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六年的秋天,阴山以北的草原上已经飘起了第一场雪。
北疆都护府将军赵统站在烽火台上,手搭凉棚,眯着眼望向北方。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远处,薛延陀部的营地星星点点,炊烟在风雪中扭曲着升上铅灰色的天空。
“将军,探马来报,薛延陀老可汗病重。”副将王平喘着粗气爬上烽火台,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几个儿子正暗中较劲,部落里气氛不对。”
赵统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他在北疆驻守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做到都护府将军,太了解这些草原部落的秉性了。老狼王将死,狼崽子们总要撕咬一番,才能决出新王。而这场争斗,往往伴随着对南边的劫掠——草原上的规矩,新可汗要立威,就得带族人抢一票大的。
“传令下去,”赵统声音低沉,“各烽燧加倍警戒,斥候前出五十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越过边境。”
“将军,万一他们”王平欲言又止。
“万一他们敢来,”赵统冷笑一声,拍了拍烽火台的石墙,“就让这些草原狼崽子尝尝咱们新式弩机的滋味。去年阅兵时你也看到了,三百步内能射穿三层铁甲。他们那些皮甲,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王平这才稍微安心,正要下去传令,忽见远处一骑快马冲破风雪,朝烽火台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身着薛延陀服饰,手中却举着一面白旗。
“将军,是使者!”王平惊呼。
赵统眉头一皱:“放他过来,但弓弩手准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刻钟后,那骑士被带到烽火台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庞被风雪吹得通红,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他翻身下马,用生硬的汉话说:“薛延陀部使者阿史那苏尼,奉可汗之命,求见大仲皇帝陛下!”
赵统走下烽火台,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你是可汗什么人?”
“我是可汗长子。”年轻人挺直腰杆,“父汗命我亲赴洛阳,献上臣表,并并留质于朝。”
此言一出,不仅赵统愣住,连周围的将士都面面相觑。薛延陀主动遣子为质?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赵统盯着阿史那苏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王子殿下,你们薛延陀这几年不是闹得挺欢吗?怎么突然想起臣服了?”
阿史那苏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将军明鉴。我父汗常说,大仲国力强盛,兵精粮足,非草原部落可敌。与其刀兵相见,不如和睦相处。前些年部落初统,需立威于草原,故有骚扰之举。如今部众安定,当与上国修好。”
这话说得漂亮,但赵统一个字都不信。他挥挥手:“王子远来辛苦,先到营中歇息。此事需奏报朝廷,由陛下定夺。”
当夜,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北疆都护府发出,六日后抵达洛阳。
太极殿内,泰安帝看着军报,久久不语。暖阁里炭火正旺,却仿佛有股寒气从北边吹来。
“诸卿以为如何?”泰安帝将军报递给侍立一旁的太子。
袁睿快速看完,沉吟道:“父皇,薛延陀主动遣子为质,看似臣服,实则可疑。儿臣听闻老可汗病重,诸子争位。此时遣长子入朝,恐怕是有意为之。”
中书令张承捋须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以为,这阿史那苏尼在部落中必是众矢之的。老可汗将他送到洛阳,一为向陛下示好,二为保全这个儿子,免得他在争位中丧命。”
“那张相的意思是,该拒之门外?”兵部尚书问道。
“非也。”张承摇头,“既然送上门来,自然要收下。只是不能全信。陛下可厚赐其子,彰显天朝气度,但同时要加强北疆防务,静观其变。”
泰安帝听着众人议论,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许久,他缓缓开口:“诸卿可曾想过,为何薛延陀选择此时臣服?”
众人安静下来。
“因为朕去年在北邙阅兵。”泰安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新式铠甲、强弓劲弩、改良战车、还有那些战舰模型——他们看到了。薛延陀的探子不是瞎子,他们知道,真打起来,草原骑兵占不到便宜。”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世祖当年说过,对草原部落,要刚柔并济。他们强时,咱们要比他们更强;他们弱时,咱们要给条活路。如今薛延陀主动低头,这是好事。接受质子,开放互市,让他们有茶喝,有布用,有铁器使。日子过得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来抢?”
太子袁睿眼睛一亮:“父皇的意思是以商制戎?”
“不错。”泰安帝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茶叶、丝绸、铁锅,这些东西草原上造不出来。让他们离不开咱们的货物,久而久之,自然就不想打仗了。打仗是为了抢东西,如果能用马匹、毛皮换来,何必动刀兵?”
“可是陛下,”有大臣担忧,“若他们学了咱们的技术,强大了再来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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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们学不会。”泰安帝笑了,“互市可以开,但只交易成品。铁锅可以卖,炼铁技术不能教;茶叶可以给,茶树苗不能出关。我仲朝文明博大精深,让他们学些皮毛无妨,核心的东西,要握在手里。”
这番话说得透彻,众臣心服口服。
十日后,阿史那苏尼抵达洛阳。鸿胪寺按诸侯王子礼仪接待,安排住在西市旁的蕃坊。这位草原王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都市,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次日朝会,阿史那苏尼入宫觐见。他换上了鸿胪寺准备的汉服,宽袍大袖,走起路来别别扭扭。朝臣们看着这个草原汉子穿着文士服装,想笑又不敢笑,气氛颇为微妙。
“外臣阿史那苏尼,奉父汗之命,朝见大仲皇帝陛下!”阿史那苏尼行了个草原礼,动作僵硬却诚恳。
泰安帝端坐龙椅,温言道:“王子远来辛苦。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阿史那苏尼谢恩坐下。他献上贡品:百匹骏马、千张貂皮、还有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泰安帝一一看过,对那弯刀多看了两眼:“此刀造型奇特,可是薛延陀工匠所铸?”
“回陛下,此乃我部匠人用陨铁所铸,锋利无比。”阿史那苏尼有些自豪。
泰安帝命人取来一把仲朝制式横刀,两刀相击,“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众人看去,两把刀刃上都留下了浅浅的缺口,竟是旗鼓相当。
“好刀!”泰安帝赞道,“王子既献宝刀,朕也回赠一礼——赐仲朝精钢横刀百柄,以示两国永结盟好。”
阿史那苏尼大喜过望。草原上最缺的就是好铁,百柄精钢横刀,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卫队了。
接下来是正式的受职仪式。阿史那苏尼跪地宣誓,愿留质洛阳,薛延陀永为仲朝藩属。泰安帝则下诏,册封老可汗为“顺义王”,赐金印紫绶;封阿史那苏尼为“归德侯”,赐宅邸一座,年俸千石。
仪式完毕,泰安帝特意留下阿史那苏尼,在偏殿设宴。席间只有太子和几位重臣作陪,气氛轻松了许多。
“王子在洛阳,可还习惯?”泰安帝亲自给阿史那苏尼斟了杯酒。
阿史那苏尼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陛下关怀。洛阳繁华,外臣眼花缭乱。只是只是这衣服穿着实在别扭。”
众人哄堂大笑。泰安帝也笑了:“那就换回草原服饰。我仲朝海纳百川,不强迫人改易风俗。王子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阿史那苏尼感激不已。酒过三巡,他忽然问道:“陛下,外臣有一事不明。我薛延陀骚扰边境多年,陛下为何不兴兵讨伐,反而以礼相待?”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泰安帝放下酒杯,缓缓道:“王子可知,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土地、财富、奴隶。”阿史那苏尼答道。
“那得到了这些之后呢?”泰安帝又问,“草原部落南下,抢了粮食、布匹、铁器,回去后能享用多久?一年?两年?抢来的总会用完,到时候又要来抢。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阿史那苏尼:“而我仲朝若北上征讨,就算灭了薛延陀,草原上还会有其他部落崛起。杀了一个可汗,会有十个可汗站出来。所以世祖武皇帝当年说,对草原,不能只靠刀剑。”
“那靠什么?”阿史那苏尼追问。
“靠这个。”泰安帝指了指桌上的酒杯,又指了指殿外,“靠美酒,靠丝绸,靠茶叶,靠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东西。你们用马匹、毛皮来换,各取所需,互利互惠。日子过好了,谁还愿意打仗?”
阿史那苏尼沉默了。这番话,颠覆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在草原上,强者拥有一切,弱者的东西就该被抢。
“王子在洛阳多住些日子,”泰安帝语重心长,“看看这里的集市,看看百姓的生活。然后你就会明白,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比抢来抢去要有意义得多。”
宴席散后,阿史那苏尼回到鸿胪寺安排的宅邸,辗转难眠。他推开窗,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草原,这个时候除了王帐,普通牧民早已一片漆黑。而这里,酒楼茶肆的灯笼彻夜不熄,街上还有晚归的行人。
“也许父汗是对的。”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史那苏尼在洛阳过得颇为自在。泰安帝准他自由行走,只是出城需报备。他去过东市看百工造物,去过西市与胡商交谈,去过太学听博士讲经,甚至去过格物院,虽然那些仪器他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与此同时,北疆边境,互市正式开放。地点选在阴山南麓的“安北关”,每月初一、十五开市。第一次互市那天,薛延陀人赶着马群、驮着毛皮而来,换回了茶叶、丝绸、铁锅、盐巴。当第一个薛延陀妇人用貂皮换到一口铁锅时,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在草原上,一口铁锅可以传三代。
赵统站在关墙上看着这一切,对副将王平说:“看见了吗?这一口锅,比咱们杀一百个薛延陀骑兵还有用。”
王平不解:“将军,这是为何?”
“因为有了这口锅,那家人就能煮热食,能熬茶汤,能活得像个人样。”赵统目光深远,“人一旦尝过好日子的滋味,就不想再过苦日子了。不想过苦日子,就得想法子维持现在的贸易。要维持贸易,就不能跟咱们打仗——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冬去春来,北疆安宁。薛延陀老可汗的病时好时坏,几个儿子明争暗斗,但因为有阿史那苏尼在洛阳为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惹恼了仲朝,断了互市,部落里的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泰安二十七年春,阿史那苏尼在洛阳已经住了半年。这日,他收到父汗从草原捎来的信。信中用薛延陀文字写着:“吾儿在洛阳可好?为父病体稍安,勿念。部落诸事平顺,互市所得,已分与各部。百姓有茶饮,有锅用,皆感天朝恩德。汝当好生学习,勿负陛下厚待。”
读罢信,阿史那苏尼走到院中,望着北方。草原的春天应该到了,草芽破土,羊群产羔。若是往年,这个时候部落该准备南下了。而今年,牧民们忙着鞣制皮子,准备下次互市时多换些好东西。
他忽然想起泰安帝那句话:“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比抢来抢去要有意义得多。”
也许,这位中原皇帝说的,才是真正的王道。
而此时洛阳宫中,泰安帝正与太子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父皇这步棋,儿臣看不懂了。”袁睿盯着棋盘,眉头紧皱,“在北疆投入这么多,又是互市又是赏赐,国库负担不小。万一薛延陀反复”
“弈棋如治国,不能只看眼前一步。”泰安帝落下一子,“北疆安宁,咱们才能专心发展海运,编纂大典,推广农法。用些钱财换时间,值得。”
他指着棋盘:“你看,这一片看似被围,实则活路已开。薛延陀之事也是如此。他们现在依赖咱们的货物,日后就会依赖咱们的市场,依赖咱们的文化。时间越长,捆绑越深。等到他们的年轻人读汉书、穿汉服、说汉话时”
泰安帝没有说下去,但袁睿已经懂了。他深吸一口气:“父皇深谋远虑,儿臣不及。”
窗外,春风拂过洛阳城的街巷,吹绿了柳梢,吹开了桃花。而在遥远的北疆,阴山脚下的互市里,薛延陀的牧民正用生硬的汉话与仲朝商贾讨价还价。语言不通,就比划手势;货币不同,就以物易物。喧闹声中,两个民族、两种文明,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慢慢交融。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春天开始的互市,会在未来数十年里,彻底改变草原与中原的关系。刀剑做不到的事,铁锅和茶叶做到了。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风雪之日,始于那个举着白旗来到烽火台下的草原王子,始于那位坐在洛阳宫中、目光已越过千山万水的皇帝。
北疆的安宁,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到来了。没有惊天动地的战争,没有你死我活的厮杀,有的只是潜移默化的改变,和一代帝王的深远智慧。
盛世的光芒,终于照进了阴山以北的草原。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