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圆月爬上天际，把西山坳的每一寸土地都照得透亮。电影散场的欢笑声还没完全散尽，扛着板凳的大人小孩三三两两往家走，田埂上的脚步声混着村口老槐树广播喇叭里样板戏的余音，在晚风里飘得老远。
赵栓柱攥着啃剩的半截烤红薯，追着林建军跑，嘴里嚷嚷：“明儿咱真去挖地道？就跟《地道战》里的民兵一样，挖得四通八达，让坏人找不着！” 林建军肩上扛着自家的长条凳，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野酸枣，回头喊：“当然去！得叫上鹞子和清禾，人多才热闹！他俩点子多，肯定能帮咱把地道挖得又隐蔽又结实！” 两人的打闹声渐渐远去，惊得田埂边的蛐蛐噤了声，过了半晌才又响起此起彼伏的鸣唱。
晒谷场的人越来越少，金黄的谷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谷粒的清香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气，弥漫在整个村子上空。黄子强正弯腰收拾自家的长条凳，心里还惦记着大姐黄子柔——她今年二十有一，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和民兵施工队的人处得不错，家里长辈都盼着她能早日定下亲事，寻个踏实可靠的归宿。黄家这一辈的孩子里，黄子柔是老大，比黄子强还大两岁，下面依次是十七八岁的黄子强，二姐黄子月，三姐黄子妍，再往下是八岁的黄子鹞，最小的丫头是黄子婷，今年五岁，正是满地跑的年纪，这会儿正追着村口的大黄狗，跑得满头大汗。
黄子强刚把板凳拎起来，就瞥见黄子鹞正拉着清禾，蹲在最大的那堆谷垛后面嘀嘀咕咕，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他还想起白日里的光景，二姐黄子月去邻村帮着亲戚割稻子，三姐黄子妍揣着绣好的荷包去了镇上，说是要给大姐相看的人家那边送点东西，眼下晒谷场里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他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倒真该早点回去了。
“鹞子，清禾，天都这么晚了，还不回？” 黄子强喊了一声，手里拎着板凳往那边走，“爷爷该在家等急了，待会儿回去晚了，又要挨训。大姐还在屋里坐着呢，二姐三姐也该往家走了，咱别让家里人操心。”
黄子鹞和清禾赶紧站起身，脸上装出孩童的天真模样，一个挠挠头，一个抿着嘴笑，心里却绷得紧紧的。白日里那个帽檐压得极低的货郎，虽然早就没了踪影，但清禾的耳朵里，总回荡着那串古怪的暗语调子 —— 和寒潭洞血影门蒙面人说暗语时的调子一模一样，一字不差。晚风掠过谷堆，带着稻谷的清香，也裹着一丝从村外山林飘来的寒意，那寒意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货郎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清禾悄悄攥紧了袖筒里的银针，冰凉的针身贴着指尖，让她的警惕又重了几分。
黄子鹞眼尖，瞧见村口的大路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仔细一看，竟是大姐黄子柔。她今儿个穿了件新做的碎花布衫，手里拎着个布包，许是去邻村走动了一趟。黄子柔也看到了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脚步却没停，径直往家的方向去了——她素来稳重，知道这么晚了，家里人定是惦记着。
黄子强拍了拍黄子鹞的肩膀：“我得去帮李叔扛机器，他们人少，搬不动那沉家伙。你们俩别乱跑，赶紧回家，爷爷该担心了。”
黄子鹞心里一动，赶紧拽住黄子强的胳膊，往谷堆的阴影里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八岁孩童少有的严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哥，别从老槐树那条路走！走后山的小道！后山小道虽说乱石多，但比绕着山脚走能省半个时辰！”
清禾也凑过来，小手攥着袖筒里的银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嘴里念叨的调子，我听过。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之前我们进山采药，遇到过一伙坏人，他们就是用这个调子传消息的。哥，那林子里肯定有埋伏，等着李叔他们路过呢！”
黄子强皱起眉，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跑片的李叔已经在喊他了，声音催得紧：“子强！快点！磨磨蹭蹭干啥呢！” 他看着弟弟妹妹认真的眼神，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 鹞子和清禾这几天从山里回来后，总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尤其是清禾，平日里话不多，却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真的？可后山的小道不好走，全是乱石，天黑了容易摔跟头。”
“哥，摔跟头总比被坏人抓走好！” 黄子鹞急得攥紧了他的袖子，八岁的小身板绷得笔直，像棵倔强的小树苗，“你跟李叔说，就说后山的小道近，还安全。我们俩在后面看着，要是有坏人，我们就去报信！”
清禾趁着黄子强犹豫的功夫，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晒谷场旁边的坡地 —— 那里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断肠草，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正是《百草秘经》里记载的迷药方子的主料。她又看向山林边的乱石岗，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穿林踏月诀》里的迷踪步在脑海里闪过，那些乱石堆，正是布防的好地方，只要踩着步法在石头上留下痕迹，就能让坏人摸不清方向，误以为有很多人经过。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李叔的吆喝声：“子强！再不来，我们就不等你了！”
黄子强咬了咬牙，拍了拍黄子鹞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行，哥信你！我去跟李叔说，绕路走后山！你们俩小心点，别往林子里去，就在村口等着，知道吗？” 他转身往李叔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要是有危险，就赶紧回家喊人！别忘了，大姐还在家等着咱，二姐三姐也快回了！”
黄子鹞和清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我去采断肠草，” 清禾低声道，目光落在晒谷场旁的坡地上，“得摘够量，碾成粉末，撒在乱石岗的路口。只要坏人沾到一点，就会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袖筒里有银针，要是遇到落单的坏人，还能用上。”
“好！” 黄子鹞点头，转身就往乱石岗的方向跑，跑起来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小心点！要是遇到危险，就吹口哨，我听得见！” 他的脚步轻快，踩着《穿林踏月诀》的步法，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像只轻捷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掠过田埂。
清禾攥紧袖筒里的银针，转身走向那片长着断肠草的坡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株迎风而立的小草。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掐断断肠草的叶片，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指尖不小心被锯齿划破，渗出一点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而此时，村外的山林里，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几道黑影贴着树身，缓缓挪动着脚步，目光死死锁着晒谷场的方向，手里的兵器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为首的人手里，正捏着一枚刻着模糊十字纹的木牌，月光照在木牌上，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跑片队伍改道往后山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嘲讽：“小崽子们，还想耍花样？以为绕条路就能躲过去？今儿个，非得把那放映机抢过来不可！”
旁边一个黑影凑过来，低声问：“老大，要不要现在动手？他们人少，后山的小道又窄，正好一网打尽。”
为首的人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急什么？等他们走到乱石岗，再动手不迟。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晒谷场的方向，“那两个小崽子有点不对劲，盯着点，别让他们坏了老子的好事。”
清禾刚蹲下身，又摘了一把断肠草，就听见山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老槐树后的山林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摘草，心里却暗道：不好，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
黄子鹞在乱石岗上，踩着《穿林踏月诀》的步法，脚尖在石头上轻轻一点，身形便跃过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他在石头上留下凌乱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着山林，有的朝着村子，看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这里停留过。他看着月光下凌乱的脚印，心里暗道：血影门的人，有本事就来闯！我和清禾布的局，等着你们来钻呢！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谷堆沙沙作响，也吹得山林里的树叶哗哗直响。晒谷场的欢笑声早已散尽，只剩下月光静静地洒在大地上，照亮了两个稚子的身影，也照亮了山林里潜藏的杀机。
清禾把最后一把断肠草塞进布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乱石岗的方向。黄子鹞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像一只灵活的小松鼠。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又摸了摸袖筒里的银针，眼底的坚定更浓了。
黄子鹞在乱石岗的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晒谷场的方向，清禾的身影在月光下亭亭玉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莲花。他朝着清禾挥了挥手，清禾也朝着他挥了挥手。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今夜的月圆得晃眼，像一面悬在天上的铜镜，映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也映照着一场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