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春潮涌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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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六日的哈尔滨,严寒深锁,松花江冻结的冰面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林默站在新落成的气象观测塔顶层,高倍望远镜的镜筒抵着眼眶,望向远方白雪皑皑的原野。寒风呼啸着从塔楼四周刮过,带着松花江特有的水腥气——那是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气息。他呼出的白雾在镜片上凝成细霜,又被他用手套背面擦去。塔楼是入冬前新建的,砖墙上还能闻到石灰和水泥的味道,混合着铁质扶手的冰冷触感,一起钻进鼻腔。

望远镜里的世界一片寂静。黑土地被厚厚的雪覆盖,起伏的田垄在雪下隐约可见,像沉睡巨兽的脊背。但林默知道,这片土地的苏醒已经进入倒计时。他放下望远镜,从大衣内袋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气象数据记录:气温、地温、冻土层深度、历年开春时间对比……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来年收成的预告。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塔楼的木制阶梯被踩得咚咚作响。气象局长老李喘着粗气爬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译纸,边缘已经被手指的汗浸得发软。

“林工,中长期预报。”老李把纸递过来,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译电科刚送来的。未来三十天总体回暖,但有三次强冷空气。重点在最后一句——”

林默接过电报,目光直接扫向最后一行密码转译的文字:“预计春季降水偏多,需防范春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看似沉睡的土地。春涝,这两个字在东北农业里分量极重。雪化时的积水,开春后的连绵阴雨,都可能让拖拉机下不了地,让播种期一拖再拖,错过那短短十几天的黄金时段。

“从今天起,春耕备耕进入三十天倒计时。”林默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塔楼里格外清晰。他转身往楼下走,老李跟在他身后,听着他一项项布置任务:“种子、农机、水利、农资,四大准备,每一项都要落实到人,倒排工期。春涝预警发到各县,让水利部门把所有排水渠再过一遍,特别是那些老沟旧渠,该疏通的疏通,该加深的加深。”

塔楼下停着一辆吉普车,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林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佳木斯种子库。”

车子驶出哈尔滨城区,上了冰雪覆盖的公路。路两旁是笔直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抖动。田野里偶尔能看到村庄,低矮的土坯房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笔直的炊烟。林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没睡。脑海里过电影似的浮现出各种画面:去年春涝时,双城县那片被水泡了半个月的地,农民站在田埂上抹眼泪;丰收时,场院上堆积如山的玉米棒子,孩子们在粮堆间追逐打闹……农业这件事,靠天吃饭,也靠人努力。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天”和“人”之间搭建一座桥,让努力不被天气辜负。

佳木斯种子公司的大院在城郊,车子开进去时,林默隔着车窗就看到了排成长龙的卡车。那些卡车大多是缴获的日式军卡改装而成,车身上还残留着军绿色的油漆,但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斑驳。司机们裹着棉大衣,在车旁踩着脚取暖,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库管员老周正在门口和几个人说话,看到林默的车,赶紧小跑过来。他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里闪着光。

“林工,您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来看看你们备种。”林默下了车,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老周来了精神,引着林默往库里走,“三百个品种,五千吨,全部在册。纯度、发芽率都达标,抽检记录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工工整整的手写记录,每一批种子都有编号、来源、抽检结果、经办人签字。

库房高大宽敞,水泥地面上码着一人多高的麻袋垛,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麻袋是特制的,双层粗布,内衬防潮纸,袋口用麻绳缝得严严实实。每个麻袋上都用红漆印着字:“一级良种,纯度99,发芽率95”,字迹鲜红醒目。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种子的干燥气味,混合着麻袋的纤维味和防潮剂的淡淡药味。

检验室在库房最里头,用玻璃隔出一个小间。林默走进去时,技术员小李正用镊子夹起一粒玉米种子,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灯光下,那种子饱满圆润,胚芽部位透着健康的淡黄色。小李看得很仔细,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是‘抗寒一号’?”林默轻声问。

小李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下,回头看到是林默,赶紧站直:“林工!是,是‘抗寒一号’。这批种子是从延寿试验田收上来的,去年在零下三度低温下发芽率还有百分之八十七,抗寒性比老品种提高了一倍还多。”

林默点点头,接过小李递来的放大镜,自己又看了几粒。每一粒都经过筛选,大小均匀,没有瘪粒,没有破损。他放下放大镜,问:“发芽试验做了吗?”

“做了,这边。”小李引他到靠墙的架子旁。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培养皿,皿底铺着湿润的滤纸,上面是正在发芽的种子。有的刚刚露白,有的已经抽出嫩黄的幼芽,在培养皿里向着光的方向微微弯曲。

“这批种子的发芽率平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最高的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点一。”小李的语气里透着自豪,“我们每批都做三个平行试验,确保数据可靠。”

林默看着那些嫩芽,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后,在春风中摇曳的玉米苗。种子是农业的起点,是希望的开始。一粒好种子下地,农民心里就踏实一半。

从种子库出来,林默又去了省农科院的温室。那是用玻璃和木框架搭起来的简易建筑,但里面温暖如春。暖气管道沿着墙根铺设,散发着热烘烘的水汽。一排排木架子上摆着花盆,盆里是已经抽穗的玉米,金黄的雄穗在灯光下像一簇簇小太阳。

老专家王教授正在给几个年轻人讲解,看到林默进来,笑着招招手:“林工来得正好,看看咱们的新品种。”

林默走过去。王教授手里托着一个玉米棒子,不大,但籽粒排列紧密,颗颗饱满,在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这是‘北扩一号’,生育期只有九十天。”王教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科学工作者的严谨和骄傲,“去年在漠河试种,九月上旬就成熟了,亩产四百三十斤。虽然比南部主产区低,但在那个无霜期短的地方,这是突破。”

林默接过玉米棒,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重量。他问:“三年区域试验都做完了?”

“做完了,数据都在这里。”王教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不同土壤的适应性、不同年份的抗逆性、不同管理条件下的产量……每一条数据都有时间、地点、经办人签名。

“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王教授说,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一个新品种,没有经过充分试验就推广,那是对农民不负责任。咱们搞育种的人,手里攥着的是农民一年的收成,是老百姓碗里的饭。”

这话说得朴实,但分量很重。林默合上笔记本,郑重地交还给王教授:“王老说得对。种子是农业的‘芯片’,必须百分之百可靠。从选育到推广,每一个环节都要严格把关,不能让一粒劣种下地。”

从农科院出来,已经是下午。太阳西斜,把哈尔滨城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往农机总站。车子穿过城区,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虽然离春节还有半个月,但年的气息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卖年画的对联摊子前围满了人,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农机总站在城东,一片占地很大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金属敲击声、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工业的交响曲。院子里的空地上,几百台拖拉机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钢铁方阵。这些拖拉机有苏联援助的“斯大林-80”,也有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杂牌车,甚至还有缴获的日式和美国货。它们在这里接受检修,等待春天到来时,开进黑土地,翻开新一年的希望。

林默走进检修车间,热浪混合着机油、铁锈、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巨大的车间里,几十台拖拉机被拆开,露出内部的钢铁骨架。工人们穿着油污的工作服,在机器间穿梭,手里的扳手、榔头、焊枪上下翻飞。

“林工!”有人喊了一声。是总工程师老陈,五十多岁,脸上沾着油污,但眼睛很亮。他快步走过来,和林默握手,手掌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怎么样,陈工?”林默问。

“好着呢!”老陈嗓门很大,在车间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三千台拖拉机,现在已经检修了两千四百台,剩下的六百台,保证在月底前全部完成,一台不落!”

“质量呢?”

“百分百!”老陈拍着胸脯,“我们实行‘谁检修、谁负责、谁签字’,每一台车都有档案,从发动机到轮胎,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位。不合格的,坚决返工!”

正说着,车间深处传来一阵欢呼。林默看过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台拖拉机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从车底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零件,脸上笑得开了花。

“怎么回事?”林默问。

“小张,过来!”老陈招手。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还举着那个零件。是个齿轮,但形状有些特殊,齿形和常见的不同。

“林工,这是我们自制的变速箱三挡齿轮。”小张激动地说,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原来苏联的配件用完了,新货还没到。我们就自己测绘、自己加工。试了三次,这次成了!您看,这齿形,这硬度,比原来的还好用!”

林默接过齿轮,在手里仔细看。做工说不上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但齿形完整,没有毛刺,重量和原装件差不多。他抬头看小张,年轻人脸上满是油污,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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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命测试做了吗?”林默问。

“做了!”小张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连续运转两百小时,磨损量只有原装件的百分之八十。我们算过成本,自制的只要一块二,进口的要五块,寿命还延长百分之二十。”

林默点点头。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能自己动手解决问题,这就是中国工人的智慧和精神。他把齿轮还给小张,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样的!不过不能骄傲,要继续测试,收集更多数据,确保万无一失。”

“是!”小张立正,声音响亮。

离开农机总站时,天已经黑了。车间里的灯都亮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工人们还在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碰撞声、人的吆喝声,汇成一首不眠的夜曲。林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车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的精神,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秘书小刘还在等他,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水利工程的进展报告。林默坐下来,翻开报告。是松花江灌渠冬季维修的汇报。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工程进度、人员投入、完成的土方量,还有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文字是冰冷的,但林默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冰天雪地里,成千上万的民工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一镐一镐地刨着冻土,一筐一筐地抬着泥沙。

报告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从《东北日报》上剪下来的。照片上,一个年轻人腰系安全绳,半个身子探进冰洞里,周围是厚厚的冰层。照片的说明写道:“青年突击队长张建国,在松花江灌渠抢险中,连续在冰水中奋战三小时,堵住渗漏,保障了工程安全。”

林默看着照片,年轻人的脸冻得发紫,但眼神坚定。这样的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有千千万万。他们可能没有多少文化,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但他们用最朴实的行动,在建设自己的新生活。

林默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批示:“请水利局做好一线工人的防寒保暖和后勤保障,确保不冻伤一人,不饿着一人。工程进度重要,但人的安全更重要。”

写完这段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黑土地,冰雪覆盖下的黑土地。他能听到土壤解冻时的细微声响,能闻到春风吹来时泥土的腥香,能看到拖拉机翻开的第一道犁沟,能感受到种子入土时的温热。

是的,春天就要来了。虽然现在还是深冬,虽然松花江的冰层又厚了十厘米,虽然窗外寒风呼啸,但春天已经在这片土地的血管里奔涌,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萌动。种子准备好了,农机准备好了,水利准备好了,人心也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等那一声春雷。

林默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窗外,哈尔滨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落在地上的星河。远处隐约传来歌声,是有人在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粗犷的男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是沉睡的黑土地。但他知道,那黑暗不会长久,那沉睡即将结束。当春风再次吹过松花江,当第一场春雨洒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一切都会苏醒,一切都会生长,一切都会开花结果。

他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冰雪的凛冽,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的、属于春天的气息。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但清新,像极了这片土地的性格——历经严冬,但永远孕育着希望。

“快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窗外那片黑暗的土地。

夜还深,但东方已经隐约发白。而春天,正踏着残雪,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这里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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