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腊月十八,青州巡抚衙门。
窗外大雪纷飞,李默正在审阅今年山东盐铁的最终账目。
孙礼、石磊、程怀亮三人坐在下首,等待问询。
“盐场年产四十八万石,比去年增四成。铁冶产铁八十五万斤,增五成。”
李默合上总账,看向石磊,
“新式晒盐法升级后,效果如何?”
石磊起身禀报:
“回相爷,下官在原有晒盐法基础上做了三项改进:一是将蒸发池分级,先粗后细,提高卤水浓度;二是采用石槽结晶,取代土池,减少杂质混入;三是设计可调节的遮雨棚,雨天也能作业。改进后,出盐时间缩短两成,盐质更白,产量再提一成半。”
“私盐问题呢?”
“这正是下官要禀报的。”
石磊取出一本新册子,
“下官设计了‘盐引三级制’。一级盐引为产地凭证,每批盐产出时由场官、灶头、监察三方签字,记明产量、日期、批次号。二级盐引为转运凭证,盐出仓时由仓管、押运、巡检三方核验。三级盐引为销售凭证,盐铺售盐时需记录购买人、数量、用途。”
他展开几张样票:
“每级盐引都有独有编号和暗记,可相互核对。若盐无引,或引不对应,即为私盐。”
程怀亮插话:
“此法推行三月,已查获七起伪造盐引案。伪造者皆已下狱。”
李默点头:“继续。”
“铁矿开采方面,”
石磊继续道,“太原的勘探开采技术已引入山东。新采用定向爆破法开采矿石,效率比人工凿采高三倍。冶炼上,推广太原改良的焦炭高炉,并加入石灰石为助熔剂,铁水更纯净,产量再增两成。”
孙礼补充: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产量大增后,仓储、运输、销售各环节漏洞增多。这三个月发现仓储损耗异常的案件有十二起,运输途中‘丢失’的案件有九起。”
“如何解决的?”
李默问。
“下官借鉴了相爷之前提过的‘分权制衡’思路。”
孙礼道,
“将盐铁事务分为生产、仓储、运输、销售、监察五司,各司主官互不统属,直接对转运使衙门负责。每月五司对账,差异超百分之三者,彻查。”
“监察司如何运作?”
“监察司人员从皇城司和寒门士子中选调,每半年轮换一地,不与地方官吏结交。”
程怀亮答道,
“下官另设了一支百人的暗查队,扮作商贩、工匠,暗访各环节。”
李默沉思片刻:
“再加一条:实行‘连保制’。生产、仓储、运输各环节,每十人一队,互相担保。一人犯事,全队连坐;举报属实,全队有赏。”
“是!”
三人领命。
“还有,”
李默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
“本相拟了一份《盐铁审计条例》,你们看看。”
三人传阅。
条例详细规定了每月盘点、季度审计、年终总核的程序,要求所有账目必须“账实相符、账账相符、账证相符”。
更关键的是设立了独立审计组,成员不得由盐铁系统内部提拔,审计期间不得与相关人员私下接触。
“这……会不会太严苛?”
孙礼迟疑。
“不严不足以杜弊。”
李默道,
“盐铁之利,动辄百万贯,若无铁规,贪墨必生。此法先在山东试行,若可行,推广全国。”
“下官明白了。”
汇报完毕,孙礼三人退下。
贞观十七年正月,盐铁新制全面推行。
青州盐铁转运使衙门内,孙礼正在主持第一次五司联席会议。
生产司主官禀报:
“本月产盐四万三千石,产铁七万二千斤,皆达标。”
仓储司主官核对:
“入库盐四万一千石,缺两千石;入库铁七万斤,缺两千斤。缺额在合理损耗范围。”
运输司主官:
“出库盐三万八千石,铁六万五千斤,途损均在百分之一以内。”
销售司主官:
“售出盐三万七千石,铁六万三千斤,回款已入库。”
监察司主官最后发言:
“本月暗查发现三处问题:一、莱州盐场有灶头私藏盐三百斤,已查处;二、青州铁冶仓库记录与实际差五十斤,涉事仓管已停职;三、淄川盐铺有二级盐引与三级盐引数量不符,正在核查。”
孙礼点头:
“按《审计条例》,以上问题三日内查清,五日内报处理结果。各司账目,审计组明日开始核查。”
散会后,审计组的五名成员进入账房。
他们是从青州书院选拔的寒门士子,经三个月培训上岗,与盐铁系统无任何瓜葛。
审计组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陆明,做事一丝不苟。
他要求五司提供所有原始凭证、流水记录、交接单据,逐笔核对。
三日后,陆明提交审计报告:发现十一处细微错误,均已修正;一处可疑账目,已移交监察司调查。
孙礼看完报告,对李默感慨:
“相爷,这套法子虽繁琐,但确实管用。以往糊涂账,现在一目了然。”
“要的就是一目了然。”李默道,“盐铁大利,必须晒在阳光下。继续完善,形成定例。”
三月,春汛将至。
李默视察登州盐场时,石磊展示了最新的防伪手段:每袋官盐的封口处,都压有特制铜印,印文是“贞观十七年x月x日 x场x批”,并有一组只有官府掌握的暗码。
“即使私盐贩子仿制盐引,也仿不了这铜印和暗码。”
石磊道,
“各销售点都配有验印镜,可辨真伪。”
“成本如何?”
“每印成本十文,但可杜绝九成以上私盐。”
石磊道,
“下官算过,即便加上这项成本和盐价降三成,销量多了四成,官盐利润仍比去年增两成半,。”
李默满意点头。
他又视察了铁冶,看到新式高炉旁都竖着“安全规程”木牌,工匠需经过培训方可上岗。
仓库里,每块生铁都烙有编号,从采矿到销售全程可查。
“管理之道,在于细,在于严。”
李默对随行官员道,
“技术可提升产量,但唯有严格的管理制度,才能守住这些财富。”
四月,山东盐铁利润第一季度报表出炉:盐利十二万贯,铁利九万贯,合计二十一万贯,同比增三成五。
报表随李默的奏折送往长安。
奏折中,他详细说明了新管理制度的具体做法,建议在全国盐铁系统推广。
四月底,长安传来消息:
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被废为庶人,汉王李元昌赐死,杜荷等一干人犯处斩。
消息传到青州时,李默正在批阅文书。
程怀亮匆匆进来,低声道:
“相爷,太子出事了。”
李默放下笔,沉默片刻:
“太子出了何事?陛下如何?”
“太子谋反被贬为庶人,陛下震怒,已立晋王为太子。朝中清洗了一批东宫官员。”
“嗯。”
李默反应平淡,
“山东离得远,与我们无关,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相爷,”
程怀亮忍不住道,
“您去年腊月就辞去太子少师,是不是……早就看出什么了?”
李默看他一眼:
“本相只是尽责地方,无暇兼顾东宫,故请辞。其他事,莫要多问。”
“下官明白。”
程怀亮识趣地退下。
李默走到窗前,望向长安方向。
这场风波,他终于置身事外。
但朝局变动,势必影响地方。
新太子李治年幼,长孙无忌等辅政大臣权力会更集中。
山东的改革,必须加快进度,做出无可争议的成绩,才能在新朝局中站稳。
“陈平。”
他唤道。
“卑职在。”
“传令各州:盐铁新制要加快推行,五月前必须全面落实。六月,本相要看到第二季度利润再增一成。”
“是!”
贞观十七年秋,长安。
户部尚书戴胄在朝堂上奏报:
“……自山东盐铁新制推行全国,今岁前八个月,盐铁之利已达三百五十万贯,同比增百万贯。其中山东一道,贡献三成。”
李世民颔首:
“李默。”
“臣在。”
受李世民召见临时从山东道返回长安的李默出列。
“山东盐铁改革,成效卓着。卿所创管理制度,户部已颁行天下。赐卿紫金光禄大夫,加食邑五百户。”
“谢陛下。”
李默躬身,
“此乃陛下圣断,众臣协力。”
“另,”
皇帝顿了顿,
“卿去年辞太子少师,可谓明识时务。今东宫新立,卿可有建言?”
李默恭敬道:
“太子年轻,当择德行兼备之臣辅佐。臣远在山东,不敢妄言。”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
退朝后,戴胄拉着李默:
“李相,盐铁已定,下一步该整顿漕运了。陛下有意让山东再行试点。”
李默点头:
“本相已有筹划。漕运之弊,尤甚盐铁。须步步为营。”
“李相放手去做,户部全力支持。”
走出宫门,秋阳正好。
盐铁收官,漕运又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