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秋猛然想起,
中午在状元楼碰到的那个家伙,打扮得像玄衣社的人,形迹非常可疑,
可是,
春公公就站在文帝身旁,正恶狠狠的盯着他。
这个时候,得罪皇帝身边的宠人不太明智。
而且,他还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敢问御医,会不会是在下吃坏了东西?”
南云秋随即改口,还把中午吃了哪些东西统统说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暴饮暴食对肠胃确实有影响。
但是,就症状而言,
要么是食材腐坏的原因,要么就是有人投毒所致。
对了,
除此之外,你还记得今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或者遭遇过什么蹊跷之事吗?”
南云秋记得很清晰。
早上,自己就在客栈内喝了碗粥,两个烧饼,亲眼看见,都是刚刚出锅的,
并也不存在食材腐坏的问题,别人也没有投毒的时间。
晌午,
除了碰到那个鬼鬼祟祟的土狗之外,今天确实没有发生过蹊跷事。
他皱起眉头冥思苦想,
突然惊颤了一下。
晌午饭前,他还在厅房里喝过一杯茶?
可是,那是王爷准备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他不敢怀疑,也不会怀疑。
再说了,那么多举子都喝过,人家为何都安然无恙?
这时,信王插话道:
“程御医,你也太绝对了吧,难道就不能是昨天,前天的原因吗?”
“回王爷,要是那样的话,下毒之人就无法把药效控制得那么精准。所以臣断定,如果是下毒,必定就是在今天。”
“下毒下毒,你老是想着下毒,你把我大楚的京城想成龙潭虎穴了吗?危言耸听!”
“臣有罪!”
程御医懒得争辩,呵呵了之。
南云秋不想他俩为自己的这点事情争执,赶紧赧然道:
“惭愧惭愧,实在想不起来,八成是状元楼吃坏了肚子。”
“也罢,今后多加注意就是。”
说完,
程御医笔走龙蛇,开了个方子,说照方抓药,三天内即可痊愈。
下毒的阴霾暂时遮掩过去,
文帝回到御座,在两位主考联名奏请的名录上大笔一圈,就算是授奖了。
第三名陈天择被分到铁骑营,成为信王的麾下。
第二名关山被分到兵部,成为权书的下属,
第一名南云秋,作为今科武举状元,文帝微笑示意,
他可以自己选择。
诸个衙门各有千秋,个个声名赫赫,有权力,有资源,又很威风,多少人趋之如骛而不能得,两位主考都想伸出橄榄枝。
南云秋脑袋里飞转。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肯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河防大营是他的家,还能接近白世仁和白喜。
望京府作为京城所在,也在入选之列,府尹韩非易也是复仇链条中的重要环节。
到底选谁,
他陷入选择困难症。
哪个都想去,哪个又都不想去。
还有,如果选择了信王,难免会得罪卜峰,反之,则会惹恼信王。
该死的自由选择权,根本不是什么福利,而是桎梏,是危机。
文帝是不是故意让他为难,或者在考验他?
扪心自问,
他的首选是铁骑营,那是皇帝的钦差卫队,掌管京城的治安防卫,用意不言自明。
但是,
没有卜峰两次出手相助,自己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
何况今日高中状元?
“皇兄,瞻前顾后,权衡各方乃人之常情,状元郎迟迟没有下决心,臣弟知道他的难处。”
“哟,还是信王敏捷,知道体恤他,你说说看。”
信王侃侃道:
“与其让他漫无目的的选择,还不如因才施用,把他放到最需要的位置,更能施展他的才干,也能干出大的成绩。
臣弟以为,
铁骑营身为皇家卫率,拱卫京城,职责重大,然而英才寥若晨星,所以……”
文帝满脑子不爽,
什么肉你都往自己的碗里夹,大力士陈天择不是已被你收入囊中了吗,就不给别人留点?
文帝在想,
该用什么合适的理由,来阻止贪心不足的弟弟呢,
卜峰适时跳将出来。
“不不不!”
脑袋摇的如拨浪鼓。
“铁骑营再怎么干系重大,毕竟是舞刀弄棒的卫队,需要的是武夫。状元郎是大才,要说人尽其才,那就应该到我御史台来。”
信王一听,火了:
“卜大人,你这话分明是藐视我铁骑营,蔑视我天家卫队,蔑视我万千卫卒。朝堂之上,国之重臣,出此轻慢之语,不太合适吧?”
有人替他反驳信王,文帝很高兴,
可是,卜峰这老家伙口不择言,太迂腐,又不会拐弯。
这句话不仅得罪了信王,也得罪了陈天择。
要是碰到心胸狭隘的君主,肯定也会不高兴。
卜峰不以为意,慢腾腾道:
“或许有轻蔑之语,但绝无轻蔑之意,本官出于公心,就事论事,王爷就不要上纲上线了。”
信王咬住不放:
“照你的意思,那本王就是出于私心喽。
那你就说说,本王私心何在?
堂堂武举状元,不舞刀弄棒,却去你查贪肃廉的御史台,你的公心又在何处?”
南云秋局促不安。
信王刚才说理解他的难处,有点替他解围的意思,他还是挺感激的。
可是,现在两位恩师围绕他的去向,闹得水火不容,夹在其中还真不是滋味。
不过也好,不管去了哪家,都是别人决定的,
怪不到自己头上。
“本官的公心有二。”
卜峰侃侃而谈。
“其一,我御史台蒙陛下厚爱,拨付了三千军卒,充作各路采风使护卫所用,
可诸位也都知道,
御史台文人墨客居多,老气横秋的学究居多,懂得行军布阵的人寥寥无几。
状元郎身手不必再提,单是那篇策论,
就足以说明,
他有韬略,有胆识,足以担当将者。”
文帝颔首致意表示认可。
春公公听到又提起了文试,下意识的低头作认罪状,只有信王气呼呼的,不耐烦道:
“其二呢?”
“其二,状元郎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
在内城,路见不平之事敢仗义出手,不管对方是王侯还是将相,
这说明,
他嫉恶如仇,敢作敢当,正符合我御史台的精髓,
所以说,状元郎天生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料。”
信王不吭声了。
卜峰所言,就是他信王府的事。
他咬紧牙关,心想,
老东西,你最好不要旧事重提,当着满殿的同僚揭我的短。
朝堂上还有个人,也畏畏缩缩的,
就是望京府尹韩非易。
信王怕事有事,文帝饶有兴致问道:
“什么不平之事,老爱卿仔细说说。”
卜峰如数家珍,全须全尾,道出了南云秋在内城斗恶犬揍恶奴之事。
还顺带着把兵部负责登记的衙署,还有糊涂断案的望京府也狠狠告了一状。
虽然他没有直接点名是信王妃母子,但是从描述的细节判断,
文帝已经猜到是谁了。
光天化日恃强凌弱,荒唐!
文帝还是给信王留了脸面,但是对权书和韩非易则不留情面,大大斥责一通,还责成吏部考功司记入档案中。
“识贤爱贤用贤,为官理政者之常情,
信王能有争贤揽才之心,全然是为了公事,朕很欣慰。
不过,
你既然有了今科的探花,也该大度点,
别忘了,卜爱卿也是今科主考,你说呢?”
“皇兄教训得是,多谢皇兄体恤,臣弟谨记。”
“武状元,卜大人点名纳贤,御史台你可愿意?”
“微臣但凭陛下定夺。无论去哪,恪尽职守便是。”
“很好!卜爱卿,最近朕也听闻,京城各部衙门,还有地方州郡,屡有贪渎害民之事发生,武状元可充任采风使,巡行一道,整肃一方。”
闻听此言,
信王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陛下知人善任,臣弟佩服。
臣弟听说,海滨城劣迹斑斑,倒卖官盐成风,盐工械斗屡禁不止,官吏不法之事时有耳闻,
几个月前,
仓曹署有个姓严的主事被人大卸八块,御史台曾派出几路采风使察查,均无功而返,令人扼腕。
海滨城乃盐赋重地,朝廷不可掉以轻心呐!”
此招一石三鸟,
不可谓不毒辣。
如此,既能打击和他不对付的程百龄,还能反咬御史台一口,指责御史台碌碌无为,形同虚设。
同时,
既然南云秋不能为自己所用,不如让他到海滨城那个龙潭虎穴闯一闯,
尝尝厉害。
程家父子在海滨城根深蒂固,心狠手辣,连儿媳妇都敢杀,这一点,信王心知肚明。
没成想,
此举也正合文帝心意。
把兄弟程百龄的表现,他有点看不懂了。
此次只派儿子代其进京,本身就是不敬。
而且,南云裳溺亡的消息,他也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昔日疆场厮杀,结下换命交情的三兄弟,如今,一个神秘的没了,另一个又渐行渐远,总有意无意的防备他。
文帝心里很不痛快。
老程啊,不瞒你说,南万钧真不是我杀的,你不能把这笔账记到我头上。
你觉得心寒意冷我能理解,但是不要做太出格的事,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到那时,
兄弟反目,割袍断义,该有多折磨呀!
授奖结束,意味着今科武举正式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