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十五年秋,洛阳城沉浸在一片丰收的喜悦中。运河上漕船往来如梭,满载着江南新收的稻米;市集中商贾云集,来自波斯湾的香料与江南的丝绸在此交汇;就连太学里,经史辩论的余热还未散去,学子们仍在热烈讨论着“经世致用”的真谛。
就在这一派盛世气象中,祥瑞出现了。
先是九月初三,洛阳郊外农户王家的小孙儿降生,左手掌心竟有一块形如麦穗的红色胎记。这事被里正报上去,县丞觉得稀奇,又报给郡守,郡守不敢怠慢,直报朝廷。礼部官员查验后,激动地宣称这是“天降嘉禾,兆示丰年”。
接着九月初九,泰山郡守急报,说泰山之巅连续三日清晨出现五彩祥云,当地耆老都说这是“天子之德感天动地”的吉兆。
最玄乎的是九月十五,司天监奏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格外明亮,四周群星拱卫,此乃“圣主在位、天下归心”之象。
一时间,各种祥瑞报告如雪片般飞向洛阳。有说黄河某段河水变清的,有说某地枯树开花的,甚至还有人说看见麒麟的——当然,最后查证不过是头长得奇怪的山羊。
这些祥瑞集中出现,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果然,九月二十的大朝会上,以礼部尚书为首,数十名官员联名上书,恳请泰安帝封禅泰山。
礼部尚书周昶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此刻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自世祖开国,仁宗守成,至陛下继统,已历三朝六十载。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祥瑞频现,此乃天意昭昭!臣等恳请陛下效法古圣王,东封泰山,告成功于天地,以彰显我朝德治,以祈求国祚绵长!”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官员眼含热泪——能在有生之年见证封禅大典,这是何等荣耀!
泰安帝袁谦端坐龙椅,面色平静。他等朝堂上的激动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周尚书,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朕配封禅吗?”
这话问得众人一愣。周昶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在位十五年,轻徭薄赋,修明法度,开通海路,振兴文教。北疆薛延陀不敢犯境,南海诸国望风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丰盈。如此功业,如何不配封禅?”
“是啊陛下!”一位御史接话,“秦皇汉武皆曾封禅,彼时天下尚不及今日之盛。陛下若行封禅,必能超越前代,流芳千古!”
泰安帝微微一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问太子袁睿:“睿儿,你说呢?”
袁睿出列,恭谨答道:“父皇,儿臣以为,封禅与否,当以是否利国利民为准。若只为虚名而耗费巨资,惊扰百姓,则不可为;若能凝聚民心,彰显盛世,则可考虑。”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未反对也未赞同。不少大臣暗暗点头,觉得太子越发成熟了。
泰安帝却摇摇头:“睿儿,你这话还是太圆滑了。朕问你——封禅一次,要花多少钱?要动用多少民力?”
袁睿一怔,答不上来。户部尚书郑沅连忙出列:“回陛下,按前朝旧例,封禅需修驰道、建行宫、备仪仗、赐百官、赏万民。粗略估算,至少需三百万贯,征发民夫十万,历时半年。”
“三百万贯……”泰安帝轻声道,“够修三百里运河,够建三十座官学,够赈济三州灾民。十万民夫,半年工期——这意味着十万个家庭半年无壮劳力,十万亩田地可能荒芜。”
朝堂上安静下来。刚才还激动万分的大臣们,此刻都有些讪讪。
泰安帝站起身,走下丹陛。他今日穿着朴素的玄色常服,与朝堂上锦衣玉带的群臣形成鲜明对比。
“诸卿,”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记得曾祖父世祖皇帝笔记中有一段话,朕一直铭记在心。他说:‘皇帝的最高荣誉,不是刻在泰山上的碑文,而是刻在百姓心里的感念。’”
他走到周昶面前,温和地问:“周尚书,你读史书最多。朕问你,秦皇封禅,秦朝传了几代?汉武封禅,汉武帝晚年百姓过得如何?”
周昶额上冒出细汗:“这……秦皇二世而亡,汉武帝晚年确有巫蛊之祸,民生困顿……”
“是啊。”泰安帝转身面向众臣,“封禅的时候,都是盛世;可封禅之后呢?秦始皇封禅后不过十年,天下大乱;汉武帝封禅后不过二十年,民生凋敝。可见封禅不能保证国祚,更不能保证百姓安乐。”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真正的祥瑞是什么?是洛阳城西市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能每天卖出三百个饼,因为他买得起面的客人多了;是江南水乡那个织布的妇人,能供三个孩子读书,因为她的布能卖到波斯湾去了;是关中平原那个老农,敢尝试‘代田法’,因为即使歉收朝廷也有常平仓救济。”
“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祥瑞!”泰安帝声音提高,“百姓脸上有笑容,家中有余粮,子女能读书,老人能安度晚年——这难道不比什么五彩祥云、掌心胎记更珍贵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许多大臣低下头,面露愧色。
泰安帝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高处,朗声道:“传朕旨意——”
掌礼太监连忙备好笔墨。
“朕闻泰山封禅之请,深思再三,以为不可。今四海虽安,然北疆薛延陀未定,南方水患时有,百姓虽温饱,未臻富足。朕德薄能鲜,何敢效古人之奢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关键的那段话:“若天意真有祥瑞,则百姓安乐即为泰山,仓廪充实即为封禅。能使万民安居,胜于刻石纪功;能使天下富足,胜于告天祭祀。自今往后,凡有以祥瑞请封禅者,朕皆不受!”
圣旨传出,朝堂上一片寂静。忽然,丞相陈庭出列,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等目光短浅,只见虚名,不见实物,惭愧之至!”
紧接着,更多大臣出列:“陛下圣明!”
泰安帝摆摆手:“都平身吧。朕知道,你们也是一片忠心。但治国如行船,顺风顺水时更要握稳舵把,不能陶醉于表面的平静。封禅之事,到此为止。”
散朝后,泰安帝回到御书房,发现太子袁睿已在等候。
“父皇,”袁睿有些不解,“今日您驳了封禅之请,儿臣深为敬佩。但……如此坚决,是否会伤及大臣们的忠心?”
泰安帝示意儿子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睿儿,你记住,真正的忠心,不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而是敢于指出皇帝的错误。今日这些大臣请封禅,未必都是谄媚,有些人是真心觉得该这么做。朕驳回去,他们若因此生怨,那这忠心也不值钱;若他们能理解朕的苦心,那才是真正的忠臣。”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再说,你以为封禅只是花钱的事吗?不,它会开一个坏头——皇帝可以为了虚名劳民伤财。今日封禅,明日就可能修豪华宫殿,后日就可能搜罗奇珍异宝。上行下效,官场风气就会败坏。朕必须从一开始就堵死这条路。”
袁睿若有所思:“所以父皇在圣旨中说‘百姓安乐即为泰山’……”
“对!”泰安帝眼中闪着光,“朕要把这个理念刻进所有人的心里——衡量一个皇帝功绩的,不是他爬过多高的山,而是他治下的百姓过得多好;不是实个王朝有多少祥瑞,而是它有多少实实在在的惠民之政。”
父子俩正说着,太监来报:几位老臣求见。
来的是礼部尚书周昶、御史中丞王朗,还有两位白发苍苍的致仕老臣。四人进来后,齐齐跪倒。
“诸位这是……”泰安帝连忙搀扶。
周昶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回家后反复思量陛下今日之言,越想越觉得羞愧。老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把‘民为邦本’忘在了脑后,只想着虚名浮誉。陛下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啊!”
王朗也道:“陛下,臣已拟好奏章,明日便发往各州郡,将陛下‘百姓安乐即为泰山’之训广布天下,让所有官员铭记。”
两位致仕老臣更是激动:“陛下,老朽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东汉桓灵时的奢靡,见过三国时的战乱,直到我朝方见太平。今日陛下拒封禅而重民生,实乃千古明君!老朽等虽已致仕,愿将陛下此训编成童谣,传于民间!”
泰安帝感动不已,亲自扶起四位老臣:“诸卿能如此,朕心甚慰。来人,赐座,上茶!”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火亮到很晚。而“百姓安乐即为泰山”这句话,也随着夜色,迅速传遍了洛阳城。
第二天,这句话就出现在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口中,出现在学堂先生的讲解里,甚至出现在街头孩童的嬉戏歌谣中。
更让人感动的是,泰安帝随后下了一道补充诏书:原计划用于封禅的三百万贯钱,一百万贯拨给格物院继续改良农具,一百万贯用于加固黄河堤防,还有一百万贯作为“助学基金”,资助各州郡贫寒学子读书。
诏书末尾写道:“若他日史书评朕,不记封禅虚名,而记运河畅通、农具改良、学子得助,则朕心足矣。”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江南的老农听说皇帝把封禅的钱用来改良农具,激动得对着洛阳方向磕头;黄河边的百姓听说要加固堤防,自发组织起来准备出工;而那些贫寒学子,更是热泪盈眶,发誓要苦读报国。
深秋的洛阳,银杏叶金黄如雨。泰安帝站在宫城高台上,望着这座繁华的都城,对身边的太子说:“睿儿,你看,这就是民心。你真心为他们着想,他们就真心拥戴你。这比泰山上的石碑,牢固千万倍。”
袁睿深深点头。这一刻,他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以民为本”,什么是“经世致用”。
而历史,也记下了泰安十五年秋天这个特别的决定。在后世的史书中,这一章的标题会是“明君拒封禅”,而内容,将是一个皇帝在盛世中保持清醒、将虚名转化为实惠的智慧选择。
夜色渐深,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在谈论着皇帝的英明决定。而这些灯光汇聚起来,照亮了这个盛世最真实的模样——不是虚幻的祥瑞,不是刻石的功绩,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安稳而充满希望的生活。
这,才是泰山。这,才是真正的封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