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春归夏往，夏逝秋临，寒暑交替，这一日，秋风徐徐，于五仙山麓的农家大院中，欢声笑语盈耳。但见数童嬉戏其间，童趣盎然，热闹非凡。
而于院外的街道旁，有一名豆蔻之年的少女，手持一个瓷罐，来回摆弄。她身着一袭百褶红裙，随风轻扬；发梳数缕小辫，灵动俏皮。
此时，那几个嬉戏的孩童见少女独坐一旁，遂围聚在她的身旁，肆意讥讽，口中念念有词：“古街闹市有娃娃，独来独往似呆瓜。不与伙伴耍泥巴，偏与蛇虫作一家……”
这些顽童竟还不罢休，捡起一旁的石块，恶狠狠地向少女掷去。那少女却不以为然，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瓷罐。
恰在此时，金右铭行经此地。他见这群孩童用小石子丢向少女，心中大怒，上前拾起一旁木棍，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孩童，在此作甚？”
那几个孩童见一壮汉气势汹汹而来，如惊弓之鸟般吓得四散奔逃。
而那少女依旧安然坐在原地，对眼前发生之事仿若未闻。金右铭见少女如此，心中暗自怜惜。
他上前拱手问道：“姑娘此举甚怪。那些顽童肆意相欺，姑娘竟隐忍不发，姑娘你的家人呢？”
然那少女垂首不语。金右铭久候无答，心想这女子莫非是个哑人，他轻叹一声，自一旁离开。
翌日，金右铭复行经此地。遥见昨日的那几个顽童又围聚在那少女身旁，口中依旧念着那讥讽的童诗，金右铭怒从心起，他大步流星上前，高呼道：“你们这些小娃子，若再敢肆意欺人，休怪我不客气啦！”
那群孩童皆面露惧色，大叫数声后，旋即作鸟兽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金右铭行至少女身旁，见她手中仍拿着那个罐子。他心下好奇，往前一探，但见罐中养着一条青蛇。那蛇身形修长，鳞片闪烁，在罐中蜿蜒游动。金右铭素来胆大，见此青蛇，不但毫无惧色，反而俯下身子，凑近罐口，细细查看。
少顷，金右铭转头问向少女：“这蛇生得甚为漂亮，可是姑娘于山中捕获而来？”
少女心中一奇，缓缓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那汉子不放。
金右铭见少女目光投来，以为自己此举或惊扰于她，忙拱手致歉。
少女樱唇轻启，回道：“此蛇是我于后山所获，名叫竹叶青，可是有剧毒哩！”
金右铭抚掌道：“此等毒物纵是我这般孔武有力之人，亦不敢徒手抓取。而姑娘年方韶龄，竟以蛇为伴，真可谓胆识过人，令人钦佩不已。”
少女闻此赞语，心中一动，双颊微红，她凝视金右铭，竟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作答。
金右铭心下惶恐，误以为自己言语不当，冒犯了少女，忙拱手赔笑：“啊，我适才之言或有不妥之处，还望姑娘莫要怪罪。我在朝鲜的时候，曾闻此蛇好食鼠蛙。姑娘能将其养活，想必常于山野间捕捉此类小动物。姑娘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胆量，可比我强多啦！”
少女噗嗤一笑，歪着头，好奇问道：“请问大哥哥叫什么呀？”
金右铭答道：“我姓金，姑娘若不嫌弃，唤我大哥便可。”
少女道：“我叫韩小阑。大哥哥，我明日便要离开此村了。离村之前，我想带小蛇往后山晒晒太阳，不知金大哥可否陪我同去？”
金右铭应道：“当然可以。然你须应允大哥一事，此后若遇有人欺辱于你，切不可隐忍。须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当奋起自卫，方能护己周全。”
韩小阑乖巧颔首，轻应一声。
又过一日，金右铭心系与韩小阑之约，早早便到那条村街上。及至，却见韩小阑怀抱那个瓷罐，于一旁嘤嘤哭泣。她身旁立着一位老者，那老者一手扶着少女的肩头，似正与她言语，神情间似有焦急与无奈。
金右铭上前挡在韩小阑身前，高呼道：“你这老不羞，年逾古稀，竟也敢欺凌如此弱小的姑娘吗？”
那老头微微一怔，旋即面露不悦：“我是她爷爷，自家孙女，难道不能说教吗？”
金右铭脸上一红，忙躬身赔罪：“啊，对，对不起，我实不知您是她的爷爷，多有冒犯。”
那老头未加理会，目光落回韩小阑的身上，他神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严厉：“此蛇已死，你还不快去收拾行李？你爹娘早逝，我含辛茹苦将你拉扯长大，你今日莫非还要将我气死不成？”
韩小阑悲从中来，哇然一声，大哭起来。
金右铭看着罐中的青蛇，见那蛇僵卧不动，他俯身拾起一旁的木枝，以枝轻触蛇身，连试数下，那蛇依旧不动。金右铭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温言劝道：“怕是此蛇已至寿数。小阑姑娘切莫伤心，今日我再陪你上山另抓一只如何？”
韩小阑忙止住哭声，她睁大双眸，望着金右铭，问道：“大哥哥，您当真愿陪我去抓蛇吗？”
金右铭微微一笑，拍着胸膛，朗声道：“此事有何难哉？我既已应允，必当践诺。”
那老者忙将韩小阑拦于身后，他如护雏的老鸟，对着金右铭喝道：“哼！你是何人？刚才你对我出言不逊，我未及怪罪于你，你竟还想拐我孙女不成吗？”
韩小阑忙抓着那老头的胳膊，边哭边道：“我我的蛇呜呜”
金右铭见老头误会，忙抱拳行礼，道：“大爷莫要着急。昨日小阑姑娘想让我陪她，一起携这小蛇往后山晒太阳，未料今日这蛇已死。然大丈夫行事，当言出必行，我既已应允姑娘，今日必要做到。我与小阑姑娘上山抓蛇，待抓到蛇后，我便求我主子为你们备一辆马车，送你们出村，定不会误了行程。”
见韩小阑于一旁哭声哀切，老者心下恻然，他一把揪住金右铭的脖领，道：“此村受五仙教罗教主庇佑，若我孙女少一根头发，我定求罗教主灭你全家。”
金右铭抱拳道：“请大爷放心。”
行于途中，韩小阑兴致勃勃地说：“我知附近有一个梵净山，其山势高峻，林深叶密，定有不少竹叶青隐匿其中。不如我们前往那里抓吧。”
金右铭面色骤变，忙摆手慌道：“不可，那山上尽是山贼，你万不可前往。”
韩小阑叉起两个胳膊，娇嗔道：“若大哥哥不肯应允，我便告知爷爷，说你欺负我。”
金右铭深知这丫头连毒蛇亦敢徒手抓取，定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心中犹豫再三，踌躇许久后，终无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应你就是，然上山后你须听我的话，否则我即刻送你回去，此后你再休想抓蛇。”
韩小阑笑靥如花，猛地点了点头。
黔巅梵岳势嵯峨，翠影凌虚入云罗。古寺钟声传远壑，灵泉漱石韵清和。
二人奋力攀爬数里山路，此时，韩小阑体力不支，她脚步踉跄，气喘吁吁道：“大哥哥，我我累了。”
金右铭于山径间四处寻觅起来，他目光逡巡，未几，便觅得些修长竹条。他席地而坐，将竹条穿插缠绕，过了半个时辰，就编成一个小筐子。
金右铭让韩小阑进入筐中，而后躬身负筐，稳稳起身，沿崎岖山路前行。
韩小阑坐在筐中，不解问道：“你这人着实奇怪。你直接背我不就好了，何苦费时费力制这筐子？如今我们已行了三个时辰，却连一条蛇影都未瞧见，这可怎么办呀？”
金右铭道：“我乃一粗莽汉子，岂可随意碰触姑娘的身子？梵净山虽山势高峻，然未必有那蛇出没。小阑姑娘此前于村后的小山抓到过蛇，不如我们折返回去，前往后山抓蛇吧。”
韩小阑俏脸含嗔，道：“哼！你就是想送我回去，我就喜欢攀爬此山，若大哥哥敢折返回去，我便告诉爷爷，说你的手不规矩，爷爷定会求罗教主将你的手砍下。”
金右铭不禁长叹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而此时，韩小阑忽展颜一笑，而后朗声唱起歌来，其声如黄莺出谷，在山间回荡：“晨雾漫漫绕山梁哟，阿妹我早起换新妆。竹篓背上脚步忙哟，只因要随大哥上山岗。山间鸟儿欢声唱哟，露珠儿在草尖闪亮光。大哥在前身姿朗哟，好似那山神护身旁。大哥捕蛇手法强哟，眼疾手快不慌张。蛇儿乖乖入竹篓哟，阿妹心里暗赞赏。大哥笑颜似暖阳哟，照得阿妹心发慌。脸颊绯红情意藏哟，只盼能伴大哥岁月长”
其歌声清越嘹亮，若百灵齐鸣，婉转于山川之间，余音袅袅，经久不散。而唱词之中，情意绵绵恰似春日柔风，轻拂人心。
金右铭脸上忽地一阵羞红，道：“你这女娃子，莫要如此瞎唱。”
又过了许久，二人行至望天崖的一块巨石之上。此时已至未时中，金右铭心中焦急，忙说道：“天色已不早，我当即刻送你归家，以免你的爷爷忧心。”
韩小阑小嘴一翘，满脸不悦：“今日抓蛇许久，竟一条未得，我我不愿就此离去。”
金右铭劝道：“你爷爷尚在家中等你回去，若误了行程，我何以向你爷爷交代？”
韩小阑摇了摇头，撒娇道：“大哥哥，您您就再陪我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金右铭深知这小丫头性情倔强，若不依她，定会在她爷爷面前胡言乱语。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下来。
又过了许久，暮色四合。二人依旧端坐在那块巨石上。韩小阑悠然翘起脚丫，其脚踝之上系着一串铃铛，微风拂过，叮铃作响。
金右铭垂目间，瞥见韩小阑的脚丫娇小玲珑，宛如玉笋。复闻其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幽兰香气，那香气清幽淡雅，却犹如极烈的性药，令他血脉贲张。
金右铭怒道：“哼！我不过一匆匆过客，偶然与你相遇。你这丫头，岂可与我独坐一处？我这就送你回去，此后休要再来寻我。”
韩小阑幽幽道：“我自幼便喜爱毒蛇，此癖好异于常人。故周围之人皆对我避之不及，就连我的爷爷亦对我多有嫌弃。我自幼孤苦无依，未尝有朋友相伴。唯有大哥哥一人，肯夸赞于我，说我的所长”
金右铭心中一软，默默低下头，沉思片刻后，道：“小阑姑娘喜爱毒物又有何错？世间万物，各有其好，我说小阑姑娘厉害，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并非有意夸赞。姑娘的好，也未必需要他人肯定”
见韩小阑许久不语，金右铭侧首一看。见她早已沉沉睡去，面容恬静，如婴儿般纯真无邪。
金右铭心中满是怜惜，他将自己的大袄轻轻放入筐中，铺展平整，于四周放置些干草，再将韩小阑装入其内，又将盖子掩好。
一切安置妥当后，金右铭背起筐子，稳步往山下走去。身影在暮色中渐远。
行未多时，遥见远处红焰腾腾，似要将那夜幕撕裂。又闻人群攒动之声，叫喊吆喝之语，由远及近。
金右铭心中大凛，他本欲循原路折返山下，然情势紧迫，他侧身一转，舍大路而取小径。
那群持火把的人已然瞧见金右铭的身影，便大喝一声。金右铭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额上汗渍涔涔而下。
贼众尚未近前，便遥遥喝问：“你乃何人？竟敢在李山虎的地盘肆意走动？”
金右铭朗声应道：“是我！”
闻此声音，似曾相识，领头的陈彪走上前，将火把划过金右铭的脸旁，火光映照之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顷刻间，那群人中有几人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陈彪心中一惊，待回过神来，他脸色瞬变，立刻堆起一脸谄笑道：“原来是大哥，我们老大正日夜念叨着你，欲请大哥至洞中一聚，共饮美酒。小的们还以为大哥本不稀罕这酒席，正愁如何劝您前来。未料想今日大哥竟亲自上山，这倒是省了小的们不少麻烦。”
金右铭面露不屑，道：“所谓的李山虎，不过是李润之的化名！这人曾许诺我主子和罗教主，于此处只收些小贼充作下役，做些小本营生。孰料仅区区半载，他竟野心膨胀，不但霸占了整个梵净山，更聚敛数百名山贼为其羽翼。如此不守承诺之徒，我岂会屈尊前往为他敬酒？”
陈彪道：“大哥如今是宫主跟前的红人，又善用奇策。故而我们老大特请大哥前往，屈尊担任参谋一职。有大哥坐镇，我们这些贼徒岂敢造次胡为呢？到时候，若罗教主怪罪，我们老大在她老人家面前亦能开口说出话来。”
金右铭猛地将头一摆，道：“你们乃山贼之流，我乃朝鲜而来的商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你们实无半分瓜葛，告辞！”说着，欲从贼众旁边离去。
然正欲抬步，陈彪闻到一股香气从金右铭身旁散发出来，他陡然大叫一声：“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