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万大春正在院子里整理这次采集的药材,柳絮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
“先把药喝了。”她把碗递到丈夫面前,“你脸色还不太好,肯定是这几天累着了。”
万大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是他自己配的补气方子,柳絮煎得很到位。他确实需要补一补——为阿娟逼出火毒、整夜守候、再加上长途跋涉,消耗确实不小。
“对了,”柳絮收拾药碗时状似随意地问,“那个阿娟姑娘,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啊?我看她不像是普通的公家人。”
万大春手上动作一顿:“上面派来协助工作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柳絮斟酌着用词,“挺特别的。一个年轻姑娘,身手那么好,又肯为你挡伤,总觉得不太寻常。”
万大春知道妻子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他也不想让柳絮过多担心,便说:“不管她是什么来历,至少这次帮了大忙。咱们记着这份情,以后有机会再还。”
柳絮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转身回屋时,眉头还是微微蹙着——那个阿娟看大春的眼神,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里面有些别的东西。
院子里,万大春继续整理药材。他将赤阳果单独存放在一个特制的玉盒里,这种至阳之果不能接触金属,否则会流失药效。七颗果实红艳如火,在玉盒中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光是靠近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
“等阿娟的伤稳定了,就该准备闭关了。”万大春心中盘算着。赤阳果的能量极其狂暴,服用时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不能有任何打扰。而且突破时可能会有异象,必须在隐秘处进行。
夜幕降临,桃源村渐渐安静下来。万大春吃过晚饭,又配了几副药——一副是给阿娟的,加速伤口愈合;一副是给自己调理的;还有一副是准备给村里几位老人的,他们有些陈年旧疾,正好趁这次采到的一些药材对症下药。
“我去给阿娟送药。”万大春对柳絮说,“她一个人住老屋,不知道安顿得怎么样。”
柳絮正在缝补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去吧,早去早回。”
万大春提着药包和一个小食盒出了门。食盒里是柳絮特意包的几个粽子,说是给阿娟当夜宵。
村西头的老祠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旁边的老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万大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阿娟的声音:“谁?”
“是我,万大春。”
门开了,阿娟已经换了身衣服,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布衣,头发也放了下来,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温暖。
“我来给你送药。”万大春进屋,将药包和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外敷的药膏,这是内服的药丸,还有柳絮包的粽子,让你当夜宵。”
阿娟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万大春笑道,“你伤还没好透,需要补充营养。来,我先看看你的伤口。”
阿娟在桌旁坐下,伸出左臂。万大春拆开绷带,就着油灯光仔细检查。伤口愈合得很好,结痂边缘开始自然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皮肤。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万大春有些惊讶,“你的恢复能力真的异于常人。”
他重新涂上药膏,换了干净的绷带。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昏黄的光线在两人脸上跳跃,在墙壁上投出放大的影子。
包扎完毕,万大春收拾药箱时,阿娟突然开口:“你那天晚上,在洞穴里守了一整夜?”
万大春手上动作一滞,随即坦然道:“嗯,火毒容易反复,得有人盯着。”
“为什么?”阿娟看着他,“我们非亲非故,你只是我的保护对象。按理说,该我保护你,而不是你照顾我。”
万大春笑了:“这是什么道理?你为我受伤,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医者父母心,看到病人,我总不能不管。”
“只是医者父母心?”阿娟追问,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很锐利。
万大春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阿娟,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但在我这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照顾受伤的同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也不需要那么多算计。”
阿娟与他对视了许久,最终移开视线:“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不是容易相信,是愿意先给予信任。”万大春纠正道,“这个世界确实有坏人,但总不能因为害怕遇到坏人,就把所有人都当坏人看。那样活着太累了。”
他说着站起身:“药按时吃,伤口别碰水。我明天再来检查。”
“万大春。”阿娟叫住他。
万大春回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只是谢你疗伤。”
万大春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好休息。”
他推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阿娟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动。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洞穴里那漫长的夜晚,想起他整夜不眠的守候,想起他为自己逼毒时苍白的脸。
也想起刚才他说“愿意先给予信任”时,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
阿娟转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粽子,还温热着,散发着竹叶和糯米的清香。她拿起一个,剥开,咬了一口。
很香,很糯,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不是任务餐,不是能量补给,而是家常的味道。
她慢慢吃着粽子,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太陌生,太奢侈,也太危险。她知道自己不该沉浸其中,但那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防备,做一个简单的、受伤了有人关心的普通人。
夜色渐深,油灯燃尽,屋里陷入黑暗。
阿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感受着左臂伤口传来的轻微痒感——那是愈合的征兆。
她想起万大春说的,过两天就能拆绷带了。
也想起他说,要闭关服用赤阳果。
那个男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她的任务阿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与此同时,万大春回到家中,柳絮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神农经》的拓本。
这次采集赤阳果的经历,让他对修炼有了新的感悟。尤其是与怪蟒搏斗时,神农神气的运用,以及为阿娟逼毒时对真气的精细操控,都让他对力量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赤阳果属至阳,而我修炼的神农生气偏中和。”万大春思索着,“直接服用可能会阴阳失衡,需要配以阴性的药材调和。”
他翻看《神农经》中关于阴阳调和的篇章,又结合自己这些年的行医经验,在心中推演着最佳的药方搭配。
不知不觉,夜已深。
万大春正准备休息,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异常的气息波动从村西头传来。他眉头一皱——那是阿娟住处的方向。
没有犹豫,他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深夜的桃源村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犬吠。万大春运转身法,快速但隐蔽地接近老祠堂。越是靠近,那种异常的气息波动就越明显。
不是危险的气息,而是紊乱的气息。
他停在老屋窗外,侧耳倾听。屋里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虽然声音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万大春敲了敲门:“阿娟?你没事吧?”
屋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阿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但表情依旧平静:“我没事。”
万大春看着她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直接伸手探向她的手腕。阿娟想躲,但万大春的动作更快,已经扣住了她的脉门。
脉象紊乱,气血翻涌,这是内伤发作的迹象。
“你还有别的伤?”万大春脸色严肃起来,“不只是手臂的外伤。”
阿娟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万大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屋,关上门,按着她坐下:“让我看看。”
“不用”
“阿娟!”万大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我是医生,你是病人。在医生面前隐瞒病情,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阿娟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是温和的男人如此严厉的一面。
万大春不容她反抗,手指按在她颈侧动脉,又翻开她眼皮查看,最后掌心贴在她后背心俞穴,一缕神农生气缓缓探入。
这一探,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娟体内有多处暗伤,虽然都不致命,但积年累月,已经影响了经脉运行。最严重的是心脉附近的一道旧伤,似乎是某种阴寒掌力留下的,平时被压制着,但一旦气血虚弱就会发作。
“你”万大春看着她,眼中既有震惊也有心疼,“你身上这么多伤,为什么不早说?”
“习惯了。”阿娟垂下眼,“不影响行动。”
“不影响行动?”万大春几乎要气笑了,“你知道这些暗伤积累下去会怎样吗?年轻时扛得住,等年纪大了,气血衰败,全部都会爆发出来!到时候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阿娟沉默。
万大春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逞强的女子,突然明白了她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从何而来——一个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伤痛的人,自然会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躺下。”万大春说。
阿娟抬眼看他。
“我说,躺下。”万大春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帮你疏导气血,缓解疼痛。你现在的状态,根本睡不着。”
这一次,阿娟没有反抗。她默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万大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分别按住她双手的劳宫穴。精纯的神农神气缓缓注入,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她干涸受损的经脉。
这个过程很慢,很耗神。万大春能感觉到那些暗伤所在——有的是刀剑留下的锐气残留,有的是掌力震伤的内腑,有的是毒素侵蚀的痕迹。这个女人,到底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
随着神农神气的注入,阿娟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能感觉到那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所到之处,那些常年作痛的暗伤都得到了舒缓,如同久旱逢甘霖。
不知过了多久,万大春缓缓收功,额头上已是一片汗湿。
阿娟睁开眼,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暗伤不是一次两次能治好的。”万大春先开口了,“需要长期调理。以后每三天我为你疏导一次气血,配合内服药物,大概半年能根治。”
“太麻烦了”
“麻麻烦。”万大春打断她,“我说了,医者父母心。看到病人,我就要治。”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刚才的消耗确实很大。但他还是稳稳地走向门口:“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万大春。”阿娟叫住他。
万大春回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万大春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阿娟,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在我这里,你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养伤。这个世界不全是刀光剑影,也有温暖和善意。”
他笑了笑:“试着接受一点善意,不丢人。”
门轻轻关上。
阿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抬手擦去,却发现越擦越多。这么多年来,无论受多重的伤,无论面对多危险的局面,她都没有哭过。但今晚,在这个陌生的小山村,在这个男人说了那番话之后,她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那些话太温暖,太真诚,太让人无法抗拒。
她蜷缩起来,将脸埋在枕头里,任由泪水浸湿布料。
窗外,万大春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老屋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神秘而坚强的女人,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他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明天,他要去给阿娟配调理暗伤的方子。也要开始准备自己的闭关。
但在此之前,他决定做一件事——给柳絮一个拥抱,告诉她这次进山的真实情况。有些隐瞒,是时候结束了。
夜色中,万大春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老屋里,哭声渐渐止息。阿娟坐起身,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但这一次,那坚定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也许,试着接受一点善意,真的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