娟为了保护药材受了伤。
“阿娟姑娘真是勇敢。”柳絮赞叹道,“一个女孩子敢进深山老林,还为了保护药材受伤,太不容易了。”
“这是我职责所在。”阿娟淡淡地说。
又是这句话。万大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饭后,阿娟起身告辞:“谢谢款待,我该去报到了。”
“我送你。”万大春说。
“不用,我知道路。”阿娟婉拒,“你陪嫂子吧,她担心你好几天了。”
柳絮连忙说:“让大春送送吧,村里路你不熟。”
最终万大春还是送阿娟出了门。两人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午后阳光温暖,村民或在田里劳作,或在门前闲坐,看到万大春都笑着打招呼。
“你的住处在哪里?”万大春问。
“村西头,老祠堂旁边那间屋子。”阿娟说,“上面已经安排好了。”
万大春有些意外:“那是村里闲置的老屋,条件可能不太好。要不我让人收拾一下招待所”
“不用,我喜欢清静。”阿娟说。
走到村西头,老祠堂确实很安静,旁边的屋子虽然旧,但看起来收拾得很整洁。阿娟在门前停下:“就到这里吧,谢谢你送我。”
万大春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给你换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嗯。”
阿娟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万大春。”
万大春回头。
“你有个好妻子,好好珍惜。”她说。
万大春愣了愣,随即笑了:“我知道。你也好好养伤,早日康复。”
他挥挥手,大步离开了。
阿娟站在老屋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这才转身开门进屋。屋里很简洁,一床一桌一椅,但很干净,显然提前打扫过。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万大春家的院落,能看到村里错落的屋顶,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青山。
这个村子,和她以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这里太宁静,太祥和,太有人情味。而她,已经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生死搏杀,习惯了独来独往。
“职责所在”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但很快,那丝迷茫被坚定取代。她从背包夹层取出那个通讯器,开机,输入密码,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关机。
也许,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任务,那些使命,那些沉重的过去。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只是假象。
窗外,桃源村的午后宁静美好。阿娟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