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八年的秋天,黄河水势渐平。从洛阳出发的御驾船队,正沿着大运河南下,船头破开浑浊的河水,在身后留下长长的涟漪。
龙舟的甲板上,泰安帝披着一件墨色斗篷,站在船头远眺。两岸的秋色如画,金黄的稻田延伸到天际,农舍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堤岸上——那些用青石垒砌的河堤,如巨龙般蜿蜒,守护着身后的万顷良田。
“父皇,风大了,进舱吧。”太子袁睿从舱内走出,将一件貂裘披在父亲肩上。
泰安帝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儿子站到身旁:“睿儿,你可知这黄河堤岸,为何要筑得这般坚固?”
袁睿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自然是防止洪水泛滥。”
“那为何前朝屡治屡溃,而我朝三代以来,黄河未有大患?”泰安帝转过身,目光炯炯。
这个问题让袁睿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前朝末年,黄河几乎年年决口,两岸百姓流离失所。而自祖父世祖定鼎以来,六十年间只发生过三次小规模漫堤,未酿成大灾。
“儿臣以为,”袁睿谨慎回答,“一是朝廷投入巨资,修筑坚固;二是设河工专官,常年维护;三是……”
“三是治水如治国,要有长远之策。”泰安帝接过话头,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你曾祖父世祖当年说过,治黄不是堵,而是疏;不是一时之功,而是百年大计。他老人家在位时,将前朝那些‘豆腐堤’全部推倒重建,用的青石都是从太行山运来,一块块凿成梯形,咬合紧密。那时候国库并不宽裕,但世祖说:‘宁可在堤上多花一文钱,不在灾后多花一两银。’”
龙舟缓缓前行,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水闸。闸门由厚重的榆木制成,铁索缠绕,数十名河工正在操纵绞盘,为船队开闸。
泰安帝指着水闸说:“这个‘安澜闸’,是你祖父仁宗景皇帝在位时修建的。当年朝中有人反对,说耗资巨大,不如多修几段河堤。但你祖父说:‘堤防只能被动挡水,水闸可以主动调水。汛期闭闸蓄洪,旱季开闸放水,一闸可抵十里堤。’”
说话间,闸门缓缓升起,河水奔涌而出。龙舟驶过闸口,进入一段更为宽阔的河道。两岸堤坝上,可见密密麻麻的柳树,根须深入土中,如万千手臂牢牢抓住堤岸。
“这些柳树,”泰安帝继续道,“是朕登基后命人栽种的。柳根固土,柳枝可编筐筑堤,柳叶可喂牲口。一举三得。”
袁睿心中震撼。他从小生长在宫中,知道黄河重要,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条大河承载着三代帝王的心血,关系着千万百姓的生死。
三日后,船队抵达汴州。这里是黄河与淮河交汇之处,河工最为繁重。汴州刺史早已率领属官在码头迎候,个个神情紧张——皇帝亲自视察河工,这可是天大的事。
泰安帝没有进城,直接登上河堤。秋阳高照,河风凛冽。他沿着堤岸步行,不时蹲下身,用手敲击石面,检查砌筑是否牢固。
“这段堤是何时修的?”泰安帝指着一处明显较新的堤段问。
汴州刺史慌忙上前:“回陛下,是去年汛期后重修。原有堤段被冲刷出缺口,臣等……”
“为何会被冲刷?”泰安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
刺史额上冒汗:“这……水流湍急,年深日久……”
“不是水流湍急,”泰安帝摇头,“是你们没有及时清理河道。”他指向河心,“看见那些沙洲了吗?河水带着泥沙下来,在此淤积,抬高河床。河床一高,水流就会冲击堤岸。治河如治民,不能只堵不疏。”
刺史和众官员面面相觑,汗如雨下。
泰安帝却没有责备,反而温和地说:“带朕去看看你们清淤的工地。”
一行人来到下游一处工地。数百名河工正在忙碌,有人用长竿探测水深,有人驾驶小船拖拽铁耙清淤,还有人用竹篓将淤泥运到岸上。那些淤泥并未废弃,而是堆积在洼地,待来年平整后变成农田。
一个老河工正在指挥年轻人操作绞车,见一群官员簇拥着什么人过来,也不慌张,只是躬身行礼。
“老人家,在这河上干多少年了?”泰安帝上前问道。
老河工抬起头,脸上皱纹如刀刻:“回贵人,小老儿十六岁上堤,今年六十三,干了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泰安帝动容,“可曾见过大洪水?”
“见过!”老河工眼睛一亮,“四十五年前,永平三年,那场大水啊……天像漏了一样,雨下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候堤坝还是土堤,这边堵那边漏,小老儿和乡亲们三天三夜没合眼,用身子堵决口。”他指了指远处一处高地,“那场水,淹了七个县,死了上万人。”
泰安帝沉默。永平三年,那是祖父仁宗在位时的事。史书记载,正是那场大水后,仁宗下定决心,要将所有土堤改为石堤。
“后来呢?”太子袁睿忍不住问。
“后来就好多啦!”老河工脸上露出笑容,“仁宗皇帝派人来修石堤,一修就是十年。世祖武皇帝还从南方运来糯米,熬成浆和着石灰砌石,结实得很!从那以后,再没见过大洪水。就是有些小打小闹,也很快能堵上。”
他指着脚下的石堤:“就说这段吧,是泰安五年修的,到现在十三年了,纹丝不动。每年汛期前,官府都派人来检查,哪块石头松了马上换。这才叫治河!”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比任何奏章都更有说服力。泰安帝心中感慨,对刺史说:“听见了吗?百姓心里有杆秤。你们做得好不好,他们最清楚。”
刺史连连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泰安帝走遍了汴州境内的重要河工。他看水闸,查堤坝,访河工,甚至亲自下到清淤的船上,抓起一把河泥细细察看。
“父皇,”袁睿有些担忧,“这些事让工部官员来做便是,何须您亲自……”
“睿儿,”泰安帝将河泥撒回水中,洗净双手,“你可知这黄河泥沙,为何如此之多?”
袁睿摇头。
“因为上游的树木被砍伐了。”泰安帝望着西北方向,“黄土高原,原本草木丰茂。前朝战乱,百姓砍树烧炭、开荒种田,水土流失,泥沙俱下。这些泥沙,就是上游百姓生活的痕迹。治河不治山,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曾祖父治堤,你祖父修闸,朕这些年下令在上游植树。三代人,用了六十年,才让黄河初步安澜。但要说根治,还差得远。这治河啊,就像治国,需要一代接一代地努力。”
这番话在袁睿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坚持南巡——不只是视察,更是要让他这个储君亲眼看到,太平盛世的背后,是多少人默默付出的心血。
七日后,船队抵达淮河与黄河交汇的“清河口”。这里是两代帝王都曾亲自踏勘的地方。河堤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文已有些模糊,但“永平十年,仁宗景皇帝巡河至此”几个大字依然清晰。
泰安帝站在碑前,久久凝视。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袍。良久,他开口道:“睿儿,让人准备一块新碑,立在旁边。”
“父皇要刻什么?”
泰安帝缓缓道:“就刻——‘泰安二十八年秋,帝南巡视河,见堤固闸稳,农耕兴旺,乃叹曰:此世祖奠基、仁宗巩固、朕稍完善,三代之功也。后世子孙,当继之护之,毋使前功尽弃。’”
袁睿肃然,命人记下。
当晚,泰安帝在行营召见随行官员和当地河工代表。没有繁文缛节,只是简朴的宴席。席间,泰安帝举杯敬那位老河工:“老人家,你为这黄河奉献一生,朕敬你。”
老河工激动得手都在抖:“陛下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只是尽本分。要说功劳,那是世祖、仁宗和陛下您的。没有朝廷年年拨款修堤,没有官府组织清淤,小老儿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洪水啊!”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都笑了。泰安帝却正色道:“你说得对,朝廷有朝廷的责任,河工有河工的贡献,百姓有百姓的付出。这黄河安澜,是上下齐心、三代努力的结果。来,大家都满饮此杯,敬这太平盛世,敬这安澜之河!”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泰安帝独自登上河堤。夜空如洗,繁星点点。黄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远处村落灯火阑珊,隐约传来犬吠声。
太子袁睿寻来,见父亲独立风中,忙上前为他披衣。
“睿儿,”泰安帝没有回头,“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立那块碑?”
“儿臣以为,是为了让后世铭记三代治水之功。”
“对,也不全对。”泰安帝转过身,“朕是要让后世子孙知道,这堤坝不是凭空来的,这安宁不是天赐的。是他们曾祖胼手胝足,是他们祖父呕心沥血,是无数像今晚那位老河工一样的人,用一生守护来的。”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深沉:“治国如治水,不能只看眼前。世祖打天下时,就想到要治黄河;仁宗守成时,宁可省吃俭用也要修水闸;朕这些年,既要治河又要治山。为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河关系着千万百姓的生死,关系着江山的稳固。”
袁睿深深点头:“儿臣明白了。为君者,当有百年之虑。”
“说得好。”泰安帝欣慰地看着儿子,“你将来继位,也要记住:有些事,可能你这一代看不到结果,但必须去做。就像这上游植树,要几十年才能见效,但必须现在就开始。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责任。”
河风渐急,父子俩并肩而立,望着月光下的大河。远处,新碑的基座已经开始挖掘,石匠们连夜赶工,要将皇帝的话刻在石上,传给千秋万代。
十日后,御驾返程。船队逆流而上,再次经过那些堤坝、水闸、清淤工地。所到之处,河工和百姓自发聚集在岸边,跪送皇帝。
那位老河工也来了,他带着十几个徒弟,跪在最前面。泰安帝命船靠岸,亲自下船扶起老人。
“陛下,”老河工眼中含泪,“小老儿这辈子,见过三位皇帝巡河。世祖武皇帝来时,堤坝刚开工;仁宗景皇帝来时,石堤修了一半;如今陛下来了,堤固闸稳,庄稼丰收。小老儿……小老儿知足了!”
泰安帝握着他的手:“老人家,好好保重。朕希望你长命百岁,看到这黄河更安宁,看到百姓日子更红火。”
船队继续北上。袁睿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想起儿子袁澈正在学的《帝范》,其中“民生篇”有这样一句:“民以食为天,食以水为本。”今日方知,这简简单单八个字,承载着多么沉重的分量。
很多年后,当后世文人泛舟黄河,看到河堤上那块“三代治水碑”时,会感叹泰安盛世的不易。他们会知道,这条大河的安宁,不是天赐的祥瑞,而是三代帝王、万千河工、亿万百姓共同奋斗的结果。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秋日的南巡,始于那位站在船头、目光已越过千山万水的皇帝,始于那些在河堤上默默奉献的普通人。
盛世的光辉,不只照耀宫阙,也照亮每一条安澜的江河,每一片丰收的田野,每一张安居乐业的脸庞。这就是泰安帝想要传承给后世的——不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堤坝,而是一种治国如治水、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
龙舟破浪前行,在黄河上划开一道永不磨灭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