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四年春二月,洛阳城外的柳树刚冒出嫩芽,田间地头的农人已经开始忙碌。皇宫里,一场关于农事的朝会正在热烈进行。
“陛下,户部统计,去年全国粮食总产比前年增了一成半,主要是占城稻在岭南推广成功。”户部尚书红光满面地禀报,“如今江南许多地方一年两熟已成常态,就是江北,若能改良水利,也可尝试稻麦轮作。”
泰安帝袁谦坐在御座上,听得仔细,忽然问道:“那农具呢?朕记得格物院去年报过,在研制新式犁具?”
工部尚书出列:“回陛下,格物院农器坊确实试制了‘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转弯也更灵活。只是造价稍高,百姓多观望。”
“造价高”袁谦沉吟片刻,“这样,朝廷先采购一千具,分发给各地官田试用。效果好,再让工部作坊批量制作,平价卖给百姓。另外,朕想起曾祖在世时提过的‘农贷’——官府借给农民种子、农具,秋收后归还即可,只收少许利息。”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眼睛一亮,“此法若行,贫苦农户就能用上新农具了。”
这时,礼部尚书出列,拱手道:“陛下,既然说到农事,臣有一议。自仁宗皇帝晚年,朝廷已十余年未行‘籍田’大礼。如今陛下励精图治,重视农桑,何不恢复此礼,以为天下表率?”
“籍田?”袁谦略一思索。他记得祖父仁宗皇帝说过,当年世祖武皇帝在位时,每年春天都会在洛阳郊外划出一块“籍田”,亲自扶犁耕种,虽只是象征性地犁几道沟,却意义非凡。后来祖父晚年体弱,这礼仪就渐渐废弛了。
“陆相以为如何?”袁谦看向丞相陆明。
陆明捻须道:“老臣以为可行。籍田之礼,非为形式,实为昭示朝廷重农之心。陛下若行此礼,必能鼓舞农人,令天下知陛下‘以农为本’之意。”
“好!”袁谦拍案,“那就定在三月初三,行籍田大礼。礼部着手准备,务必庄重而不奢靡。另外——”他顿了顿,“传旨各州郡,今年春耕时节,太守、县令需下乡劝农,不得只在衙中空谈。”
旨意传出,礼部顿时忙活起来。
籍田的地点选在洛阳东郊的“劝农坛”,那是世祖年间就修建的。坛高九尺,周围有百亩农田,专供天子亲耕。十几年没用,坛周荒草丛生,礼部赶紧派人清理修葺。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上要亲自下地耕田了!”洛阳东市一个茶摊上,几个老农围着喝茶闲聊。
“真的假的?皇上金枝玉叶的,会扶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不信。
“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读过几年书的中年人摇头晃脑,“这叫‘籍田礼’,是古礼。天子亲耕,皇后亲蚕,是告诉天下人,农桑是根本。听说世祖爷在的时候,年年都耕呢!”
“世祖爷那是从苦日子过来的,自然懂。”老汉点头,“如今的皇上从小在宫里长大,能懂咱们种地的辛苦?”
“嘿,你还别说,”茶摊老板插话,“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说皇上对农事门儿清!什么占城稻、曲辕犁,都是皇上让弄的。前年北边闹白灾,皇上二话不说就开仓赈灾。这样的皇上,心里装着百姓呢!”
三月初二,籍田前一日。袁谦在宫中检视明日要穿的礼服——不是龙袍,而是一套特制的粗布短衫,外罩一件素色长袍,腰间系麻绳。
“陛下,这衣裳”内侍总管捧着衣服,有些迟疑,“是不是太简朴了?”
“要的就是简朴。”袁谦伸手摸了摸布料,“朕明日不是去祭天,是去种地。穿得绫罗绸缎,怎么扶犁?怎么踩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朕记得曾祖的《治国箴言》里提过,他第一次耕籍田时,穿的就是寻常农夫的衣裳,还特意让人把鞋底磨薄些,说‘不踩踩泥土,不知农人苦’。”
内侍总管忙道:“那臣也让人把这鞋”
“不用,”袁谦笑了,“曾祖那是从底层打拼上来的,朕没吃过那些苦,更该实实在在地感受一下。鞋就穿这双,挺好。”
当夜,袁谦早早歇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想起许多往事。
记得七岁那年,曾祖父袁术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那时正是秋天,园中菊花盛开。曾祖父忽然指着远处几个正在修剪花木的老太监说:“谦儿,你看他们累不累?”
小袁谦歪着头:“累吧,都出汗了。”
“那你知道种地的农夫,比他们累多少倍吗?”曾祖父蹲下身,握着他的小手,“曾祖年轻的时候,见过饥荒。百姓饿得吃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所以啊,当了皇帝,第一要紧的就是让百姓有饭吃。饭从哪里来?从地里来。重不重视农桑,是明君和昏君的区别。”
后来祖父仁宗皇帝也常对他说:“你曾祖打天下,朕守天下。打天下靠刀枪,守天下靠什么?靠粮食,靠民心。”
“陛下,三更了,该歇息了。”内侍轻声提醒。
袁谦收回思绪,回到榻上,这回很快睡着了。
三月初三,天刚蒙蒙亮,洛阳东郊已是人山人海。
劝农坛周围,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立,外围是数千洛阳百姓,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皇帝耕田。坛前摆着一张犁,两头健壮的黄牛套着轭,正悠闲地反刍。
辰时正,鼓乐齐鸣。袁谦在仪仗簇拥下登上劝农坛。他今日的装束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粗布短衫,素色长袍,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若不是头戴玉冠,简直像个寻常士子。
“吾皇万岁!”百官行礼,百姓跪拜。
袁谦走到坛前,朗声道:“诸位父老请起。今日朕行籍田之礼,非为虚文,实为昭告天下:农为国之本,社稷之基。朕虽居九重,不敢忘稼穑之艰。”
说罢,他走下坛,来到犁前。礼官递上鞭子,袁谦接过,却皱了皱眉:“这鞭子太新了。”他转身对旁边一个老农打扮的人说,“老丈,借你的鞭子一用可好?”
那老农是礼部特意找来的经验丰富的老把式,姓刘,今年六十有三,种了一辈子地。他没想到皇帝会跟自己说话,吓得手直抖:“陛、陛下这鞭子脏”
“种地的鞭子,哪有不沾土的?”袁谦笑着接过那根磨得发亮的旧鞭子,握在手中掂了掂,“这才趁手。”
他走到牛旁,轻轻拍了拍牛背。两头牛温顺地低下头。袁谦将犁柄扶正,深吸一口气,扬鞭轻喝:“驾!”
牛缓缓前行,犁铧插入泥土,翻起一道整齐的沟垄。
“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掌声雷动。
袁谦扶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初春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特有的芬芳。他想起小时候读《诗经》,有句“载芟载柞,其耕泽泽”,此刻才有了真切的体会。
耕了约三十步,按礼就该停下了。但袁谦看着前方,忽然对旁边的刘老汉说:“老丈,朕想再多耕一程,你教教朕,这犁怎么扶才最省力?”
刘老汉受宠若惊,忙上前指点:“陛下,手要这样握,腰要挺直,脚步要稳对,对,就是这样!”
在老汉的指点下,袁谦又耕了二十多步。额头上渗出汗珠,粗布衣裳也沾了泥土,但他脸上却带着笑。
耕完,袁谦放下犁,走到田边。礼官端上清水请他净手,他却先捧起一把新翻的泥土,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才洗手。
“诸位,”他转向百官和百姓,“今日朕扶犁耕地,虽只五十余步,却知农人之苦。这一犁下去,要力气;这一路走来,要耐力。而农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不得闲。朝廷百官,食君之禄,当念民之艰。”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自今日起,各州郡县,凡春耕秋收时节,主官必下乡劝农,察民情,解民困。此定为常例,列入考绩!”
“陛下圣明!”山呼之声震天。
籍田礼毕,袁谦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让人搬来几个马扎,就在田边坐下,招呼几位老农过来说话。
“几位老丈,坐。”他指了指马扎,“朕想听听,如今种地,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几个老农战战兢兢坐下,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开口。
袁谦笑道:“但说无妨,说错了朕不怪罪。”
最年长的刘老汉终于鼓起勇气:“陛下,那那老汉就直说了。如今最大的难处,一是水,二是肥。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若是旱了涝了,就难办。肥料也不够,城里的人畜粪尿,要是能运到乡下来”
“说得好!”袁谦点头,对随行的工部尚书道,“听见了吗?水利要修,肥料要想办法。朕记得格物院有研究‘堆肥’之法,就是让秸秆、杂草沤烂了做肥,可以推广。”
他又问:“还有什么难处?”
另一个老农小声道:“陛下,如今粮价平稳,这是大好事。就是就是有些地方,税吏催征太急,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来,百姓只好贱卖粮食换钱缴税”
袁谦神色严肃起来:“此事朕记下了。陆相,传旨下去,今年夏税征收,须等各地夏收完毕后再行,不得提前催逼。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老臣遵旨。”
聊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高。袁谦这才起身回銮。临行前,他特意嘱咐赏赐几位老农每人五匹布、十石粮。刘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皇上真是明君啊!”
回宫路上,袁谦坐在銮驾中,透过纱帘看着路旁跪送的百姓,心中感慨。
“陛下,”同乘的丞相陆明轻声道,“今日之举,必能载入史册。”
“朕不在乎载不载入史册,”袁谦摇头,“朕只希望,今日之后,各地官员真能把农事放在心上,真能下乡走走看看。陆相,你信不信,就朕今天耕的那五十步地,明天就会传遍各州郡——不是传朕多么英明,而是传一个信号:朝廷要动真格的重农了。”
陆明深以为然:“陛下所见极是。上行下效,自古皆然。”
果然,籍田礼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开。各州郡的官员不敢怠慢,纷纷下乡劝农。有聪明的太守,不仅下乡,还学着皇帝的样子,挽起裤脚下地干上半天活。虽多是做样子,但至少让百姓看到了态度。
更实际的是,籍田礼后第三天,户部就出台了新规:各州县必须设立“劝农官”,专司农事指导、农具推广、水利修缮。格物院的曲辕犁开始批量生产,官府以成本价卖给农民,特别贫困的还可以赊欠。
四月,春耕正忙时,袁谦又做了一件事:他让画师将籍田的场景绘成《泰安亲耕图》,复制后分发各州府县,悬挂在衙门大堂。
“朕要让他们天天看见,”他对陆明说,“提醒他们,粮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账本里变出来的。”
那幅画后来流传很广,画上的年轻皇帝扶着犁,衣袖挽起,脸上带着汗珠,眼神专注而坚定。背景是广阔的田野和远处隐约的洛阳城。
许多年后,当史官撰写《泰安实录》时,这样写道:“泰安四年春,帝复籍田礼,亲执耒耜,耕于东郊。是岁,天下劝农之风大盛,仓廪充实,民无饥馑。帝尝言:‘朕耕五十步,欲令天下知农之重也。’其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而那个春天翻起的新泥气息,仿佛一直弥漫在泰安朝的天空下,提醒着这个帝国:无论多么强盛,根基永远在田间地头,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身上。
这是传承,自世祖而仁宗,自仁宗而泰安,三代帝王,一脉相承的重农之心。而这样的传承,才是盛世绵长的真正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