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跳进裂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不是冷,是那种彻骨的、像是连骨髓都要冻住的寒意。眼前银白色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感觉身体在往下坠,坠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眨眼。
等他勉强能看清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说不清是什么的地方。
四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流动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像水,又像雾,缓缓流淌,形成旋涡和波纹。他低头看脚下,也是光,踩上去软绵绵的,但能站住。远处,光雾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些破碎的、像是建筑物的残骸悬浮着——飞檐、梁柱、甚至半扇门板,就那么飘在光里,缓缓旋转。
这就是能量夹缝?
赵煜往前走了一步。腰伤处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但更让他心悸的是左肩的星纹——此刻它烫得吓人,银灰色的光芒从衣服底下透出来,把周围的光雾都映上了一层金属色泽。他感觉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得尽快找到若卿。夏春说只有三十息时间。
他环顾四周。光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三丈。他试着喊了一声:“若卿!”
声音传出去,闷闷的,像是被光雾吸收了,没有回音。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脚下光雾随着他的脚步泛起涟漪,像水面。走了约莫十几步,前面光雾里出现了一团更亮的东西——是个半透明的、像是玻璃罐子的物体,飘在光里。罐子里空荡荡的,但罐壁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星陨之墟里那些玻璃罐子?怎么会在这儿?
赵煜心里一紧。他绕过那个罐子,继续往前。又走了几步,看见更多的碎片:断裂的琉璃管、烧焦的皮纸、甚至半截人体骨骼,都飘在光雾里,像海底的沉船残骸。
这里……难道是前朝星蚀计划某个实验场的残留?被能量夹缝吞噬后,一直飘在这儿?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啜泣的声音。
“若卿?”他立刻转头。
声音是从左前方传来的。他快步走过去,拨开光雾——
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
穿着丽春院那种暗青色的劲装,但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某种暗红色的结晶碎末。长发散乱,遮住了脸。人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在微微颤抖。
是若卿。
赵煜冲过去,蹲下身,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还有呼吸,很微弱,胸口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若卿,”他低声唤她,“醒醒,是我,赵煜。”
若卿没反应。赵煜伸手去探她脉搏,手指刚碰到她手腕,忽然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皮肤传来——不是体温低,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生命能量被抽空的感觉。
他撩开她袖子,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截红绳,正是当年他送的那条。红绳下面,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银灰色的裂纹——和他身上的星纹很像,但颜色更浅,像是褪色了。
星纹侵蚀?若卿不是星纹携带者,怎么会……
赵煜忽然想起陆明远说过的话:星力夹缝里时间流速异常,且充满未稳定的星力辐射。普通人困在里面,身体会被星力缓慢侵蚀,最终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
若卿撑了三年。靠什么撑的?
他看向她怀里。若卿的手紧紧攥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铜盒,盒盖开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有些暗红色的粉末残留。是血?还是别的?
赵煜忽然明白了。若卿用自己的血,混合某种药物,压制星力侵蚀?这三年,她就在这个鬼地方,靠放血硬熬?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我带你出去。”他低声说,伸手想抱起她。
就在他的手碰到若卿肩膀的瞬间,周围的光雾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那些悬浮的残骸开始互相碰撞、粉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夹缝空间在震动!
赵煜心里一沉。三十息时间到了?夹缝要闭合了?
他咬牙,弯腰想把若卿抱起来。可刚一用力,腰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不行,抱不动。
他看向四周。光雾旋涡越转越快,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裂隙——那是空间崩塌的征兆。没时间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特制的线香——高顺给的信号香。虽然不知道在这儿点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他用火折子点燃线香,插在光雾里。
线香燃起,一股极淡的松香味散开。几乎同时,若卿手腕上的红绳突然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有反应?
赵煜立刻把线香凑近若卿鼻尖。松香味飘入,若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若卿!”他急唤。
若卿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看到赵煜时,似乎凝了一瞬。
“殿……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赵煜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出去。能站起来么?”
若卿试图动,但身体软得像滩泥。“不……不行……”她喘息着,“星力……把我……钉住了……”
钉住了?赵煜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若卿身下的光雾里,伸出几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光丝,像蛛网一样缠在她四肢和躯干上,另一端深入光雾深处。刚才光雾波动,这些光丝才显露出来。
得切断它们。
赵煜抽出短刀,砍向最近的一道光丝。刀锋划过,光丝没断,反而把刀弹了回来!光丝坚韧得吓人。
他又试了锯齿圆锯。上好弦,对准光丝切割。锯齿高速旋转,切在光丝上发出刺耳的尖鸣,火星四溅,但切了五息,光丝只被磨细了一点。
来不及了。周围黑色的裂隙越来越多,空间崩塌在加速。
赵煜盯着那些光丝,忽然想起什么。他撩开自己衣襟,露出左肩的星纹。银灰色的纹路此刻亮得刺眼,光芒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流动。
星纹对星力有共鸣。这些光丝是高度凝聚的星力,或许……
他伸手,抓住一根缠在若卿手腕上的光丝。
剧痛!像是抓了根烧红的铁丝,掌心瞬间传来焦糊味。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同时催动左肩的星纹——不是共鸣,是主动吸收!
星纹的光芒陡然暴涨!那根光丝像是被抽干了,银白色的光芒迅速黯淡、变细,最后“噗”地一声断裂、消散。
有用!
赵煜如法炮制,抓住第二根、第三根。每吸收一根,左肩的星纹就更烫一分,那种皮肤底下有活物蠕动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像要失去知觉。
但若卿身上的光丝一根根断裂。最后一根断开的瞬间,她身体一软,瘫倒在光雾里。
赵煜顾不上自己,弯腰把她背起来——这次勉强能背动了。若卿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
他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已经布满了黑色的裂隙,光雾在崩塌、收缩。唯一的出口,是那道正在快速缩小的、通向外界的裂缝。
他咬紧牙关,背着若卿,朝裂缝冲去。
脚下光雾翻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腰伤疼得他浑身发抖,左肩星纹的灼热感几乎要烧穿理智。但他不能停。
裂缝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小。从原来的半人高,缩到只剩一尺宽。
赵煜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
“轰!”
身后传来空间彻底崩塌的巨响。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推力狠狠扔了出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观星台东侧,空地上。
石峰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心里默数着:二十五息、二十六息……
裂缝里的银白色光芒正在迅速黯淡,裂缝边缘开始合拢。二十七息、二十八息……
“殿下!”胡四急得眼睛都红了,“时间到了!”
“再等等!”石峰咬牙,“殿下说了三十息!”
二十九息。
裂缝缩到只剩拳头大。
三十息。
裂缝彻底闭合。地面恢复平整,只剩下一片被光芒烧焦的草皮。
石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殿下没出来?不可能……不可能!
他正要冲过去挖地,忽然,闭合的裂缝位置,地面“噗”地破开一个小洞!一只手伸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手,扒住地面,艰难地往外爬。
是赵煜!他背上还背着个人!
“殿下!”石峰狂喜,冲过去帮忙。胡四、夜枭也冲过来,七手八脚把赵煜和背上的人拉了出来。
赵煜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若卿的。脸色白得像鬼,左肩的衣服已经被星纹烧穿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像是熔融金属的皮肤。他一出来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背上的若卿被他小心护在怀里,虽然昏迷,但还有呼吸。
“快!止血!”石峰吼着,从怀里掏出止血散,手忙脚乱地往赵煜腰上洒——那儿伤口彻底崩开了,血汩汩往外冒。
胡四检查若卿的状况,脸色凝重:“脉搏很弱,但还活着。得马上送回去治。”
“走!”石峰把赵煜架起来,“夜枭,背若卿姑娘!铁栓阿木,断后!”
几人正要撤,忽然,周围阴影里涌出十几个影卫!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
“想走?”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正是之前在城隍庙后街布陷阱那人,“灰鸦大人有令,一个不留!”
石峰心里一沉。他们现在伤的伤,累的累,还要护着两个昏迷的人,根本打不过。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信号枪,装上最后一发红色药弹,对准天空——
“咻——砰!”
红色火球炸开,照亮夜空。这是求救信号,给高顺,也给老猫他们。
但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影卫已经围上来了。
“结阵!”石峰把赵煜护在身后,和胡四、夜枭背靠背站成三角。铁栓和阿木在外围,持刀对着影卫。
“杀!”疤脸汉子一挥手。
影卫扑上!
第一波碰撞,铁栓就被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地。阿木拼死挡住两个影卫,但第三个从他侧后方突进,短刀刺向他后心——
“当!”
一柄飞来的短弩箭钉在那影卫手腕上!影卫吃痛,刀偏了。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弩箭破空声从西侧传来!“咻咻咻——!”七八个影卫中箭倒地。
老猫带着外援组杀到了!他们从马厩方向冲来,弩箭连发,硬生生撕开影卫的包围圈。
“撤!”老猫高喊,“往西撤!高统领的人马上到!”
石峰几人护着赵煜和若卿,跟着老猫往外冲。影卫还想追,但外围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是一队皇城司的人马,约莫三十人,手持劲弩,列阵而来。
“放!”带队的小旗官一声令下。
弩箭齐射!影卫倒下一片,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石峰松了口气,但不敢停,跟着皇城司的人快速撤离战场。
他们撤到观星台西侧的一片荒废民宅区,暂时安全了。皇城司的人在外围警戒,石峰几人把赵煜和若卿安置在一间破屋里。
王大夫被紧急接来——是李掌柜用棺材铺运棺材的车偷偷送来的。老头儿一看赵煜的伤势,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弄的?”他颤抖着手拆开赵煜腰上的纱布,底下伤口已经烂了,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什么东西。
“夹缝里……有蚀力残留……”赵煜虚弱地说,眼睛半睁着,“若卿怎么样?”
王大夫看了一眼旁边昏迷的若卿,叹了口气:“脉象虚得几乎摸不到,但还有一口气。她身上那些银灰色裂纹……像是星力侵蚀,但又不完全像。老夫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症状。”
“能救么?”石峰急问。
“我尽力。”王大夫打开药箱,“但十三殿下您……”他看着赵煜左肩那块已经不像人类皮肤的银灰色区域,“您这星纹……扩散太快了。再这么下去,最多三天,就会覆盖全身。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到时候,赵煜可能就不再是人了。
赵煜闭上眼睛:“先救若卿。”
王大夫不再多说,开始施救。他先给若卿灌下一碗参汤吊命,又用银针刺穴,刺激她心脉。然后处理赵煜的伤口——清洗、刮掉腐肉、上药、缝合。整个过程赵煜咬着布巾,一声没吭,但冷汗湿透了全身。
等处理完,已是子时末了。
赵煜勉强坐起来,看向窗外。观星台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和喊杀声,但比之前弱多了。战事应该快结束了。
“高顺那边……有消息么?”他问石峰。
“刚传来。”石峰递过来一张字条,“高统领亲笔。”
赵煜接过看。字迹潦草,但透着兴奋:
「孙定方已擒,钱庸在逃。台上蓝衣内应尽诛,蚀心雷全数清除。灰鸦重伤遁走,影卫溃散。太子无恙,已接管禁军指挥权。皇上安全回宫,毒可解。此役大胜!
然周衡未现身,疑有后手。你等速撤至安全处,待天明再议。
另,西山矿洞方向有异光,似有变故。已派人查。
高 腊月十五 子时三刻」
大胜。孙定方被抓,蚀心雷清除,太子接管禁军。确实是大胜。
但周衡没出现。西山矿洞有异光。
赵煜把字条烧了,看向躺在旁边草铺上的若卿。她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王大夫说她至少得昏迷三五天,能不能醒,看造化。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三年了。终于把她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了。
可他自己呢?左肩的星纹像团火,烧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三天……王大夫说最多三天。
他松开若卿的手,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腊月十五,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赢了这一仗。但战争,远没结束。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腊月十六的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