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冬藏春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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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六日的清晨,哈尔滨的天空尚未完全苏醒,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冰雪之城。松花江面上已经结了薄冰,晶莹的冰凌在初升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江的碎钻石。林默站在东北局新建的农业科技大楼顶层,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他举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远处的田野——一个月前还堆满金色稻谷的打谷场,如今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只剩下粮垛在积雪下隆起温柔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风很冷,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林默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东北的冬天总是来得这样急,这样猛,仿佛一夜之间就能将大地封冻。但他知道,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之下,生命正在蛰伏,希望在酝酿,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守护好这一切,让这片黑土地安稳度过严冬,迎接来年的春暖花开。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粮食局总工程师老陈快步走上天台,军绿色的大衣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晨光中闪着湿润的光泽。

“林工,冬季储粮安全大检查第一阶段的报告出来了。”老陈递过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全省一千二百座粮库,已经完成检查八百座。总体情况比预想的好,但问题也不少。”

林默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报告,手指划过封面上“绝密”两个红色大字。他翻开内页,一列列数据、一张张表格、一行行用红蓝铅笔仔细标注的记录呈现在眼前。当看到“发现问题隐患一百二十八处,已整改一百零五处”那一行时,他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防潮层破损、测温设备老化、消防设施不足……”林默低声念着报告中的重点问题,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老陈,通知各地,三十天内必须完成所有粮库的检查整改。冬季储粮安全是头等大事,一粒粮食都不能有失。”

“明白!”老陈挺直腰板,“我马上安排下去,组织十个督查组,分片包干,责任到人。”

林默望向远方,视线越过冰雪覆盖的松花江,落在更远处的平原和山峦上。那里有千百座粮库,储存着东北人民一年的血汗,储存着前线将士的军粮,储存着新生的新华夏的命脉。他知道,这场储粮安全的攻坚战,从此刻起已经打响。

三天后的凌晨三点,佳木斯中央粮库亮如白昼。这座东北最大的粮库今夜无眠,所有工作人员都守在岗位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林默站在指挥车上,手里握着的对讲机传来各个检查点断断续续的报告声。寒风呼啸,吹得临时拉起的电线在空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同志们,今晚的任务很明确。”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粮库区回荡,“我们要用红外热像仪对每一座粮仓进行扫描,任何温度异常点都必须立即排查。记住,这不是演习,这是实战!”

二十名技术人员分成四组,背着从苏联进口的先进仪器在粮仓间穿梭。这些沉重的铁盒子能探测到粮堆内部01度的细微变化,是发现粮食发热、霉变征兆的“火眼金睛”。但操作它们并不容易,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仪器的电池耗电极快,技术人员必须用身体温暖电池,才能保证设备正常工作。

粮库主任老周穿着厚重的棉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检查粮仓的门窗。这位五十多岁的老粮食人,脸上刻满了风霜,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在这座粮库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因为保管不当而霉变的粮食,每一粒发霉的粮食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报告!三号仓东南角有异常热点!”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林默和老周几乎同时冲向三号仓。那座高达十五米的粮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仓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技术人员小张正蹲在粮仓外壁,手中的热像仪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区域在粮堆内部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深度大约三米,温度比周边高12度。”小张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

老周的脸色凝重起来:“开仓!”

沉重的仓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打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气混合着些许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工人们按照热像仪指示的坐标,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铁锹与粮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寒风在仓外呼啸。

当挖到三米深时,一股明显的霉味弥漫开来。技术员抓起一把粮食,在灯光下仔细查看——原本应该金黄饱满的玉米粒已经发暗、发粘,有些甚至长出了细微的霉斑。

“局部结露。”老周抓起一把粮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捡起几粒放在嘴里咬了咬,脸色更加沉重,“这个点的通风管道堵塞了,湿气排不出去,粮食自身呼吸产生的热量积聚,导致发热霉变。”

应急预案立即启动。抽风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巨大的风管像长龙一样探入粮堆深处,将潮湿闷热的空气不断抽出。工人们分成两班,一刻不停地将霉变粮食分离出来,完好的粮食则摊开在特制的晾晒场上。尽管是深夜,尽管寒风刺骨,但没有一个人喊冷,没有一个人叫累。他们都知道,现在抢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可能在未来救活一条人命。

林默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他脱下大衣,只穿着棉袄,和工人们一起扛起百斤重的粮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衣,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但他没有停下,一袋,又一袋,直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批霉变粮食被分离出来时,天已经大亮。老周看着抢救出来的粮食,长长舒了一口气:“五十吨,抢回来了五十吨。如果晚发现一个月,损失可能就是五百吨、五千吨!”

他转身握住林默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微微颤抖:“林工,这红外热像仪,真是神了。要是在过去,等我们通过手感、鼻闻发现问题时,粮食早就霉烂一大片了。科技,科技真是第一生产力啊!”

林默望着老周眼中闪烁的泪光,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台仪器的问题,这是一种观念的转变,一种从靠经验到靠科学、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预防的转变。而这样的转变,正在东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发生。

十一月的东北,天寒地冻,但松花江灌渠的维修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万民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吃在大锅饭前,干在冰天雪地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但这些从土改中分到土地的农民,干起活来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工程总指挥老王是个退伍军人,参加过辽沈战役,左腿受过伤,走路有些跛,但嗓门依然洪亮。每天天不亮,他就站在冰封的江堤上,用铁皮喇叭喊着号子:“同志们,加油干啊!冬天修好水利,春天才有水浇地,秋天才能多打粮!咱们修的不是水渠,是咱们子孙后代的饭碗!”

最艰巨的任务在江心洲段。那里一个直径三米的穿堤涵洞发生了严重淤塞,如果不及时疏通,来年开春整个灌渠系统的水都无法正常流动。但洞内积满了水,早已结成了厚厚的冰,机械设备根本无法进入。

“我下去!”青年突击队长小张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来自松花江边的一个小村庄,家里今年刚分到十亩地。他脱下厚厚的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衣,腰上系好安全绳,手里握着沉重的铁镐。

“小张,太冷了,等冰化一化再下去吧!”有人劝道。

小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等冰化了,春耕就误了!咱们农民等不起!”

他纵身跳进冰洞,刺骨的冰水瞬间淹到胸口。小张倒吸一口冷气,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手里的铁镐已经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冰碴四溅,在他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镐又一镐地刨着。

“队长,换我吧!”上面的队员看得心疼,纷纷喊着。

小张在冰水里摇了摇头,水珠从他湿透的头发上甩出来,在阳光下像一串碎钻:“我熟悉洞里的情况……你们在上面接应好!”

他就这样在冰水里奋战了两个小时。当最后一处淤塞被凿通,冰水开始缓缓流动时,小张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上面的队员拼命拉绳子,才把他从冰洞里拖上来。

“快!送医务室!”老王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小张,一边嘶声喊道。

临时医务室里,医生用雪为小张搓揉冻僵的四肢——这是东北民间治疗冻伤的老方法。雪在皮肤上摩擦,带来针刺般的痛感,小张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始终没有哼一声。

当他终于缓过来,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洞……通了没有?”

“通了,全通了!”老王握着他冰凉的手,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眼眶发红,“小张,你是好样的!”

小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这样的故事,在工地上比比皆是。有老石匠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用手捂着测量仪器,怕温度太低影响精度,结果自己的手指冻伤了;有女民工和男人们一样扛石头、挑泥土,肩膀磨破了,垫块布继续干;有炊事员为了保证大家能吃上热饭,把自己的棉衣裹在饭桶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到十二月五日,原定半个月的工程提前十天完成。当清澈的松花江水重新在修葺一新的渠道中流淌时,两岸的村庄沸腾了。老农赵大爷蹲在渠边,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捧江水,老泪纵横:“有了这水,我那十亩地,明年至少能多打三百斤粮!三百斤啊,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

几乎与此同时,佳木斯农机总站的冬季检修大会战也进入高潮。三千台拖拉机、一千台收割机、五百台播种机整齐地排列在广阔的操场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铁甲雄师。这些钢铁家伙是东北农业的命脉,是土改后农村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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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级技工老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正仔细检查一台拖拉机的发动机。他用一把长柄螺丝刀抵在发动机外壳上,另一端贴在耳边,凝神倾听。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聆听一首交响乐。

“曲轴磨损超限,必须更换。变速箱三挡齿轮打齿,也得换。”老王师傅放下螺丝刀,在检测报告上刷刷写下诊断意见。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认真。

徒弟小刘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刚从农机学校毕业,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农机专业人才。他敬佩地看着师傅,那些在书本上学了又学的理论知识,在师傅这里化作了听声音、看排气、摸震动就能判断故障的神奇本领。

“师傅,您怎么听出来的?”小刘忍不住问。

老王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徒弟一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听了几十年啦。机器跟人一样,哪儿不舒服,发出的声音就不对劲。你呀,得多听,多摸,多琢磨。”

他拍拍小刘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学。这些铁家伙是咱们的命根子,一定要伺候好了。春耕夏锄秋收,全指着它们呢!”

维修车间里,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吱嘎嘎的打磨声、轰轰隆隆的试车声。在这片钢铁的交响中,创新的火花不断迸发。青年技工小张发明了一套“快速拆装法”,用自制的专用工具,更换一台拖拉机的轮胎从原来的两小时缩短到三十分钟。总工程师看后大喜,立即召集全站技工现场观摩学习。

“这个卡钳的设计很巧妙,利用了杠杆原理,省力又省时。”总工程师拿着小张自制的工具,赞不绝口,“小张同志,你要把图纸画出来,在全站推广,不,要在全省推广!”

更令人振奋的是配件自制的突破。由于苏联援助的配件到货不及时,许多进口农机面临“趴窝”的危险。老技工赵师傅带着攻关小组,硬是用土办法造出了替代件。

“看这个油封,”赵师傅举起一个用牛皮浸油制成的零件,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咱们用土办法做的,效果不比进口的差!成本只要三毛钱,进口的要三块,差十倍呢!”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台拖拉机有二十多个油封,全部用自制的,就能省下五十多块钱。全省几千台拖拉机,能省下多少钱?这些省下的钱,又能买多少新农机?”

账不算不明,一算吓一跳。农机局长听到这个数字,激动得直拍桌子:“好!太好了!赵师傅,你们这个攻关组立了大功!要奖励,一定要重奖!”

到十二月十日,冬修任务圆满完成。经严格检测,所有农机技术状况全部达到“优等”,整装待发,只等来年春耕的号角。站在整齐排列的农机方阵前,农机局长感慨万分:“有了这些铁牛,明年春耕,咱们就有了八成把握!不,是十成把握!”

技术的传播需要人,科学的种子需要播撒。十一月二十八日,东北农学院新建的万人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来自全省各地的一万名农业技术骨干齐聚这里,参加冬季农业科技大培训的开学典礼。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农技员,有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有在田间摸爬滚打多年的生产能手,有在实验室埋头钻研的技术人员。

林默站在主席台上,望着台下那一万张充满渴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些面孔黝黑粗糙,但眼睛明亮;这些手掌布满老茧,但握着笔的手坚定有力。他们是新华夏农业的脊梁,是黑土地未来的希望。

“同志们,”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不是口号,是真理,是咱们从无数成功和失败中总结出来的血泪教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过去咱们种地,靠天吃饭,靠经验办事。天不下雨,咱们求神拜佛;庄稼生虫,咱们束手无策。但现在不同了,新华夏成立了,咱们农民翻身做了主人,咱们种地也要翻身,要用科学武装头脑,用技术指导生产!”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一万双手拍在一起,声音如春雷滚动,震撼着礼堂的穹顶。

课程设置丰富而实用。苏联专家讲授的“土壤肥料学”,让学员们第一次明白,土地不是死的,是活的,需要根据不同作物、不同季节科学施肥;日本专家讲授的“作物栽培学”,把水稻、小麦、玉米的生长习性讲得透彻明白;美国专家讲授的“植物保护学”,带来了全新的病虫害防治理念;中国专家讲授的“农业气象学”、“农业机械学”、“农业经济学”,更贴近实际,更解决实际问题。

课堂纪律严明到近乎苛刻。早晨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晚上十点熄灯哨绝不拖延。上课迟到一分钟,就要在教室后面站一节课;笔记字迹潦草,必须重抄;考试不及格,取消培训资格。许多学员是第一次走进大学课堂,第一次知道学习可以如此系统,如此严格,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

来自双城县的技术员小李,只有小学文化。为了弄懂“光合作用原理”,他连续三个晚上泡在图书馆,查资料,问老师,和同学讨论。当第四天清晨,他终于明白“光、温、水、肥、气”五个因素如何影响作物产量时,这个三十岁的汉子激动得像个孩子,在操场上又蹦又跳。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他拉着同学的手,语无伦次,“光提供能量,温度控制速度,水是原料,肥是营养,气是条件……这下我回去指导生产,心里有底了!我再也不会跟老乡说‘多上粪,多浇水’那样的糊涂话了!”

实践教学更加生动。在实验农场,学员们第一次亲手操作那些庞大的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钢铁的冰冷触感,柴油的气味,发动机的轰鸣,这一切都让他们兴奋不已。在化验室,他们学会了用各种仪器分析土壤成分、检测种子发芽率、分析农药有效性。在气象站,他们学习看云识天气,学习用简陋的工具预测风雨。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时,结业考试创造了奇迹:一万名学员,及格率百分之百,优秀率高达百分之八十。老校长捧着成绩单,双手颤抖,热泪盈眶:“这是奇迹,这是农业科技人才的摇篮,这是现代农业的希望啊!”

与科技培训同步展开的,是席卷东北农村的冬季扫盲运动。十二月一日,第一场大雪覆盖了黑土地,但无数村庄的夜校教室里,却是暖意融融,灯火通明。

在松花江畔的一个小村里,三十个农民坐在简陋的教室里,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人,手,口,刀,尺……”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们专注的脸,那些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出深深皱纹的脸上,此刻焕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三十双长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握着细细的铅笔,在粗糙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地书写。那动作笨拙而生硬,但无比认真。

六十八岁的王大爷坐在第一排,戴着一副老花镜,眉头紧锁,嘴唇随着笔画无声地嚅动。为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他每天练到深夜,手指被铅笔磨出了水泡,就用布缠着继续练。当培训进行到第十五天,他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下“王富贵”三个字时,这个一辈子没哭过的老农,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那一夜,王大爷没睡。他坐在炕上,就着油灯,在一张又一张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写满了,就翻过来继续写。天快亮时,他捧着写满名字的纸,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第二天一早,王大爷就揣着那些纸,在村里到处“签名”。生产队的公告栏上,村委会的门板上,甚至村头的老槐树上,都留下了他歪歪扭扭的“王富贵”。有人笑话他,他就把眼一瞪:“我乐意!我王富贵活了六十八年,今天才算真正活出个人样!我不仅要会写名字,我还要会看报,会算账,我要把我这一辈子没读过的书,都补回来!”

在他的带动下,全村二十多位老人全部报名上了扫盲班。他们说得实在:“王老头六十八了都能学会,咱们凭什么不行?”

扫盲教材也编得贴心实用。省教育厅专门组织专家编写的《农民识字课本》,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犁、耙、耧、锄、镰、铲、锨、镐”——这是农具篇;“麦、稻、黍、稷、菽、麻、粟、粱”——这是作物篇;“猪、马、牛、羊、鸡、鸭、鹅、兔”——这是牲畜篇。学的都是生产生活中天天用得到的字,学员们记得快,忘得慢。

青年农民小刘学了一个月,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报纸了。那天,他拿着《东北日报》,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给围观的乡亲们念“淮海战役取得重大胜利”的消息。当他念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歼灭国民党军五十五万”时,人群爆发出欢呼。小刘的脸激动得通红,他第一次感受到,识字不仅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把国家大事、天下风云带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扫盲运动像一颗火种,点燃了农村的文化生活。许多村子自发成立了读报组、板报组、文艺宣传队。村头的大黑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上面写着国家政策、农业知识、好人好事。农民们说:“现在咱们眼睛亮了,心里明了,知道国家在干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干了。”

随着农闲时节的到来,农村副业生产也迎来了高潮。十二月五日的长白山林区,白雪皑皑,林海雪原,一片银装素裹。而在这片寂静的雪原深处,冬季采伐大会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顺——山——倒——喽!”老伐木工赵大爷一声悠长的号子,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随着号子声,一棵百年红松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缓倾斜,然后轰然倒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阳光中闪烁成一片雪雾。

这是东北林区特有的“冬采”——利用冬季积雪,木材运输方便,进行集中采伐。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采伐用上了新技术。油锯的轰鸣代替了大斧的劈砍,绞盘机的吼叫代替了牛爬犁的吱呀,森林小火车的汽笛代替了人力拖运的号子。

青年伐木工小张操作着油锯,锯齿飞快地旋转,木屑如金色的雨点般喷溅。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就被齐根锯断。他关掉油锯,擦擦额头的汗,对身边的赵大爷说:“赵师傅,这油锯真带劲!要搁以前用大斧,这一棵树就得砍半天。”

赵大爷眯着眼看着倒下的树木,既欣慰又感慨:“是啊,时代变了。我十六岁进山伐木,一把大斧用了三十年,手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现在你们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用的是机器,出的是巧劲。”

他拍拍身边冰冷的绞盘机:“这铁家伙,一台能顶五十个壮劳力。咱们那会儿,从山上往下运木头,那是拿命换钱啊。冬天雪大路滑,不知道多少兄弟连人带木摔下山沟……”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痛楚,让小张明白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望着满山的参天大树,望着在林间穿梭的小火车,望着工友们虽然辛苦但充满希望的脸庞,忽然懂得了“新华夏”这三个字的分量。

林产品加工厂里,机器昼夜不停。原木在这里被分解、加工,变成板材、方材、胶合板、纤维板。就连过去当柴火烧的下脚料,现在也成了宝贝——锯末被压成燃料块,树皮被提取出单宁,树叶被加工成饲料。年轻的厂长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算,兴奋地拍桌子:“综合利用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比单纯卖原木增值三倍!三倍啊同志们!”

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的冰面上,冬季捕鱼的场面同样壮观。渔民们创造了“冰下大拉网”的奇迹——在厚厚的冰面上凿出两排冰眼,穿上网绳,用马匹拉动,一张大网在冰下缓缓移动,一网能打上万斤鱼。

“起——网——喽!”老渔工孙大爷站在冰面上,一声吆喝,声震四野。数十个渔民一起用力,百米长的大网从冰洞中缓缓拉出。刹那间,肥美的鲤鱼、鲫鱼、鲢鱼、鳙鱼如银色的瀑布倾泻而出,在冰面上跳跃、翻滚,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围观的群众发出震天的欢呼,孩子们在鱼堆里嬉戏打闹,抓起还在蹦跳的鱼儿,笑声、叫声、鱼尾拍打冰面的啪啪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孙大爷蹲下身,抓起一条还在挣扎的大鲤鱼,鱼尾甩了他一脸水花。他哈哈大笑,皱纹如菊花般绽开:“多少年没见到这么旺的鱼汛了!真是天佑咱们新华夏啊!”

渔业加工也上了新水平。新建的冷库能储存鲜鱼,加工厂能生产鱼罐头、鱼干、鱼粉。渔业局长看着一车车运往各地的鱼货,高兴得合不拢嘴:“现在咱们的鱼,能卖到沈阳、卖到天津,将来还要卖到北京、上海!要让全国人民都吃上咱们东北的鱼!”

家庭副业更是百花齐放。在政府的扶持下,农户们养鸡、养猪、搞编织、做刺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农妇李大妈养了二十头猪,天天起早贪黑,割猪草、煮猪食、清猪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猪崽一天天长膘,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腊月里,二十头猪出栏,卖了一千多元。李大妈攥着厚厚一沓钞票,手都在抖——这相当于种二十亩地的收入啊!

“现在政策好,”她逢人就说,“搞副业有补贴,有技术员指导,有供销社收。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进入十二月,随着新年临近,市场供应成了头等大事。哈尔滨道里菜市场里,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汇成一片热闹的市声。货架上,白菜、萝卜、土豆等冬储菜堆积如山,新鲜菠菜、韭菜、蒜苗在暖棚里青翠欲滴,从南方运来的黄瓜、西红柿、辣椒虽然价高,但也摆满了柜台,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营业员小张一边熟练地过秤,一边向顾客介绍:“这菠菜是暖棚里种的,新鲜着呢!咱们哈尔滨现在冬天也能吃上绿叶菜,搁以前谁敢想?”

肉食柜台前更是排起了长队。猪肉、牛肉、羊肉、鸡肉、鸭肉、鱼肉,样样俱全,要肥有肥,要瘦有瘦。今年东北的生猪存栏量突破一千万头,人均猪肉占有量达到二十斤,创造了历史纪录。肉联厂长老王站在柜台后,看着顾客们提着大块猪肉满意离去,脸上笑开了花:“现在咱们哈尔滨人,天天像过年!”

粮店的喜讯更是让全城欢腾。各大粮店门口都贴出了大红公告:“欢庆新年,每人增加供应面粉五斤、大米五斤、豆油一斤!”排队买粮的市民们看着公告,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打听着一家能多买多少,盘算着过年能包多少饺子、蒸多少馒头、炸多少丸子。

最得民心的是物价的稳定。物价局每天在各大市场公布主要商品价格,接受群众监督。与去年同期相比,粮食价格稳中有降,猪肉、蔬菜价格明显下降。老百姓攥着手里越来越值钱的钞票,心里踏实了:“现在物价稳,供应足,日子有盼头了!”

物质生活有了保障,精神生活也跟着丰富起来。十二月十二日,哈尔滨冰雪节在松花江畔隆重开幕。这是东北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大型冰雪活动,吸引了全国各地数万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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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灯游园会里,千姿百态的冰雕在五彩灯光的映照下,如梦似幻。有巍峨的冰长城,有精致的冰宫殿,有栩栩如生的冰动物,有惟妙惟肖的冰人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高达十米的“开国大典”冰雕群——毛泽东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新华夏成立的形象,在冰雕艺术家们的刻刀下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精致传神。

从上海来的王先生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冰雕前,久久说不出话。许久,他才喃喃道:“太震撼了……这简直是艺术的奇迹,是人力战胜自然的奇迹!”

兆麟公园的冰雪运动会上,速滑比赛正在紧张进行。来自吉林的运动员小李像一支离弦的箭,在冰面上飞驰。冰刀划过冰面,发出清脆的唰唰声,溅起细碎的冰屑。当他冲过终点线,计时员举起秒表,激动地大喊:“破纪录了!打破全国纪录了!”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小李胸挂金牌,手捧鲜花,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五星红旗在冰天雪地中冉冉升起,激动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在农村,文体活动同样红火。每个公社都组织了秧歌队、高跷队、锣鼓队。大雪过后,村村寨寨锣鼓喧天,唢呐嘹亮,彩绸飞舞,欢歌笑语。老人们的皱纹笑成了菊花,孩子们的鼻子冻得通红,但没人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热乎,浑身是劲。

电影放映队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每个村每月至少能看两场电影。虽然片子不多,翻来覆去就是《白毛女》《钢铁战士》那么几部,但每次放映,都是全村的大事。太阳还没落山,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去占位置;老人们早早吃过晚饭,拄着拐杖来了;大姑娘小媳妇们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三五成群地来了。当银幕亮起,音乐响起,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只有电影里的对白在夜空中回荡。那一方小小的银幕,仿佛一扇窗户,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十二月十五日,冬季工作进入尾声。东北局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走廊、过道都站满了人。林默站在主席台上,手中厚厚的总结报告,记录着这三十个日夜的奋斗与收获。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有力,“从十一月十六日到十二月十五日,这三十天,是奋斗的三十天,是收获的三十天,是创造的三十天!”

他翻开报告,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念着那些用汗水浇灌出的数字:检查了一千二百座粮库,整改了三百余处隐患,保住了三百万吨粮食;维修了松花江灌渠,保证了五百万亩农田的灌溉;检修了四千五百台农机,完好率达到百分之百;培训了一万名农技骨干,五十万农民脱盲;创造了十亿元的副业产值;保证了市场的充足供应和物价稳定;开展了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

每一个数字,都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一项成绩,都换来一片由衷的赞叹。这不是冰冷的报表,这是千万人用双手、用汗水、用热血创造的历史。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声音更加高亢,“成绩属于过去,未来任重道远。一九四九年,我们要实现粮食总产一千五百万吨!要实现农业机械化率百分之五十!要实现农民人均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那一万双手拍在一起,拍出了信心,拍出了决心,拍出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个目标高不高?高!能不能实现?能!”林默握紧拳头,重重砸在讲台上,“因为我们有党的正确领导,有科学的指导思想,有勤劳勇敢的人民,有这片世界上最肥沃的黑土地!”

“同志们,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让我们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新的春天,创造新的辉煌!”

全场起立,长时间的鼓掌。掌声如春雷滚动,如春潮激荡,在礼堂里回荡,在每个人心中激荡,仿佛要冲破屋顶,传遍整个东北大地,传遍正在苏醒的新华夏。

深夜,林默再次登上农业科技大楼的顶层。寒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夜空如洗,星河璀璨,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指向北方,指向北京的方向。

他凭栏远眺。哈尔滨城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近处的街道,远处的村庄,点点灯火在雪原上蔓延,像是大地的脉搏,生命的呼吸。更远处,松花江如一条玉带,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冰面反射着清冷的光。江对岸,是无垠的黑土地,此刻正在冰雪下沉睡,但林默知道,在那厚厚的雪被之下,生命正在萌动,希望正在孕育。

这三十个日夜,储粮安全的检查,水利工地的奋战,农机维修的汗水,科技培训的专注,扫盲夜校的灯火,副业生产的热潮,市场供应的保障,文体活动的欢笑……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这一切,都是在为春天播种,为秋天收获。储粮安全,是为国家守好粮仓;水利建设,是为庄稼备好水源;农机维修,是为春耕备好铁牛;科技培训,是为生产备好智慧;扫盲教育,是为农村备好文化;副业生产,是为农民备好钱财;市场供应,是为民生备好物资;文体活动,是为群众备好精神。

所有的准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东北农业更发达,让农村更繁荣,让农民更幸福,让新华夏更富强。

寒风凛冽,但林默的心中充满暖流。他望向北斗星的方向,那里是北京,是新华夏的心脏。他仿佛听到了进军的号角,看到了飘扬的旗帜,感受到了一个古老民族重新站起来的磅礴力量。

“新华夏,我准备好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但信念在心中扎根,“春天,我来了。”

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微光。那是黎明的前奏,是春天的信使。而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黑土地上,在亿万翻身做主人的人民心中,一个新的征程,一个充满希望的征程,已经悄然开始。

松花江的冰层下,流水潺潺;黑土地的雪被下,种子萌动。冬天正在收藏力量,春天正在积蓄希望。而当春风再次吹过这片土地时,一个崭新的时代,将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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