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寒舍,一点也不为过,
三间正房,外面砌上墙,围成个小院子。
院子一角搭着几片木板,上面覆盖了草席,就算是灶间了。
正房里面,中间算是厅堂,右边两张床铺,左边是书架,满满当当都是书籍。
难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给您登记的兵部郎中江白是我的同乡,都是楚州人,我找他帮忙后才知道您的情况。”
钟良开口就解释了南云秋的疑问。
他安置好母子俩之后,便在外城满世界转悠,想找恩人致谢。
后来才想起,
卜峰说那个人是举子,还急着跑去登记,于是找到江白查阅登记簿,才得知恩人叫魏四才。
“您是楚州什么地方的?”
“清江浦,怎么,魏老弟也是楚州人?”
“哦,不是,我幼时曾去过楚州,故而很好奇。”
南云秋敷衍道。
他很吃惊,自己老家也是楚州清江浦,兴许儿时还曾遇见过呢。
乡土情结,让他顿时对钟良产生了好感。
“我之所以急急找魏老弟,一来是聊表谢意,今后凡是需要我的地方,但请吩咐。我没别的优点,却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钟兄,举手之劳,千万别在意,我都忘记了。”
“您忘记,是您大度,我要是忘记,就是卑劣。对了,其二是想提醒。”
“提醒什么?”
南云秋以为是要提醒他,
当心信王府的恶公子报复。
“老弟果然是稚嫩单纯,不懂江湖险恶。京城里的水很浑,武举的水也很深,并非有真才实学就能入选,里面别有玄机啊。”
钟良之所以苦苦寻觅南云秋,
正缘于此。
他知道南云秋身手厉害,仅凭那身功夫,武举进入决赛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
南云秋敢得罪京城无人不知的信王府,又说明必是外乡人,不懂那些恶奴的厉害。
要是不把其中那些内幕说出来,
他觉得愧对人家的大恩大德。
钟良还介绍,至于雄风丹,大力丸,确有此事,也的确有些功效,聊胜于无吧。
武举的有钱人多的是,
不在乎花个百儿八十两银子买来试试。
旁门街的药铺,花钱聘请无业游民,在兵部衙门外兜售大力丸,
举子凭借那张纸条可以便宜一成,
而纸条上则注明掮客的标记,那些游民凭送出去纸条的多少,到药铺领取佣金,数量可观。
而清云观更离谱!
道观声名赫赫,门路很大,直接把售卖雄风丹的窗口摆到登记的衙门里,由差官亲自推介,举子自然更相信,
冲着差官的面子也要掏银子。
差官得到的佣金当然也更多,然后大伙一起分赃。
南云秋听了啧啧称奇,
果然行行有套路。
那些还算是小打小闹,真正的丑行是在文试上。
南云秋的记忆里,
文试分兵法,典籍,和策论三项,占总分一成左右。
这是他敢来问鼎决赛的原因。
他跟苏本骥学过兵法,但那些都是实战,并没学习孙吴兵法的原文章句。
典籍更是知之甚少,
这些年不是逃亡,就是在逃亡的路上,没有工夫学习四书五经。
至于策论,
偶然性很强,如果碰上自己不熟悉的话题,估计也没戏。
纵然如此,
南云秋并不担心,毕竟文试只占一成,哪怕交了白卷,差距也能从武试中找回来。
他很自信,尤其是黏术,小试牛刀后发现,
果然神乎其技。
“你错了,今科文试占四成!”
“您说什么?”
南云秋瞠目结舌,分量的改变,相当于断送了他的武举梦,复仇梦,人生梦。
“朝廷为何要朝令夕改,也太儿戏了吧!”
“老弟莫激动,也不能算是朝令夕改,朝廷只规定文试和武试,但至于占比,每科都可以不同,完全在那些大人物的唇齿之间。”
幼蓉还在逗人家小姑娘玩,
没注意到,
南云秋沮丧到了极点。
天意弄人!
他哪能知道,
朝堂上,
文帝为了打压信王的气焰,对信王提出的文试占比一成的想法,直接予以否定,而是提高到以往绝无仅有的四成。
哥俩赌气,
却殃及到他的命运。
“我急急找老弟,正是为了此事,如果老弟不弃,我倒是有办法。”
“钟兄一介书生,难不成也是掮客,倒卖大力丸雄风丹之类的?”
“非也非也。”
钟良摇头晃脑,接着低声说道:
“我能拿到文试的题目!”
“那怎么可能?题目在开试前才公布,您刚才说了,今科是有陛下亲自出题,您难道还能偷到试题?”
看对方长大嘴巴,那副吃惊的样子,钟良很欣慰,
南云秋果然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
他又长叹一声:
“唉!虾有虾路,蟹有蟹路,说起来却是一把辛酸泪。大楚之弊,弊端横生呀。没错,题目是陛下亲拟的不假,可是,他在宫中前脚刚拟定好,宫中后脚就泄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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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良的叹息,和春公公有关。
春公公威胁识文断字的小银子,
其用意正在于窃取文帝的试题。
原来,钟良是礼部的司员,属于末品小流,芥末小官。
但是,
其人文采斐然,博古通今,古书典籍无不精通,是礼部甚至六部之中大有名气的读书人。
每次,
但凡有重要的文试,都会有人找他捉刀代笔。
当然,
那些手眼通天之人也很谨慎,通常只在临考前一晚把题目给他,让他连夜答完,当场就拿走,中间不会有任何耽搁,
天衣无缝,
别人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比如这一次,
礼部尚书梅礼就吩咐他,明天起,三天之内不得出门,在家待命。
意思很明显,
有人搞到了题目,仍旧会找他代笔。
南云秋肺都气炸了,勃然骂道:
“昏君,佞臣,腐朽,黑暗!”
“老弟轻点声,今后千万莫说大逆不道的话,小心隔墙有耳。”
钟良虽然揭开了黑暗的内幕,可是,
对南云秋似乎帮助不大。
他没办法将答卷送到南云秋手里,还是等于没说,白白让南云秋愤怒。
“老弟,我有两个办法,您看哪个合适?
当梅尚书找到我之后,我将答题多誊写一份,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设法交给你。
可是这个办法有点问题。”
幼蓉凑过来问道:
“什么问题?”
“通常梅礼走后,会安排两个差官盯死看牢我,直到次日文试结束,我都没办法出屋子。
要不,
到时候你在我家外面纵把火,引开他们,
我只要能走到院子里来,就能将答题抛到院外,你等着捡就行。”
钟良也是豁出去了,
让南云秋在他家纵火。
太危险,而且未必靠谱,
南云秋摇摇头。
“那就第二条,你可以先到清云观去试一试”
出了钟家,
南云秋无精打采,感觉脚底打滑,全身虚浮,忽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荆棘丛生的旷野,找不到前路,
又像是坠入黑咕隆咚的万丈深渊,找不到出口。
所有的奋斗,
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既来之,则安之。哥,别人都能和光同尘,咱们又为何孤芳自赏呢?”
南云秋耻与此种行径,但是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又该如何抉择?
“哥,大行不顾细谨,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别忘了,为南家报仇,铲除大楚奸佞,还抵不过这点瑕疵吗?”
“妹子,你真会安慰人,我想到的就是报仇,还没想到那么多。好,就这么办,明早就去清云观。”
南云秋顿时精神焕发,拉着幼蓉的手上了大路。
没走出几步,
他隐约听到,后面的落叶小径上,传来沙沙的声响。
“妹子,后面好像有条狗,你拐过那道桥,径直走,莫回头,我来打狗。”
“你小心点,不要再惹出是非。”
南云秋想起刚才夜市上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还有在药房门前碰到钟良时,身后那个远远的人影,又联系起沙沙声,
知道被人盯上了。
他走到漆黑的树下,
后面的黑影也快步跟上,就在刚拐弯时,力道十足的手掐住了黑影的喉咙。
“为什么跟踪我们?”
“呜啊哇啊。”
那个人快要窒息,说不出话。
南云秋松开手,抽出短刃,抵在他心口。
“你认错人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谁跟踪你?”
“放屁,你在夜市那里就偷窥我,说,你们玄衣社到底要干什么?”
“哼哼,既然知道爷的来头,那你他娘的还敢造次!”
此人比早上的瘦麻杆矮一点,但穿着打扮浑然无二,
也和兜售大力丸的那些游民长得差不多。
南云秋放开他,觉得莫名其妙,
问道:
“我又哪里得罪你们了?”
“你没得罪爷,但你得罪了信王府,还敢在京城遛跶,胆子不小啊。
小郡王说了,
翻遍全京城也要弄死你,还有那个该死的穷书生。
对了,你刚才在他家,
是不是还有大逆不道之词?”
此人抖抖衣裳,神气十足,
感觉在京城,见到玄衣社的,人人都要磕头行礼,规规矩矩叫声大爷,听其摆布。
南云秋受够了,
很恼怒:
“你知道的太多了,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不怕!敢动我玄衣社的人,化成灰我们都能把他找出来。
再者说,
我只是开路的人,后面大队人马等会儿就到。
怎么样,是乖乖就擒,还是花钱免灾?”
南云秋不想生事,就当花钱买平安吧。
“说吧,多少银子?”
来人狞笑一声,得意道:
“你的罪行是死罪,没有一千也要八百两,而且,明天天不亮就必须要滚出京城,否则,还是死路一条。呜”
尖刀入心,
脏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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