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土地改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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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五,青州巡抚衙门。

李默拆开长安来的密信。

皇帝在信中写道:

“商税已定,田赋当改。山东为试点,卿可放手施为。然田亩事涉根本,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乱。朕予卿三年之期,望卿交满意答卷。”

三年。

李默放下信,对堂下等候的众人道:

“田赋改革一事陛下给了三年,但本相只打算用一年。”

崔琰、程怀亮、孙礼等人神色一凛。

“山东土地兼并之弊,诸位皆知。”

李默展开山东田亩图册,

“世家大族占田七成,百姓三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弊不除,山东永无宁日。”

崔琰出身清河崔氏,他沉吟片刻,出列拱手:

“相爷,此事牵涉百年积弊,若强行清丈,确易生变。不过,下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以国事为重。我清河崔氏愿率先响应,配合清丈。”

此言一出,堂中微讶。

崔琰继续道:

“昨夜,下官族叔,礼部员外郎崔弘度之父崔玚,特从清河赶来。他言道,崔家愿交出三成田亩,并请石少监指导,在济南开设第一家纺织工坊,以为山东世族表率。”

李默眼中闪过赞许:

“崔刺史深明大义。清河崔氏乃山东士族之首,若能带头,事半功倍。”

程怀亮笑道:

“这是胡萝卜。那大棒呢?”

“大棒自然也有。”

李默面色转冷,

“对于那些不愿转型、继续兼并、抗拒清丈的世族,本相不会客气。山东驻军已整训完毕,随时可调。”

众人明白了。这是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具体如何做?”孙礼问。

“分三步。”

李默道,

“第一步,二月起,全面清丈山东田亩。各州县设清丈司,由寒门官员主理,皇城司监督。丈量结果张榜公示,接受百姓检举。”

“第二步,石少监负责推广工技,吸引世族转型。凡主动交出多余田亩者,按市价补偿,并给予技术、贷款、销路支持。”

“第三步,对抗法者,依法严惩。聚众阻挠、暴力抗法者,以谋逆论处。”

程怀亮摩拳擦掌:

“相爷,下官愿带队清丈!谁敢闹事,下官收拾他!”

“程别驾有更重要的任务。”

李默看向他,

“你负责与石少监配合,协助崔家建立示范工坊,并挑选其他愿合作的世族。记住,要找那些有影响力、但又不太顽固的。他们转型成功,才能带动其他家族。”

“下官明白!”

二月初一,清丈开始。

青州城外的官道上,立起了丈量标杆。

清丈司的官员带着胥吏、衙役,一队队分赴各乡。

告示贴遍了城乡:

“奉巡抚使令,清丈山东田亩。凡有田者,需至田头配合丈量。隐瞒不报者,田亩充公;虚报亩数者,依律治罪。”

百姓将信将疑。

有大胆的农夫上前问:

“官爷,清丈之后,田赋怎么算?”

清丈司主事是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耐心解释:

“清丈后,按实有田亩纳税。以往被豪强隐瞒的田亩,都要算进去。总田亩多了,每亩税赋就能降低。”

“真的能降低?”

“李相说了,清丈完成后,山东田赋整体降一成。”

百姓哗然。

降赋是实打实的好处,不少人开始配合。

但在青州北海县,遇到了硬钉子。

当地豪强王氏,家主王奎带着百余家丁,手持棍棒农具,堵在自家田庄入口。

清丈司官员上前交涉:

“王老爷,请配合朝廷清丈。”

王奎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冷笑道:

“我王家的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什么让你们量?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李默派来,想强占民田的?”

“王老爷此言差矣。清丈是为公平纳税,并非占田。”

“少废话!今天谁敢进我王家庄一步,打断他的腿!”

王奎一挥手,家丁们向前逼近。

清丈司官员只得退回,快马报往青州。

程怀亮接到报告,立即点了一队兵,亲自赶往北海县。

到了王家庄,只见田头乌泱泱一片人。

王奎坐在太师椅上,身后家丁林立。

“程别驾。”

王奎起身,敷衍地拱拱手,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程怀亮下马,按刀而立:

“王奎,你聚众阻挠清丈,可知何罪?”

“下官何罪之有?”

王奎故作茫然,

“下官只是保护自家田产。这些胥吏来历不明,万一趁机毁我青苗、强占田地,下官找谁说理去?”

“清丈司官员皆持巡抚衙门公文,何来不明?”

程怀亮亮出令牌,

“本官最后说一次:立即散开,配合清丈。否则,以抗法论处。”

王奎脸色沉下来:

“程怀亮,你别拿官威压我!我王家在北海百年,可不是吓大的!李默要动山东世族,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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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对抗朝廷了。”

程怀亮不再废话,挥手,

“拿下王奎!驱散家丁,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冲上。

王家家丁虽众,但哪是正规军的对手,片刻间就被冲散。

王奎想跑,被程怀亮追上,一脚踹翻在地,捆了个结实。

“程怀亮!你欺人太甚!我王家不会罢休的!”

王奎嘶吼。

“等你从大牢里出来再说吧。”

程怀亮冷冷道,转身对清丈司官员,

“继续丈量!仔细量,一寸都不能少!”

王奎被押回青州,以“聚众抗法、阻挠公务”罪判杖五十,监禁一年,王家田亩全部清丈,隐报部分充公。

消息传开,山东震动。

连王家这样的地头蛇都说抓就抓,其他世族不得不重新掂量。

与此同时,济南。

清河崔氏的行动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崔琰族叔崔玚的主持下,崔家不仅爽快交出了三千亩田的清册,更在短短十天内,就在济南城西选好了工坊址,开始破土动工。

二月十五,石磊抵达济南崔氏工坊址时,地基都已打好。

崔玚年近六旬,精神矍铄,亲自在工地督工。

见石磊到来,他笑着迎上:“石少监,您看看这地方选得如何?”

石磊环视四周,地点临近水源和道路,确实理想:

“崔公行事果断,晚辈佩服。”

“既已决定响应朝廷,自当全力以赴。”

崔玚正色道,

“不瞒少监,老朽初闻此策,也有疑虑。但琰儿说得对,世族若只知守土食利,终非长久之计。朝廷既开新路,我崔家愿为天下先。”

石磊点头,展开工坊图纸:

“崔家工坊按最大规模设计,拟设纺织机百台,需女工二百人。官府提供五万贯低息贷款,崔家以交出的三千亩田折价入股,占股五成,如何?”

“就按少监说的办。”

崔玚爽快道,

“另外,老朽已联络了济南三家世交,他们见崔家动了,也有意跟进。届时还望少监一并指导。”

“崔公放心,技术、销路,官府一力承担。”

两人正说着,程怀亮从青州赶了过来。

他先向崔玚见礼,然后对石磊道:

“石少监,北海王氏已被法办。眼下各州观望的世族都在看崔家工坊的进展,此事不容有失。”

石磊道:

“程别驾来得正好。工坊建造需大量砖瓦,我在青州推广的新式砖窑技术,可否在济南也建一座?既可供应工坊,也可售予民间,又是一项利润。”

程怀亮眼睛一亮:

“好主意!下官这就去物色地点和合作者。”

崔玚抚须笑道:

“程别驾雷厉风行,颇有当年卢国公之风。”

“崔公过奖。”

程怀亮拱手,

“李相有令,崔家既带头响应,官府必全力支持。工坊若成,不仅是崔家之利,更是山东新政之标杆。”

三月初,崔家工坊尚未建成,但名声已传遍山东。

青州淄川,原本还在犹豫的王家(非北海王氏),家主王焕召集儿孙商议。

“崔家都动了,咱们还等什么?”

长子王松急道,

“北海王奎的下场,爹您也看到了。对抗朝廷,没有好果子吃。”

王焕叹气:

“我不是不想动,是怕……这工坊之事,咱们一窍不通啊。”

“石少监不是答应亲自指导吗?程别驾也说会给贷款。”

次子王柏道,

“咱们王家交出一部分田,换来工坊股份,怎么算都不亏。况且,李相这明显是‘顺者昌,逆者亡’。北海王奎就是前车之鉴。”

王焕沉思良久,终于拍板:

“罢了!明日就去青州,求见程别驾和石少监!”

三月初五,王家与官府达成协议:

交出田一千亩,获三万贯补偿及等值股份,官府贷款五万贯,在淄川建纺织工坊一座、砖窑一座。

协议签订时,程怀亮特意将消息放了出去。

一时间,山东各州世族坐不住了。

有崔家带头,王家跟进,北海王氏的下场又摆在眼前,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三月间,主动到各州府表示愿意配合清丈、转型工坊的世族,达到了二十三家。

四月初,崔家工坊率先建成投产。

百台新式纺织机轰鸣运转,二百女工穿梭其间。

第一日便产出棉纱一千一百斤,远超预期。

几日后,崔玚亲自押送第一批棉纱到青州巡抚衙门,请李默过目。

李默检验着雪白均匀的棉纱,赞道:

“品质上乘。崔公,崔家为山东立了一功。”

“相爷过誉。”

崔玚道,

“工坊投产十日,已获利八百贯。照此估算,年利确可达万贯以上。老朽那些族亲,如今再无人质疑了。”

“很好。”

李默点头,

“本相已令石磊将新式晒盐法、改良农具等技术,陆续推广。崔家若有兴趣,可继续参与。”

“崔家愿全力配合朝廷新政!”

崔家工坊的成功,产生了强大的示范效应。

四月间,山东各州在建的工坊、砖窑、盐场达到三十七处,世族交出的田亩累计超过十万亩。

程怀亮这期间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带队处置零星出现的抗法事件(均迅速镇压),一边要协调各州世族与官府的工坊合作,还得监督清丈收尾。

“程别驾,登州郑家要求提高贷款额度……”

“程别驾,密州有豪强暗中转移田产……”

“程别驾,石少监请您去莱州选定盐场址……”

程怀亮虽累,却干劲十足。

每次向李默汇报时,他都说:

“下官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世族,给条财路比动刀兵更管用。如今一个个抢着交田、建坊,生怕落了后。”

李默笑道:

“这便是‘因势利导’。世族非敌,乃可化之力也。程别驾此番历练,于国于己,皆有大益。”

“全赖相爷运筹帷幄。”

程怀亮真心实意地拱手。

五月底,巡抚衙门。

李默听取最终汇报。

孙礼呈上总册:

“相爷,山东田亩清丈已全部完成。共清出隐报、强占田亩一百六十五万亩。其中四十五万亩已归还原主,六十万亩收归官有,六十万亩由世族交出、折价入股工坊。目前已直接向无地佃农分田四十五万亩,惠及十五万户。”

崔琰补充:

“世族转型工坊者,现已有四十九家。建成投产二十一处,在建二十八处。据估算,年底可吸纳雇工超六万人,年利总额不下六十万贯。”

石磊报:

“新式晒盐法已在登、莱、密三州推广,改良农具、水车也在各州县普及。民间反响热烈。”

程怀亮最后道:

“抗法世族共九家,皆已依法处置。山东境内,已无公开对抗清丈之声。”

李默合上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半年时间,远超预期。

“诸君辛苦。”

他看向众人,

“山东试点成功,新政便可推及天下。本相即日上书陛下,详陈此间经验。其中功劳,必为诸君请奏。”

“谢相爷!”

众人退下后,李默独坐案前,提笔撰奏。

窗外,已是初夏。

山东大地,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田野里,农夫在自己分得的田地上精心耕作;

城镇边,一座座工坊矗立,机杼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土地兼并的坚冰,在山东率先消融。

但李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山东的经验要写成可复制的章程,要培训能执行的官员,要应对全国推行时更大的阻力。

他笔下不停,将半年来的得失、数据、案例、对策,一一详述。

奏折的结尾,他写道:

“……世族非不可用,导之以利,束之以法,则可化为国资。民心得田,则根基固;百工俱兴,则财源足。山东初成,天下可期。臣默,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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