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五年秋,洛阳城外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可户部衙门里却没人有心思欣赏这秋色——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廊下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箱笼,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户部尚书丁承已经三天没回家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眼窝深陷,胡须凌乱,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黄册发愁。旁边几个主事、员外郎也都顶着黑眼圈,像霜打的茄子。
“大人,幽州报上来了,”一个年轻主事捧着册子进来,“在籍户数八十九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口四百五十六万七千八百零三。”
丁承接过册子,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比上次普查增了……十一万户?核实过了吗?有没有虚报?”
“核实过了,”主事擦了擦汗,“咱们派去的人亲自抽查了三个郡十二个县,误差不到千分之五。幽州这几年太平,关外部落归附,确实添了不少人口。”
“好,好。”丁承在总册上记下一笔,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丁承连忙起身,还没整理好衣冠,泰安帝袁谦已经走了进来。皇帝今天穿着常服,只带了两名内侍,看样子是临时起意过来的。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袁谦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屋的文书,“丁卿,进展如何?”
丁承躬身道:“回陛下,各州数据已到八成。从已汇总的来看,人口比景和二十年的普查,增了近三成。”
“三成……”袁谦眼睛一亮,“那就是说,总数可能突破五千万户?”
“很有可能。”丁承说着,从案头翻出一本厚厚的总册,“陛下请看,这是目前汇总的十三州数据。扬州、荆州、益州这些南方大州,人口增长最快,都在三成以上。徐州、青州这些北方州郡,也有两成左右的增长。”
袁谦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中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家——江南水田里插秧的农夫,中原窑洞里织布的妇人,塞外草原上牧马的汉子,东南海岛晒盐的灶户……
“好,好啊。”他轻声说,“人丁兴旺,才是盛世之象。丁卿,这次普查,可遇到什么难处?”
丁承苦笑:“难处可不少。头一件,就是地方官吏的敷衍。有些州县,把十几年前的旧册子稍作修改就报上来;还有的虚报人口,想显政绩;更有的隐瞒人口,逃避赋税。臣不得不从各衙门抽调人手,组成三百个核查组,分赴各地抽查。”
“结果呢?”
“抽查了一百二十个县,发现问题四十七处。”丁承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本,“陛下请看,这是豫州某县的例子。县令报户三万,口十五万。核查组去了,按图索骥,发现有三个村子根本不存在,还有五个村子户数虚报过半。臣已经行文吏部,将县令革职查办。”
袁谦点头:“该办。人口是治国之本,岂能儿戏?还有呢?”
“第二件难处,是百姓的疑虑。”丁承叹道,“有些偏远地方的百姓,听说朝廷要查户口,以为是加税的前兆,要么躲进山里,要么少报人口。核查组的人不得不挨家挨户解释,说这次普查只为摸清底数,绝不加赋,费了好大功夫。”
“这也是人之常情。”袁谦沉吟道,“这样,朕让礼部配合,将普查的意义写成通俗告示,在各州县张贴。再让各地衙门组织乡老、里正宣讲,务必让百姓明白,普查是为了更好地施政,不是为了盘剥。”
“陛下圣明!”丁承眼睛一亮,“如此,剩下两成州郡的数据,就能顺利得多了。”
正说着,外面又送进来几份文书。丁承一一拆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陛下,好消息!”他声音发颤,“益州、交州的数据到了!益州户一百五十六万,口八百余万;交州户六十八万,口三百余万。这两州增长最快,都在四成以上!”
袁谦接过文书细看,越看越是欣慰。益州这些年安定富庶,都江堰灌溉的成都平原成了天府之国;交州则因占城稻的推广和海上贸易,吸引了大批移民。
“看来占城稻之功,非同小可。”他感慨道,“朕记得景和年间,交州还常要朝廷赈济。如今不仅能自给,还能外调粮食了。”
“正是。”丁承笑道,“格物院改良的农具、各地兴修的水利,都起了大作用。还有陛下推行的‘摊丁入亩’试点,虽只在润州试行,但消息传开,百姓知道朝廷体恤民情,也更愿意安家落户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官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最后一份!凉州的数据到了!”
丁承“霍”地站起来:“快,快拿来!”
凉州是最后一个报数据的州郡,地处西陲,地广人稀,又是羌汉杂居,普查难度最大。丁承拆开火漆封口,展开文书,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袁谦问。
丁承把文书双手呈上,声音发颤:“陛下……您自己看。”
袁谦接过一看,也愣住了。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凉州在籍户七十三万八千五百户,口三百九十六万七千口。比上次普查,户数翻了一倍还多!
“这……核实过了吗?”袁谦不敢相信。
那送文书的官员喘匀了气,这才道:“核实过了!核查组在凉州待了三个月,跑遍了每一个县。凉州这些年确实大变样——河西四郡移民实边,屯田成功;羌人部落归附,转为农耕;丝路商道繁荣,沿途兴起许多集镇。还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还有不少中原百姓,听说凉州地广人稀,官府分田,自己跑过去落户的。凉州刺史说,他那里现在‘三月一小集,半年一新城’。”
“好!”袁谦拍案而起,“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景象!百姓用脚投票,哪里过得好,就往哪里去!”
丁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总。他让人抬来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帝国疆域图,各州数据用红笔标在旁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几个主事轮流念数,他亲自记录。
一个时辰后,最后的总数出来了。
丁承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面向泰安帝,缓缓跪倒:“臣丁承,恭贺陛下!泰安五年全国人口普查,总计在籍户五千一百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三十六户,口两亿六千三百四十五万九千七百二十一口!”
殿内霎时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柿子树的声音。
袁谦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串长长的数字,久久无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仲朝的人口已经超过了汉朝最鼎盛的时期,这意味着粮食足够养活这么多人,这意味着天下真正安定了。
“丁卿,”良久,袁谦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这五千多万户,两亿六千万口,意味着什么?”
丁承抬头,老眼中闪着泪光:“臣知道。意味着天下再无饥馑之患,意味着边疆再无空虚之忧,意味着……意味着陛下开创的盛世,真真正正到来了。”
“不,”袁谦摇头,“不是朕开创的。是世祖皇帝南征北战,打下这太平基业;是仁宗皇帝励精图治,守住这万里江山;是千千万万的将士守边关,是无数农夫种粮食,是工匠造器物,是商人通有无……这盛世,是所有人一起开创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硕果累累的柿子树,轻声道:“朕只是幸运,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消息很快传开了。
第二天早朝,当丁承在朝会上正式公布普查结果时,紫宸殿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白发苍苍的老臣们老泪纵横,年轻官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丞相陆明颤巍巍出列:“陛下,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当祭告太庙,昭告天下!”
“准!”袁谦朗声道,“不仅如此,朕还要做三件事。第一,命史馆详录此次普查始末,载入史册;第二,各地衙门根据普查结果,重新核定田亩,调整赋税,务必公平;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第三,户部根据人口分布,重新规划水利、道路、学校、医馆的修建。人多的地方要增建,人少的地方要扶持。朕要的不是数字上的盛世,是每个百姓都能感受到的盛世!”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宫城。洛阳城里,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事儿。
“听说了吗?咱们大仲有五千多万户了!”一个卖烧饼的汉子边揉面边对顾客说。
“五千多万户是多少?”一个老妇人问。
旁边读书人模样的顾客笑道:“这么说吧,要是每户出一人排队,能从洛阳排到西域,再排回来!要是每户出一石粮,能堆成一百座大山!”
“哎哟,那得多少粮食才够吃啊!”老妇人惊叹。
“够吃,够吃!”汉子得意道,“我有个表哥在户部当差,说现在粮仓满得都要溢出来了。朝廷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减点税呢!”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传到后来,竟有人说皇帝要免三年赋税——当然,这是后话了。
真实的情况是,泰安帝确实在考虑减税。当晚,他在御书房召见丁承和陆明。
“二位爱卿,人口多了,朝廷收入自然也多了。朕想,是不是可以适当调整赋税,让百姓更轻松些?”
丁承谨慎道:“陛下仁心,老臣感佩。只是减税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臣建议,先对人口增长最快的几个州,适当减免部分杂税。同时,对人口稀少但位置重要的边疆州郡,维持甚至增加补贴,鼓励移民。”
“陆相以为呢?”
陆明捻须道:“丁尚书所虑周全。不过老臣以为,减税不如减役。如今工程多,百姓徭役负担不轻。可否将部分徭役改为雇役,由朝廷出钱雇佣民夫?如此,百姓得实惠,工程也做得更好。”
“好主意!”袁谦眼睛一亮,“就这样办。先从明年春修水利开始试点。”
夜深了,袁谦独自站在御书房的露台上。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亘天际。
他想起小时候,曾祖父袁术带他看星星时说的话:“谦儿,你看这满天繁星,每一颗都有它的位置。治国也一样,要让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有事情做。这样,天下就安定了。”
如今,五千多万户,两亿六千万人,每个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吗?
他知道,还远远不够。西北荒漠里,东南海岛上,还有很多穷苦百姓。但至少,方向是对的,路子是通的。
“曾祖,祖父,”他对着星空轻声说,“你们看见了吗?咱们的百姓,越来越多了。孙儿会继续努力,让每个人都能在这盛世里,过上像样的日子。”
秋风送爽,带来远处市井的喧闹声。那声音里,有孩童的嬉笑,有商贩的叫卖,有母亲的呼唤……五千多万户,两亿六千万人,就是由这些平凡而温暖的声音组成的。
而这一切,不过是盛世长卷上,刚刚翻开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