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六月十六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哈尔滨城。松花江上泛起的水汽在晨光中流转着淡金与浅紫的光晕,变幻莫测,仿佛这片黑土地在丰收前轻柔的呼吸。林默站在东北工业规划局新建的气象观测塔顶层,手中那副从关东军仓库里缴获的望远镜被晨雾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擦了擦镜片,重新举到眼前。
镜筒里的世界逐渐清晰——远方,一个月前还是一片青绿得能滴出水来的麦田,此刻已泛起沉甸甸的金黄色泽。麦穗低垂,在晨风中荡起连绵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际线交融的地方。林默屏住呼吸,他能看见麦芒在晨光中闪烁的细碎光芒,能想象出麦粒在颖壳中饱满充实的姿态。蜡熟期,他脑海中跳出这个农学术语,再有十天,这片金色海洋就将迎来开镰的时刻。
“林工!”
楼梯上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农业局技术科长老陈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上来,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爬这七层塔楼,还是因为手中的报告分量太重。他四十出头,原是伪满时期农事试验场的技术员,如今却在人民政权下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全省夏粮成熟度监测报告出来了。”老陈将文件递过来,纸张边缘被汗水濡湿了些许,“豫东、豫中地区小麦已经进入完熟期,从昨天开始陆续开镰。咱们松嫩平原因为气温低,生长期长,预计要推迟五到七天。但是——”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今年全省范围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锈病、赤霉病,蚜虫防治也到位。我们随机取样测了干粒重,普遍在四十五克以上,高的能达到五十克。林工,这是个实实在在的丰收年,解放以来最好的年景!”
林默接过那沓沉甸甸的文件,没有立即翻开。他望着远方金色的麦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隐约飘来麦子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这一刻,他想起一九四六年春天初到东北时的情景——荒芜的田地,废弃的农具,农民眼中对饥饿的深刻恐惧。不过两年多时间,这片饱经战火的黑土地,终于要迎来它真正的、属于人民的丰收。
他翻开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钢笔精心填写的数字。表格工整,数据详实,从各地上报的种植面积、预计亩产,到病虫害发生情况、土壤墒情记录,事无巨细。当看到“预计夏粮总产可达五百万吨,比去年增产三成”这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时,林默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些数字仿佛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通知各地。”林默终于抬起头,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全省进入夏收战备状态。我们要在三十天内,完成三千万亩小麦的收割任务。老陈,这不是简单的农事活动,这是一场战役——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天气博弈、确保人民劳动成果颗粒归仓的战役。”
老陈挺直腰板:“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六月十八日凌晨三点,佳木斯郊外的红星农场已经灯火通明。二十盏新架设的煤气灯将打谷场照得亮如白昼,灯光下,一百二十台联合收割机整齐列队,钢铁身躯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这些机器大多是苏式c-6型联合收割机,也有部分是从日军遗留机械改造而来,经过三天三夜的精心检修,每一颗螺丝都被拧紧,每一处轴承都加满了黄油。
农机队长老王今年五十有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用犁铧耕出来的。他爬上一辆收割机的驾驶台,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洪亮:
“同志们!夏收大会战,今天就开始了!”
打谷场上,三百多名农机手、维修工、辅助人员齐刷刷站直了身体。他们中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也有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有从部队转业来的汽车兵,也有刚从农机培训班结业的农家子弟。此刻,他们脸上是同样的神情——专注,坚定,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咱们手里的这些铁家伙,是人民省吃俭用从苏联换来的,是工人们日夜加班造出来的!每一台机器,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老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年麦子长得好,是老天爷给脸,更是咱们农民兄弟一滴汗摔八瓣干出来的!现在,麦子熟了,就看咱们的了!能不能抢在天灾前面,能不能把粮食一颗不落地收回来,全在咱们手上!”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接着,三百多人齐声响应,声音震得打谷场边杨树叶子簌簌作响。这声音穿透黎明前的黑暗,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
老王从驾驶台上跳下来,走到队伍最前面那台收割机旁。驾驶室里坐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叫小芳,今年才二十一岁,却是农机队里技术最好的驾驶员之一。她父亲原是伪满时期的佃农,一九四六年土改时分到了土地,去年送女儿参加了农机培训班。
“小芳,打头阵,有没有信心?”老王问。
小芳抿着嘴,重重点头,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她旁边坐着技术员小张,是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正低头检查着新安装的电子监控仪表——那是林默带着几个大学生鼓捣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能实时显示收割进度、损失率、含杂率,在当时的中国农村简直是科幻般的存在。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金色的麦田上。刹那间,整片大地仿佛被点燃了,金红的光芒在麦浪上跳跃流淌。
“出发!”老王挥下手臂。
小芳深吸一口气,推下操纵杆。收割机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巨大的割台缓缓放下,锋利的割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钢铁巨兽缓缓驶入麦田,刹那间,齐腰深的麦子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又被快速卷入机器。割刀飞速旋转的嗡鸣声、脱粒滚筒的轰隆声、传送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工业时代的丰收交响。
小芳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双手稳稳控制着方向。她能感觉到钢铁机器在黑土地上行进的震颤,能闻到新鲜麦秆被切断时迸发出的青草香气,能看到金黄的麦粒如瀑布般从卸粮口倾泻进随行的卡车车厢。汗水从她的额头滑下,流过年轻的脸庞,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落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操作台上,瞬间蒸发不见。
“每小时收割二十三点五亩!”小张盯着仪表盘,声音激动得发颤,“损失率百分之一点四!含杂率百分之零点八!天啊,这数据……这数据比苏联原厂标准还高!”
到中午时分,红星农场已经完成了三千亩的收割任务。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每个老农心里都清楚——在过去,这需要一千个壮劳力,挥舞一千把镰刀,弯腰弓背干上整整三天。而现在,一百二十台机器,三百多人,一个上午就做到了。
打谷场边,几个老农蹲在地上,看着卡车一趟趟运来金黄的麦粒,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颤巍巍抓了一把麦子,麦粒饱满滚圆,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
“我这辈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收麦子的……值了,值了……”
在那些机械化程度相对较低的山区,林默推广的“简易收割机”改造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普通的牛车被加上齿轮传动装置和简易割台,一牛一人一天也能收割十亩地。虽然效率无法与大型联合收割机相比,但比起全靠人力镰刀,已经是天壤之别。
在牡丹江边的一个小山村,老农李大爷天不亮就牵着改造过的牛车下地。他的牛车是儿子按照县里发的图纸改装的,花了三个晚上。割台是用旧门板改的,齿轮是从废弃钟表里拆的,传动轴用的是硬木。简陋,但管用。
太阳升到头顶时,李大爷已经割了六亩。他坐在田埂上歇脚,从怀里掏出老伴烙的玉米饼子,就着瓦罐里的凉水吃起来。不远处,他那头老黄牛悠闲地啃着田边的青草。李大爷看着牛车上堆成小山的麦捆,又看看手里这个玉米饼——去年这时候,家里连玉米面都不够吃,得掺野菜。今年麦子收成好,秋天新粮下来,就能天天吃白面了。
他想起县里干部来宣传时说的话:“机械化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咱们农民从繁重劳动里解放出来,是为了多打粮食,吃饱饭。”当时他还将信将疑,现在信了。
六月二十二日,佳木斯粮库新建的五十座现代化粮仓在晨光中静静矗立。这些粮仓是苏联专家协助设计的,圆筒形,白墙蓝顶,每座可储粮一千吨。远远望去,像一排巨大的蘑菇从黑土地里冒出来。
更令人惊叹的是仓内的设施。保管员老张在控制室里,指着墙上的大屏幕——那是林默坚持要安装的“粮情监控系统”,在当时的中国堪称绝无仅有。屏幕上,五十个粮仓的编号、温度、湿度、虫情数据实时跳动。
“三号仓,温度二十三点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二,一切正常。”老张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通过新铺设的线路传到仓顶的喇叭,仓内巡查的保管员能清楚听到。而在过去,保管员要爬着陡峭的梯子,钻进闷热的粮堆,用温度计一点一点测量,一趟下来浑身湿透,还只能测几个点。
“现在好了,”老张对参观的各县粮库主任说,“坐在这儿,全省粮仓的情况一目了然。温度高了自动通风,湿度大了自动除湿,发现虫情自动报警。林工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科学保粮。”旁边年轻的技术员接话。
“对,科学保粮!”老张一拍大腿,“咱们这些老保管,也该学新东西了。”
更令人振奋的是粮食烘干中心的运行。这座中心配备了十座大型烘干塔,是从大连拆运过来重新组装的,日处理能力达到一千吨。烘干塔高耸入云,输送带如长龙般蜿蜒,鼓风机发出持续的低鸣。
中心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一提到烘干技术就眼睛发亮。他领着参观团走进控制室,指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这是热风温度,这是粮食流速,这是出口水分……看,现在出来的麦子,水分含量百分之十二点五,完全达到安全储存标准。”
“要是下雨天收的湿粮怎么办?”有人问。
“一样。”主任推了推眼镜,“即使是雨天抢收、水分百分之二十的湿粮,在这里烘干二十四小时,也能降到安全水分。同志们,这条生产线的意义,不仅仅是烘干粮食——”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它意味着,从今以后,咱们东北的夏收、秋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是和土地、和粮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太知道“看天吃饭”四个字的分量。一场连绵阴雨,能让到手的粮食在穗上发芽;一阵突如其来的高温,能让晾晒的粮食霉变。而现在,有了这个烘干中心,至少在这片黑土地上,这种千百年来农人最深的恐惧,开始被科学的力量驱散。
化验室里,技术员小李正摆弄新到的水分测定仪。这个德国产的精密仪器,能在三分钟内测出粮食水分,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而在过去,老师傅们靠手捏、牙咬来判断干湿,全凭经验。
“科学就是科学。”小李对围观的同事们说,“经验很重要,但数据更可靠。咱们现在建立的质量追溯体系,每一袋粮食都有唯一编号,从产地、品种、种植记录,到收割时间、储存条件,全部可查。将来粮食出了问题,一追到底,责任分明。”
一个老保管员咂咂嘴:“这么严?”
“必须严。”小李认真地说,“这是要进百姓嘴里的粮食,是要支援前线的军粮,是要建设国家的储备粮。一颗粮食,一颗心啊。”
六月二十五日,哈尔滨铁路局调度室里,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调度员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巨大的运行图占满整面墙,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车次、时间、线路。
“从今天起,每天开出二十列粮专!”局长站在运行图前,手中的教鞭在几条粗红线上划过,“每列挂五十节车皮,可运粮三千吨。同志们,这不是普通的运输任务,这是往国家的粮仓里运金子,是往前线将士的饭碗里盛粮食!”
调度员们眼睛布满血丝,很多人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桌子上散落着冷掉的馒头,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已没了颜色。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他们太清楚这些粮食的分量——每一列车皮,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温饱;每延误一分钟,都可能让农民兄弟的劳动成果蒙受损失。
“三号线,佳木斯到哈尔滨,第107次粮专,正点发车!”
“五号线,牡丹江到沈阳,第203次粮专,预计晚点十五分钟,前方线路故障已排除!”
“通知编组站,第108次加挂十节车皮,绥化地区收割进度超出预期!”
命令一道道下达,列车一列列出发。钢铁巨龙在黑土地上奔驰,车轮与铁轨撞击出铿锵的节奏,仿佛大地的心跳。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是忙碌的收割人群,是堆成小山的粮垛。车窗内,是满满当当的麻袋,是粮食特有的、阳光与土壤混合的醇厚气息。
公路运输线上,新组建的汽车运输队同样在奋战。五百辆解放牌卡车——这些长春一汽刚刚投产的新车,还散发着油漆和机油的味道——日夜不停地奔驰在城乡公路上。车头插着小红旗,车厢挂着“夏收运输突击队”的横幅,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司机小刘已经连续跑了三趟。他从哈尔滨出发,到双城装粮,运回哈尔滨粮库,再掉头去下一站。人停车不停,两个司机轮班,吃饭在车上解决,困了就在副驾驶座上眯一会儿。脸颊被晒得脱皮,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不累!”小刘接过路边群众递来的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半壶,抹抹嘴说,“想起前些年,小鬼子在的时候,咱们种的粮食全被他们拉走,家里人饿得啃树皮……现在,咱们给自己收粮,给新中国运粮,浑身是劲儿!”
最令人感动的,是那些自发组织的群众运输队。在松嫩平原的乡间土路上,马车、牛车、手推车排成长龙,吱吱呀呀,叮叮当当,奏出一曲朴素的丰收交响。老农赵大爷赶着自家的大车,车上麦袋堆得像小山,他舍不得坐,就跟着车走,手里扬着鞭子,却不舍得往老马身上抽。
“老伙计,慢慢走,稳当着点。”他拍拍马的脖子,“这车上拉的,可是咱们一年的心血,是娃娃们过年包饺子的白面,是来年开春的种子粮,金贵着呢。”
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辙印里,是散落的麦粒。跟在车后的孩子们弯腰捡起,一粒粒放进小布袋里——大人们说了,颗粒归仓,一颗也不能浪费。
七月一日,党的生日这天,哈尔滨新建的面粉厂正式投产。高大的厂房里,全自动生产线轰隆运转,从原粮清理、润麦、研磨,到筛理、打包,全部机械化。麦子从这边进去,雪白的面粉从那边出来,中间几乎不见人影。
厂长是个老红军,腿在抗战时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他指着新下线的面粉,声音洪亮:“同志们看,这就是咱们自己的面粉!特一粉,特二粉,饺子粉,馒头粉……要什么有什么!放在以前,老百姓吃的是什么?是掺了麸皮、沙子的‘混合面’!是日本鬼子配给的‘文化面’!现在,咱们要让每一个中国人,都吃上雪白的、纯净的、自己种出来的面粉!”
生产线末端,工人们将面粉装袋、封口、打包。每袋面粉上都印着红字:“新中国面粉,人民的口粮”。传送带匀速运转,一袋袋面粉整齐列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在另一个车间,麦麸被加工成饲料,麦胚被提取出麦胚油——这东西营养丰富,可以给医院的伤病员补充营养。就连过去只能烧火或者还田的麦秆,也被送进新建的纤维板厂,压制成板材,可以用来做家具、建房屋。
技术员小王拿着账本,一笔笔算给参观的人听:“麦子磨成面粉,增值百分之三十;麸皮做成饲料,增值百分之五十;麦胚榨油,增值两倍;麦秆制板,增值三倍……综合算下来,一斤麦子,经过加工转化,价值能翻三番!这就叫——”他顿了顿,想起林默常说的那个词,“产业链延伸,附加值提升。”
林默此刻就站在纤维板车间的窗边,看着金黄的麦秆被机器粉碎、压制成板材。窗外,新建的挂面厂、方便面厂、饼干厂厂房正在封顶。他想起一九四六年刚到东北时,看到一个老太太用麦秆编草帽,编一双草鞋,手巧得让人心疼。他问,大娘,这麦秆除了编东西,还能做什么?老太太抬头,满脸皱纹里都是笑:还能烧火,还能喂牲口,还能糊墙——穷人家,什么都得用上,不能糟践。
是啊,不能糟践。林默想,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宝贵的,都该物尽其用。麦粒给人吃,麦麸喂牲口,麦胚榨油,麦秆制板……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农业——不再是简单的春种秋收,而是完整的产业;不再是看天吃饭的脆弱,而是抗风险的能力;不再是一年忙到头只够糊口,而是真正的丰衣足食。
七月五日,哈尔滨最大的粮店“道里粮站”前排起了长队。但这次排队的人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恐慌,而是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有些喜悦的神情。他们手里拿着刚刚发放的“夏粮供应券”,互相打着招呼,聊着家常。
“他张婶,你家领了多少斤?”
“按人头算,每人三十斤,我家五口人,一百五十斤!够吃俩月的!”
“今年麦子好,面粉肯定白!”
“可不是,我听粮店小王说,新面粉厂出的面,蒸馒头可暄乎了!”
营业员小张在柜台里忙得满头大汗,嘴角却一直挂着笑。她一边麻利地收券、称粮、装袋,一边大声回答着顾客的问题:
“大娘,供应券长期有效,不用急着买!”
“大哥,面粉管够,明天来也有!”
“小朋友,别趴柜台,小心磕着——来,阿姨给你块饼干尝尝,新出的,麦香味可浓了!”
柜台后的货架上,不再是单调的几样。雪白的面粉堆成小山,晶莹的大米装满木箱,金黄的玉米面、小米,红艳的赤小豆,翠绿的绿豆……琳琅满目,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粮店破天荒地飘出香味——那是角落里新设的“食品品尝处”,用新面粉现烤的饼干、现煮的面条,免费让顾客品尝。
主妇王大妈领着一双儿女,在货架前看了又看,最后买了十斤面粉、五斤大米,又秤了两斤绿豆——夏天熬绿豆汤,解暑。她提着沉甸甸的布袋走出粮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儿子仰头问:妈,晚上能吃白面馒头不?王大妈鼻子一酸,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能,妈今晚就蒸,放足了碱,蒸得暄暄的,让你吃个够。
粮价局办公室里,局长指着墙上的价格表,对来采访的记者说:“看,小麦每斤八分,面粉每斤一毛二,这个价格,从一九四六年定下来,三年没变过。为什么能稳住?因为咱们有粮。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粮价稳了,别的物价就稳了;物价稳了,人心就稳了。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关系新生政权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大问题。”
记者认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粮店那边的喧闹声,隐约能听见人们的笑声。局长走到窗边,看了半晌,轻声说:“你听,这就是太平年月的声音。”
七月八日,夜幕降临,双城县一个小村庄的夜校里,汽灯发出白亮的光。二十多个农民坐在简陋的条凳上,眼睛盯着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八个大字:“防虫、防霉、防鼠、防雀”。
讲课的是县粮库的技术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话还带着学生腔,但讲得认真:“……所以,粮食储存,关键在‘干、净、冷、密’四个字。干,就是水分要低,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三;净,就是杂质要少,特别是草籽、泥土;冷,就是温度要低,夏天要通风,冬天要保温;密,就是要密封,防止害虫进去……”
台下,青年农民小李听得入神,手里的铅笔在旧账本背面认真记着。他想起去年,家里藏在窑洞的二百斤麦子,到春天一看,生了厚厚的蛾子,筛出来的麦子一股霉味,煮粥都苦。爹坐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那是全家半年的口粮啊。
“以前粮食存不住,不是生虫就是发霉。”小李在课后对技术员说,“现在懂了,粮食是活的,会呼吸,怕热怕湿怕虫。咱们得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粮食。”
更令人欣喜的是,夜校里坐着一半妇女。她们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后排,但听得比谁都认真,问问题也最细:麻袋用啥洗?晒粮铺多厚?花椒真能驱虫?技术员一一解答。一个梳着髻的大嫂站起来,红着脸说:俺家那口子粗心,往年粮食生虫,就知道骂。今年俺学了,俺来管粮囤,保证一颗粮食都不糟践。
她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笑声中,妇女们的背挺直了些。
与此同时,巡回医疗队的马队正沿着乡间土路行进。领队的刘医生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是上海来的大学生,三年前奔赴延安,现在随着解放大军来到东北。同行的护士小赵忽然指着前方:“队长,你看!”
刘医生抬头,看见村口老槐树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收工回来的农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着月光,等着医疗队。一个老人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大夫,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刘医生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跳下马,接过粗瓷碗,水是温的,带着井水的清甜。他一口喝完,抹抹嘴:“老乡们,咱们开始检查。一个一个来,别急。”
汽灯亮起来,临时诊疗桌摆开。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简单的器械,却让农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刘医生检查得很细,问得也细:腰疼多久了?咳嗽有痰没?晚上起几次夜?很多老人一辈子没看过大夫,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一个老汉撩起衣服,腰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说是去年扛麻袋时被铁钩划的,自己用草木灰捂了捂,以为能好。
刘医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老汉哆嗦着嘴唇:大夫,这……这得多少钱?刘医生低头缠着纱布:不要钱,咱们人民的医院,给人民看病,不要钱。老汉愣了愣,忽然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天晚上,医疗队为三百多人做了体检,发现了四十多个需要进一步治疗的病例。刘医生在油灯下整理病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小赵轻声说:队长,咱们带的药不多了。刘医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焰:写报告,向省里申请。再难,也要把药弄来。这些人,都是建设新中国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七月十日傍晚,松嫩平原上一个打谷场被汽灯和火把照得通明。场院中央,用门板搭起简易舞台,红布横幅上写着“庆丰收文艺晚会”。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刚结束一天劳作的农民们,洗去尘土,扶老携幼,早早来占位置。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嬉闹,被大人笑骂着拽回身边。
锣鼓敲起来,唢呐吹起来,晚会开场。没有专业的演员,都是各村的文艺骨干——民兵队长唱梆子,妇女主任扭秧歌,小学老师拉二胡,学生们合唱。节目粗糙,走调,忘词,但真实,鲜活,带着泥土的质朴和汗水的咸涩。
“麦浪滚滚闪金光,丰收歌声传四方——”歌声在夜空中飘荡,老农们眯着眼听,手里的烟袋一明一灭。他们听懂了,这唱的就是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土地,他们的丰收。一个节目演完,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礼貌,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刚刚组建的农村电影放映队。当那块雪白的幕布在打谷场上挂起来,当放映机咔哒咔哒转动,射出一束神奇的光,幕布上出现了会动的人影时,整个村庄都安静了。老人张大了嘴,孩子瞪大了眼,连狗都停止了吠叫,歪着头看那光影变幻的世界。
那晚放的是《白毛女》。当喜儿在山洞里唱着“北风那个吹”时,台下响起一片啜泣声。当大春带着八路军回来,斗倒黄世仁时,全场爆发出欢呼。电影放完,汽灯重新亮起,很多人还呆呆坐着,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老农王大爷用袖子抹抹眼睛,对身边的人说:这比看大戏还过瘾。戏是假的,这……这像是真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在喜儿身上看到了自己闺女的影子,在黄世仁身上看到了当年逼死他爹的地主。这不是戏,这是他的人生。
七月十二日,省农科院的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全省夏收总结大会正在召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新麦的清香。农科院的专家、各地的农业干部、劳模代表,挤满了长条椅,后来的只能站在过道、靠在墙边。
院长在台上念总结报告,那些数字,在座的每个人都已耳熟能详,但再听一遍,依然心潮澎湃:机械化收割面积占总面积的百分之三十,比去年提高十五个百分点;粮食损失率从过去的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五,相当于多收五十万吨粮;烘干中心处理湿粮二十万吨,避免了因霉变造成的损失……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提高。”林默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夏收,我们看到了变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会场每个角落,“农民们不再只看天吃饭,开始相信科学的力量。他们主动学习新技术,使用新农具,接受新方法。王家屯的刘老汉,六十五岁了,报名参加农机培训班,说不能让年轻人甩下;李家庄的妇女识字班,原来只学认字,现在主动要求加农业技术课。同志们——”
他顿了顿,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就是觉醒,这就是希望。当千千万万普通农民,开始用科学的眼光看待土地,用科学的方法经营农业,那么,我们这个农业大国走向现代化的进程,就真正有了最坚实、最广泛的根基。我们今天收获的,不仅仅是金色的麦粒,更是金色的民心,金色的未来。”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散会后,林默被一群人围住。有问明年能不能多拨些拖拉机的,有问新品种麦种什么时候推广的,有邀请他去当地指导的。林默耐心地一一回答,直到天色渐晚,人群才散去。
他走出农科院,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西天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打谷场上,还有人在忙碌,扬起的麦糠在夕照中像金色的雾。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新麦的香味——那是农妇们用新磨的面粉蒸的第一锅馒头,是孩子们盼了一年的、纯粹的粮食的香气。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香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土地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希望的味道。
七月十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松嫩平原北部。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变成瓢泼,中间还夹着冰雹,鸽子蛋大小,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林默站在规划局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紧锁。电话铃声大作,一个接一个,全是各地报灾的电话:麦田倒伏,道路冲毁,晾晒的粮食被淹……
“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林默对着话筒,声音冷静,“第一,组织力量抢收倒伏作物,能收多少收多少;第二,疏通沟渠,排除田间积水;第三,烘干中心二十四小时运转,接收所有湿粮;第四,统计灾情,省里统一调配种子、化肥,准备改种晚秋作物。”
放下电话,他抓起雨衣就往外走。秘书追上来:林工,雨太大,等小点再去!林默头也不回:等不了,农民等不了,地里的粮食等不了。
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雨刷器疯狂摆动,视线依然模糊。车窗外,是被风雨摧折的庄稼,是焦急的农民在田埂上奔走。林默的心揪紧了,但他知道,此刻不能乱。
赶到重灾区时,县里的干部已经组织起抢险队。民兵、青壮年、甚至妇女老人,都冒雨下地。倒伏的麦子,一株株扶起,扎成把;被淹的田块,一锹锹挖沟排水。没有机械,就用肩扛,用手抱。雨打在身上,冰凉,但没人停下。一个老汉跪在泥水里,用颤抖的手捧起被冰雹打落的麦穗,老泪混着雨水流下:作孽啊,作孽啊……
林默蹲下身,扶起老汉:大爷,天灾不由人,但咱们人能胜天。损失了的,咱们补回来。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能补?
“能。”林默斩钉截铁,“省里已经调拨了荞麦种子,生长期短,两个月就能收。只要大家齐心,冬天来临前,一定能补种一季,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的话被干部们传开去,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是啊,麦子没了,还能种荞麦;夏粮歉收,还有秋粮。只要地还在,人在,希望就在。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田埂上,抢险的人群还在忙碌,但脸上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的、不服输的神情。林默知道,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太多苦难——战乱、饥荒、压迫,但每一次,他们都挺过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站得更直,走得更稳。
因为现在,他们不是在为别人劳作,是在为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明天而奋斗。
七月十五日傍晚,林默再次登上气象观测塔。暴雨过后,天空被洗得澄澈如镜,夕阳的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极目远眺,大地依然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那是已经收割的麦茬地,是正在晾晒的麦垛,是刚刚补种的荞麦苗。
打谷场上,最后一批粮食正在装车。金色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像流动的黄金。农民们收拾着农具,互相招呼着,笑声在晚风中飘荡。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泥土味的亲切。
学校下课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奔向打谷场,帮着大人收拾散落的麦穗。他们的小手捧起麦粒,装进布袋,动作稚嫩却认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捡到一穗特别饱满的麦子,高高举起:爹,你看!她爹转过头,古铜色的脸上绽开笑容:好,留着,当种子。
林默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这个盛夏的丰收,只是一个开始。秋粮还在田里生长,冬小麦即将播种,来年的春耕已在规划。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但他更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且将不可逆转。科学的方法代替了经验的摸索,集体的力量战胜了个体的脆弱,对土地的敬畏升华为对规律的尊重。这片黑土地,曾在日寇铁蹄下呻吟,在战火中伤痕累累,而今,它终于在新生的政权下,迸发出积蓄千年的力量。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粮库的探照灯划破夜空,那是东北大地上最温暖、最坚实的光,照亮着国家的粮仓,也照亮着每一个平凡人对丰衣足食的向往。而在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都有新麦的香气飘出——那是母亲在蒸馒头,妻子在擀面条,孩子在啃新烤的饼。
这香气,这灯光,这笑声,汇聚在一起,流淌在松花江畔,弥漫在黑土地上,最终将汇入一个古老民族走向复兴的磅礴江河。而这,正是林默和他的同志们,为之奋斗的一切意义所在。
观测塔下的院子里,传来老陈的喊声:林工,晚饭好了,今天食堂蒸了新麦馒头!
林默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大地。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向那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