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五,青州巡抚衙门。
李默拆开长安来的密信。
皇帝在信中写道:
“商税已定,田赋当改。山东为试点,卿可放手施为。然田亩事涉根本,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乱。朕予卿三年之期,望卿交满意答卷。”
三年。
李默放下信,对堂下等候的众人道:
“田赋改革一事陛下给了三年,但本相只打算用一年。”
崔琰、程怀亮、孙礼等人神色一凛。
“山东土地兼并之弊,诸位皆知。”
李默展开山东田亩图册,
“世家大族占田七成,百姓三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弊不除,山东永无宁日。”
崔琰出身清河崔氏,他沉吟片刻,出列拱手:
“相爷,此事牵涉百年积弊,若强行清丈,确易生变。不过,下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以国事为重。我清河崔氏愿率先响应,配合清丈。”
此言一出,堂中微讶。
崔琰继续道:
“昨夜,下官族叔,礼部员外郎崔弘度之父崔玚,特从清河赶来。他言道,崔家愿交出三成田亩,并请石少监指导,在济南开设第一家纺织工坊,以为山东世族表率。”
李默眼中闪过赞许:
“崔刺史深明大义。清河崔氏乃山东士族之首,若能带头,事半功倍。”
程怀亮笑道:
“这是胡萝卜。那大棒呢?”
“大棒自然也有。”
李默面色转冷,
“对于那些不愿转型、继续兼并、抗拒清丈的世族,本相不会客气。山东驻军已整训完毕,随时可调。”
众人明白了。这是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具体如何做?”孙礼问。
“分三步。”
李默道,
“第一步,二月起,全面清丈山东田亩。各州县设清丈司,由寒门官员主理,皇城司监督。丈量结果张榜公示,接受百姓检举。”
“第二步,石少监负责推广工技,吸引世族转型。凡主动交出多余田亩者,按市价补偿,并给予技术、贷款、销路支持。”
“第三步,对抗法者,依法严惩。聚众阻挠、暴力抗法者,以谋逆论处。”
程怀亮摩拳擦掌:
“相爷,下官愿带队清丈!谁敢闹事,下官收拾他!”
“程别驾有更重要的任务。”
李默看向他,
“你负责与石少监配合,协助崔家建立示范工坊,并挑选其他愿合作的世族。记住,要找那些有影响力、但又不太顽固的。他们转型成功,才能带动其他家族。”
“下官明白!”
二月初一,清丈开始。
青州城外的官道上,立起了丈量标杆。
清丈司的官员带着胥吏、衙役,一队队分赴各乡。
告示贴遍了城乡:
“奉巡抚使令,清丈山东田亩。凡有田者,需至田头配合丈量。隐瞒不报者,田亩充公;虚报亩数者,依律治罪。”
百姓将信将疑。
有大胆的农夫上前问:
“官爷,清丈之后,田赋怎么算?”
清丈司主事是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耐心解释:
“清丈后,按实有田亩纳税。以往被豪强隐瞒的田亩,都要算进去。总田亩多了,每亩税赋就能降低。”
“真的能降低?”
“李相说了,清丈完成后,山东田赋整体降一成。”
百姓哗然。
降赋是实打实的好处,不少人开始配合。
但在青州北海县,遇到了硬钉子。
当地豪强王氏,家主王奎带着百余家丁,手持棍棒农具,堵在自家田庄入口。
清丈司官员上前交涉:
“王老爷,请配合朝廷清丈。”
王奎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冷笑道:
“我王家的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什么让你们量?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李默派来,想强占民田的?”
“王老爷此言差矣。清丈是为公平纳税,并非占田。”
“少废话!今天谁敢进我王家庄一步,打断他的腿!”
王奎一挥手,家丁们向前逼近。
清丈司官员只得退回,快马报往青州。
程怀亮接到报告,立即点了一队兵,亲自赶往北海县。
到了王家庄,只见田头乌泱泱一片人。
王奎坐在太师椅上,身后家丁林立。
“程别驾。”
王奎起身,敷衍地拱拱手,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程怀亮下马,按刀而立:
“王奎,你聚众阻挠清丈,可知何罪?”
“下官何罪之有?”
王奎故作茫然,
“下官只是保护自家田产。这些胥吏来历不明,万一趁机毁我青苗、强占田地,下官找谁说理去?”
“清丈司官员皆持巡抚衙门公文,何来不明?”
程怀亮亮出令牌,
“本官最后说一次:立即散开,配合清丈。否则,以抗法论处。”
王奎脸色沉下来:
“程怀亮,你别拿官威压我!我王家在北海百年,可不是吓大的!李默要动山东世族,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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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对抗朝廷了。”
程怀亮不再废话,挥手,
“拿下王奎!驱散家丁,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冲上。
王家家丁虽众,但哪是正规军的对手,片刻间就被冲散。
王奎想跑,被程怀亮追上,一脚踹翻在地,捆了个结实。
“程怀亮!你欺人太甚!我王家不会罢休的!”
王奎嘶吼。
“等你从大牢里出来再说吧。”
程怀亮冷冷道,转身对清丈司官员,
“继续丈量!仔细量,一寸都不能少!”
王奎被押回青州,以“聚众抗法、阻挠公务”罪判杖五十,监禁一年,王家田亩全部清丈,隐报部分充公。
消息传开,山东震动。
连王家这样的地头蛇都说抓就抓,其他世族不得不重新掂量。
与此同时,济南。
清河崔氏的行动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崔琰族叔崔玚的主持下,崔家不仅爽快交出了三千亩田的清册,更在短短十天内,就在济南城西选好了工坊址,开始破土动工。
二月十五,石磊抵达济南崔氏工坊址时,地基都已打好。
崔玚年近六旬,精神矍铄,亲自在工地督工。
见石磊到来,他笑着迎上:“石少监,您看看这地方选得如何?”
石磊环视四周,地点临近水源和道路,确实理想:
“崔公行事果断,晚辈佩服。”
“既已决定响应朝廷,自当全力以赴。”
崔玚正色道,
“不瞒少监,老朽初闻此策,也有疑虑。但琰儿说得对,世族若只知守土食利,终非长久之计。朝廷既开新路,我崔家愿为天下先。”
石磊点头,展开工坊图纸:
“崔家工坊按最大规模设计,拟设纺织机百台,需女工二百人。官府提供五万贯低息贷款,崔家以交出的三千亩田折价入股,占股五成,如何?”
“就按少监说的办。”
崔玚爽快道,
“另外,老朽已联络了济南三家世交,他们见崔家动了,也有意跟进。届时还望少监一并指导。”
“崔公放心,技术、销路,官府一力承担。”
两人正说着,程怀亮从青州赶了过来。
他先向崔玚见礼,然后对石磊道:
“石少监,北海王氏已被法办。眼下各州观望的世族都在看崔家工坊的进展,此事不容有失。”
石磊道:
“程别驾来得正好。工坊建造需大量砖瓦,我在青州推广的新式砖窑技术,可否在济南也建一座?既可供应工坊,也可售予民间,又是一项利润。”
程怀亮眼睛一亮:
“好主意!下官这就去物色地点和合作者。”
崔玚抚须笑道:
“程别驾雷厉风行,颇有当年卢国公之风。”
“崔公过奖。”
程怀亮拱手,
“李相有令,崔家既带头响应,官府必全力支持。工坊若成,不仅是崔家之利,更是山东新政之标杆。”
三月初,崔家工坊尚未建成,但名声已传遍山东。
青州淄川,原本还在犹豫的王家(非北海王氏),家主王焕召集儿孙商议。
“崔家都动了,咱们还等什么?”
长子王松急道,
“北海王奎的下场,爹您也看到了。对抗朝廷,没有好果子吃。”
王焕叹气:
“我不是不想动,是怕……这工坊之事,咱们一窍不通啊。”
“石少监不是答应亲自指导吗?程别驾也说会给贷款。”
次子王柏道,
“咱们王家交出一部分田,换来工坊股份,怎么算都不亏。况且,李相这明显是‘顺者昌,逆者亡’。北海王奎就是前车之鉴。”
王焕沉思良久,终于拍板:
“罢了!明日就去青州,求见程别驾和石少监!”
三月初五,王家与官府达成协议:
交出田一千亩,获三万贯补偿及等值股份,官府贷款五万贯,在淄川建纺织工坊一座、砖窑一座。
协议签订时,程怀亮特意将消息放了出去。
一时间,山东各州世族坐不住了。
有崔家带头,王家跟进,北海王氏的下场又摆在眼前,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三月间,主动到各州府表示愿意配合清丈、转型工坊的世族,达到了二十三家。
四月初,崔家工坊率先建成投产。
百台新式纺织机轰鸣运转,二百女工穿梭其间。
第一日便产出棉纱一千一百斤,远超预期。
几日后,崔玚亲自押送第一批棉纱到青州巡抚衙门,请李默过目。
李默检验着雪白均匀的棉纱,赞道:
“品质上乘。崔公,崔家为山东立了一功。”
“相爷过誉。”
崔玚道,
“工坊投产十日,已获利八百贯。照此估算,年利确可达万贯以上。老朽那些族亲,如今再无人质疑了。”
“很好。”
李默点头,
“本相已令石磊将新式晒盐法、改良农具等技术,陆续推广。崔家若有兴趣,可继续参与。”
“崔家愿全力配合朝廷新政!”
崔家工坊的成功,产生了强大的示范效应。
四月间,山东各州在建的工坊、砖窑、盐场达到三十七处,世族交出的田亩累计超过十万亩。
程怀亮这期间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带队处置零星出现的抗法事件(均迅速镇压),一边要协调各州世族与官府的工坊合作,还得监督清丈收尾。
“程别驾,登州郑家要求提高贷款额度……”
“程别驾,密州有豪强暗中转移田产……”
“程别驾,石少监请您去莱州选定盐场址……”
程怀亮虽累,却干劲十足。
每次向李默汇报时,他都说:
“下官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世族,给条财路比动刀兵更管用。如今一个个抢着交田、建坊,生怕落了后。”
李默笑道:
“这便是‘因势利导’。世族非敌,乃可化之力也。程别驾此番历练,于国于己,皆有大益。”
“全赖相爷运筹帷幄。”
程怀亮真心实意地拱手。
五月底,巡抚衙门。
李默听取最终汇报。
孙礼呈上总册:
“相爷,山东田亩清丈已全部完成。共清出隐报、强占田亩一百六十五万亩。其中四十五万亩已归还原主,六十万亩收归官有,六十万亩由世族交出、折价入股工坊。目前已直接向无地佃农分田四十五万亩,惠及十五万户。”
崔琰补充:
“世族转型工坊者,现已有四十九家。建成投产二十一处,在建二十八处。据估算,年底可吸纳雇工超六万人,年利总额不下六十万贯。”
石磊报:
“新式晒盐法已在登、莱、密三州推广,改良农具、水车也在各州县普及。民间反响热烈。”
程怀亮最后道:
“抗法世族共九家,皆已依法处置。山东境内,已无公开对抗清丈之声。”
李默合上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半年时间,远超预期。
“诸君辛苦。”
他看向众人,
“山东试点成功,新政便可推及天下。本相即日上书陛下,详陈此间经验。其中功劳,必为诸君请奏。”
“谢相爷!”
众人退下后,李默独坐案前,提笔撰奏。
窗外,已是初夏。
山东大地,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田野里,农夫在自己分得的田地上精心耕作;
城镇边,一座座工坊矗立,机杼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土地兼并的坚冰,在山东率先消融。
但李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山东的经验要写成可复制的章程,要培训能执行的官员,要应对全国推行时更大的阻力。
他笔下不停,将半年来的得失、数据、案例、对策,一一详述。
奏折的结尾,他写道:
“……世族非不可用,导之以利,束之以法,则可化为国资。民心得田,则根基固;百工俱兴,则财源足。山东初成,天下可期。臣默,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