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十五年的春天来得迟。已是三月中旬,阴山以北的草原上,积雪才刚刚开始融化。清晨,北疆都护府派出的斥候赵老三趴在冰冷的山岗上,眯着眼望向北方。他是土生土长的并州人,在这片边境当了二十年斥候,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草原上的异样。
今天,他的鼻子告诉他——不对劲。
“老赵,看出啥了?”身旁的年轻斥候小李小声问。
赵老三没吭声,只是把单筒望远镜又举高了些。这东西是格物院新造的,能看清三里外的动静。镜筒里,草原深处,薛延陀人的帐篷比去年多了至少三成。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些帐篷排列的方式——不再是散乱的游牧布局,而是分成了几个整齐的营区,营区之间有明显的通道,边缘设有简陋的木栅。
“传令兵!”赵老三压低声音,“快马回报都护府:薛延陀部营地扩大,布局规整,有集结迹象。另,西北方向三十里处有新鲜马蹄印,约三百骑,方向朝东南。”
年轻的传令兵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小李这才敢开口:“老赵,薛延陀人真要动手?”
“动手?”赵老三收起望远镜,冷笑着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干粮啃起来,“现在还不会。你看他们帐篷虽然多了,但老弱妇孺占一半。真要是要南下抢掠,不会带这么多累赘。”
“那他们这是……”
“示威。”赵老三嚼着干粮,目光如鹰,“新可汗上位,总要显显威风。让草原各部看看他的实力,也让咱们朝廷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望向南边阴山的方向:“不过,狼崽子长大了,总要试试牙口。咱们得防着他们真咬过来。”
三天后,这份军报连同其他几路斥候的消息,一起送到了北疆都护、镇北将军韩猛的手中。
都护府设在云中郡,这里是阴山南麓最大的军事要塞。韩猛今年五十五岁,是张虎一手带出来的将领,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几份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说,“薛延陀部这半年来吞并了三个小部落,控弦之士已过三万。他们的新可汗叫咄苾,据说才二十八岁,野心不小。”
韩猛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地图上,阴山如一道天然屏障横亘东西,山南是仲朝的郡县,山北是广袤的草原。薛延陀部的活动区域,已经从漠北延伸到了阴山以北的敕勒川一带。
“咄苾……”韩猛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记得他爹老可汗在世时,还算安分。怎么儿子一上位就变了样?”
“听说这咄苾曾在西域待过几年,跟大食商人打过交道,学了些兵法。”副将说,“回来后就说游牧部落不能永远分散,要学中原‘聚则为兵,散则为民’。这半年他强力整合各部,不服的就打,打服了就吞。”
韩猛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三万控弦之士……若真能聚拢,倒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传令:各关隘加强戒备,烽燧昼夜值守。再派一队精骑,深入敕勒川,我要知道薛延陀人的粮草储备、马匹状况。”
“将军,要不要向朝廷请援?”
韩猛摇摇头:“还不到时候。陛下说过,北疆之事,能就地解决就不劳烦朝廷。咱们先看看这咄苾到底想干什么。”
命令传下去,北疆防线悄然收紧。阴山各隘口的守军从三班倒改成两班倒,烽燧里的柴薪堆得比人还高,新配发的强弩全部上弦。而在草原深处,一支五十人的精骑小队换上薛延陀人的服饰,消失在茫茫草海中。
又过了半个月,来自草原的详细情报终于送到洛阳。
御书房里,泰安帝袁谦看着北疆都护府的奏报,久久不语。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艳,与奏报中描述的草原紧张局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宣丞相、枢密使、兵部尚书。”泰安帝终于开口。
半个时辰后,陈庭、张虎、兵部尚书三人匆匆赶来。张虎虽然已经致仕,但每逢军国大事,泰安帝还是会请他进宫商议。
“诸卿看看这个。”泰安帝将奏报递给三人。
陈庭先看,越看眉头越紧;张虎接过来,扫了几眼就冷笑道:“三万控弦之士?吓唬谁呢!老夫当年在幽州,五万鲜卑骑兵都没放在眼里!”
兵部尚书李靖——这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泰安八年的武状元出身——谨慎地说:“老将军勇武,但如今形势不同。薛延陀若真能聚拢三万骑兵,又有新可汗统领,确实不可小觑。关键是,他们想干什么?”
泰安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这正是朕想知道的。咄苾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陈庭答道:“臣让鸿胪寺查过档案。咄苾是老可汗第三子,年轻时不安分,曾随商队去过西域,在大食、波斯待了三年。四年前回国,以铁腕手段排挤两位兄长,去年老可汗病逝后强行上位。此人通汉话,读过《孙子兵法》的译本,常对部下说‘草原太大,需要一匹头马来带领’。”
“读过《孙子兵法》……”泰安帝若有所思,“那他应该知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三万骑兵虽然不少,但真要跟我朝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虎一拍大腿:“陛下圣明!老臣就说嘛,这咄苾不傻。他搞这些动静,八成是想跟朝廷谈条件——要么多开互市,要么多给赏赐,要么……嘿嘿,说不定还想娶个公主!”
这话让御书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些。泰安帝也笑了:“张老将军这话虽然直白,但理不糙。薛延陀真要反,不会这么早就让咱们察觉。他们是在试探,看朝廷的反应。”
李靖问:“那朝廷该如何反应?”
泰安帝回到座位,手指轻敲桌面:“韩猛已经加强了戒备,这很好。但还不够。传旨:第一,北疆都护府再增派三千骑兵,但不得越境挑衅;第二,从太原、幽州调拨一批粮食、布匹、茶叶到边境,准备‘赏赐’;第三,鸿胪寺准备使团,等薛延陀来人。”
陈庭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刚柔并济?”
“正是。”泰安帝点头,“薛延陀示强,咱们就示强——增兵布防,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准备;同时也要示好——准备物资,让他们知道朝廷愿意怀柔。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虎哈哈大笑:“陛下这招高明!老夫当年要是会这招,少打多少仗!”
众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日落时分才散去。泰安帝单独留下了太子袁睿。
“睿儿,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袁睿沉思片刻:“儿臣以为,薛延陀之患,不在军事,而在长久。今日一个咄苾,明日可能又出个什么苾。草原部落分分合合,永无宁日。若要长治久安,光靠防和赏是不够的。”
“说下去。”泰安帝眼中露出赞许。
“儿臣读史,汉朝对匈奴,唐朝对突厥,都是时战时和,耗费无数。我朝自世祖以来,对草原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确实有效。但如今薛延陀崛起,有统一草原之势,这就打破了平衡。”袁睿走到地图前,“所以儿臣以为,除了眼前的应对,还要有长远之策。”
他指着阴山以北:“可否效仿西域,在草原设立羁縻州府?将归附的部落纳入管理,教他们农耕、织布、筑城?若草原人能定居,能自给,何必年年南下抢掠?”
泰安帝静静听着,待儿子说完,才缓缓道:“你这想法,与曾祖父笔记中的一些论述不谋而合。但睿儿,你要知道,草原与西域不同。草原人逐水草而居,这是千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强行让他们定居,只会激起反抗。”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不过你说对了一点——长治久安需要长远之策。这策不在强制,而在引导。比如,在边境多开互市,用茶叶、布匹、铁锅换他们的马匹、皮毛,让他们依赖咱们的物资;比如,允许草原贵族子弟来洛阳读书,让他们仰慕中原文化;再比如,扶持几个亲朝廷的部落,牵制薛延陀……”
袁睿恍然大悟:“分而治之!”
“对,但要更精细。”泰安帝说,“不是简单的分,而是让他们互相制衡,谁都成不了气候,但又都有求于朝廷。这样,咱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保北疆最大的安宁。”
父子俩又谈了很久,直到宫灯初上。离开御书房时,袁睿心中对治国之道又多了几分理解。
就在朝廷定策的同时,北疆的局势也在微妙变化。
四月,薛延陀可汗咄苾果然派来了使者。使团规模不大,只有十余人,但态度倨傲。使者在云中郡见到韩猛时,第一句话就是:“我大汗有精骑五万,欲与天朝皇帝会猎于阴山。”
韩猛是什么人?在边境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将,岂会被这话吓住?他笑眯眯地回道:“会猎是好事。不过阴山是我朝疆土,要会猎也得在我朝境内。这样吧,本将军做东,请贵部勇士南下,咱们好好‘会猎’一场。”
这话绵里藏针——你敢来,我就敢“招待”。使者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了下来:“将军说笑了。我大汗的意思是,希望能与天朝加深友好。比如……多开几个互市,价格再优惠些。”
韩猛心中暗笑,面上却郑重:“互市之事,本将军可做不了主,需上报朝廷。不过嘛……”他故意拖长声音,“朝廷最近倒是拨了一批粮食布匹,说是赏赐给各部。若薛延陀部表现恭顺,想必不会少了你们那份。”
威逼利诱,你来我往。最终,使者带着韩猛“一定会尽力争取”的承诺,以及实实在在的十车茶叶、布匹返回草原。
消息传回洛阳,泰安帝在朝会上说:“看见没有?这就是草原人的逻辑——先亮拳头,再伸手要钱。咱们呢?拳头要比他硬,钱可以给一点,但不能白给。”
他下旨:在原有互市基础上,新增两个贸易点,但薛延陀部必须用马匹、皮毛来换,不得以次充好;同时,暗中加大对其他部落的扶持,特别是与薛延陀有旧怨的部落。
整个春天,北疆就在这种紧张而克制的对峙中度过。薛延陀人偶尔会靠近边境,但看到严阵以待的守军,又悻悻退去。仲朝军队严格遵守“不越境、不挑衅”的命令,但巡逻的频率和范围都悄悄增加了。
到了五月,草原水草丰美,本是游牧民族最活跃的时候。但薛延陀部却出奇地安静。韩猛派出的探子回报:咄苾在整顿内部,有几个部落首领不服管束,被他镇压了。
“果然,”韩猛对副将说,“这咄苾心太大,想一口吃成胖子。草原上多少部落,哪是那么容易统一的?他越急着整合,内部矛盾越多。咱们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得先乱一阵。”
果然,六月传来消息:薛延陀部西边的几个小部落叛逃,投靠了西边的回纥人。咄苾率兵追击,双方在草原上打了几场,互有胜负。
消息传到洛阳,泰安帝只是淡淡一笑:“看来,咱们可以松口气了。传旨北疆:戒备等级下调一级,但不可松懈。另外,给那几个叛逃的部落送点礼物去——就说是朝廷赏赐忠顺之部的。”
秋风起时,北疆的紧张局势已经大大缓解。薛延陀部内乱未平,无力南顾。而仲朝这边,既展示了肌肉,又施了恩惠,边境各部族纷纷表示愿与朝廷交好。
阴山脚下,赵老三又趴在那个山岗上。望远镜里,薛延陀人的营地比春天时稀疏了不少。
“老赵,这回该消停了吧?”小李问。
赵老三收起望远镜,点了袋旱烟:“消停?草原上的事,哪有个头。不过嘛……”他吐了个烟圈,“经此一事,这咄苾也该明白了——跟朝廷硬碰硬,没他好果子吃。往后就算要闹,也得换个法子。”
远处,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黄。更南边,阴山上的烽燧静静矗立,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而在烽燧之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庄、麦浪翻滚的田野、还有那条蜿蜒南去的黄河。
这一片安宁,是无数人用心血守护的。而历史,就在这一次次的博弈与平衡中,缓缓前行。
夜深了,赵老三和小李骑马返回营地。身后,草原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诉说着千年不变的故事——关于生存,关于争斗,关于在这片辽阔土地上,不同文明之间永恒的对话与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