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滴在玉板上,没像滴在寻常石头那样摊开。它像是滴进了某种看不见的沟壑,顺着玉板表面那些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飞快地蔓延开去,滋滋作响,像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不是声音,是感觉——赵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在后脑勺上。眼前所有的景物瞬间褪色、扭曲,油灯的光晕拉长成一条条惨白的细线,地窖里每个人的脸都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只有那块玉板,在视野中央亮得刺眼,银白色的底子上,他的血正画出一张诡异、鲜红的网。
陆明远的毛笔还悬在半空,笔尖的残血要滴不滴。老头儿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玉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前扑,不是扑向玉板,而是扑向赵煜——他看见赵煜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只有眼睛还睁着,瞳孔却缩得针尖大小,涣散得没有一点光。
“殿下!”老猫的吼声在地窖里炸开。
几乎同时,玉板上的血网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不是暗红,是那种灼热的、像是刚从熔炉里舀出来的铁水般的亮红色!红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地窖,淹没了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狠狠拍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像一群挣扎的鬼。
赵煜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油锅。不是皮肤,是骨头,是骨髓,是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被滚油煎炸。左肩那片星纹已经不是灼烧了,是炸裂——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皮肤下同时刺出来,要把他整个人钉穿。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肺叶像两块干涸的海绵,徒劳地翕动。
视野彻底变成了红与白交织的混沌。他能“看见”玉板内部,那些原本缓缓流转的银色光点此刻正疯狂地乱窜、碰撞、湮灭,又重生。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冰冷又灼热的能量碎片顺着血线倒灌进他的指尖,再沿着手臂的经络一路炸进心脏。
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下,两下,每跳一下,全身的血管都跟着剧烈鼓胀、收缩,皮肤表面那些尚未完全蚀化的地方,毛细血管接连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撒手!让他撒手!”王大夫的尖叫变了调,他扑上来想掰开赵煜握着玉板的手指,可那几根焦黑的手指像焊死在了玉板上,纹丝不动。老大夫急得眼睛通红,抓起一根最粗的金针,对着赵煜肘窝的穴位狠狠扎下去!
赵煜浑身猛地一抽,手指终于松开了些许。老猫和阿木趁机扑上,一个抱住他的肩膀往后拖,另一个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咔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不是玉板,是赵煜左手食指的指骨——在巨大的拉扯力下,那根本就焦黑脆弱的骨头,从中间折断了。
玉板终于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干草堆上。上面的红光瞬间熄灭,血网也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迅速变暗、干涸,只剩下几道暗褐色的污痕。玉板本身倒是没碎,但内部那些银色光点全部消失了,整块板子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像块普通的、打磨过的顽石。
地窖里重新被油灯昏黄的光笼罩。红光褪去后的瞬间,所有人都短暂地失明了片刻,眼前残留着大片大片的红黑光斑。
赵煜瘫在老猫怀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冷汗、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嘶哑的杂音,呼气时则喷出细小的血沫。左肩到心口那片皮肤,银灰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又向外清晰扩张了一圈,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银色的光点在沿着纹路快速流动。
“玉板”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睛艰难地转向干草堆。
陆明远颤抖着手捡起玉板,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废了”他喃喃道,“星力结构被血里的蚀力冲垮了彻底锁死了打不开了”
最后的希望,在他们眼前,碎了。
地窖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赵煜粗重艰难的喘息声,还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
王大夫手忙脚乱地给赵煜处理手指的骨折,又扎针护住心脉,敷上最好的止血生肌散。可老大夫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杯水车薪。赵煜的身体现在像个千疮百孔的皮囊,外敷内服的药,进去多少漏多少。
阿木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老猫抱着赵煜,这个硬汉子的眼眶也红了,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石峰站在地窖口,背对着所有人,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夜枭默默擦着弩机,擦了一遍又一遍,可弩机早就锃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有一炷香那么长。楼梯上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高顺又回来了。他下来时,看见地窖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皇城司统领大概见过太多生死,已经很难有事情能让他动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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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高顺走到床边,声音平稳,“黄姓太监找到了。”
赵煜勉强睁开眼,看着他。
“人死了。”高顺言简意赅,“死在御花园一处偏僻的枯井里,脖子上有勒痕,是先被勒死再扔下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腊月十六夜里,也就是观星台之战后的第二天。”
灭口。干净利落。
“他房里搜过吗?”
“搜了。”高顺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半块干硬的点心,几枚铜钱,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小截烧剩下的纸角。纸角焦黑,边缘蜷曲,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有字。
高顺把纸角递给陆明远。陆明远凑到灯下,眯着眼仔细看:“‘酉时三刻,西华门柳树下盒交予’后面烧没了。”
“西华门是内宫通往西苑的偏门,平时少有人走。”高顺道,“腊月十六酉时三刻正是宫里最乱的时候,皇上刚回宫,太子忙着整顿禁军,皇城司在清理余孽。选这个时间交接,神不知鬼不觉。”
“交接给谁?”石峰哑声问。
“不知道。”高顺摇头,“但独眼交代,接东西的太监姓黄,送东西的也是太监。宫里太监数千,查起来如大海捞针。而且对方既然敢灭口,肯定也做了手脚,线索恐怕早就断了。”
又一条路,堵死了。
赵煜闭上眼睛。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像压了块磨盘,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费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快速流逝,像指间沙,握不住,拦不了。
地窖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高顺带来的消息,让本就绝望的气氛雪上加霜。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在角落的小顺,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嘶哑、空洞,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王大夫连忙过去,给他喂水,拍背。
小顺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无光,虽然依旧带着惊惶和疲惫,但总算有了点焦距。他茫然地看了看地窖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煜身上,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殿下?”
“小顺,你感觉怎么样?”王大夫轻声问。
小顺没回答,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王大夫按住。他眼睛死死盯着赵煜左肩那片银灰色的皮肤,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殿下您也被‘星种’寄生了?”
星种?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地窖里所有人的耳朵。陆明远猛地转头:“你说什么?星种?”
小顺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残留的恐惧:“那些穿蓝衣服的教我们认过。他们说,被天上掉下来的‘星力’污染,身体里就会长出‘星种’。星种会吸人的精气长大,最后把人变成变成那种银灰色的怪物。他们管那叫‘蚀化’。”
“星种星纹”陆明远喃喃自语,忽然抓住小顺的肩膀,“他们还说了什么?关于星种,还说了什么?!”
小顺被他抓得生疼,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回忆:“他们说星种分‘活种’和‘死种’。活种会动,会吸血,长得快;死种不动,长得慢,但更顽固还说,活种怕一种‘寒性的药’,死种怕‘热性的火’记不清了,他们只教了一遍,说是说是万一我们被污染了,自己要知道怎么处理”
寒性的药?热性的火?
陆明远松开小顺,猛地转身扑向自己的包袱,在里面疯狂翻找。笔记、铜片印拓、杂物他抓起那个从密室铜匣里得到的小瓷瓶——“镇星散”。
瓶身上贴着泛黄的纸签,古篆“镇星散”。
“镇星镇星”陆明远眼睛亮得吓人,他拔掉瓶塞,小心地倒出一点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是淡金色的,极其细腻,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柔和的光泽,凑近闻,有股极淡的、清凉的药草香气。
“寒性的药镇星散”陆明远声音发颤,“殿下!这‘镇星散’,可能不是吃的!是外敷的!是用来‘镇’住‘星种’的!”
赵煜虚弱地看着他:“怎么用?”
“我不知道具体用法!”陆明远急得团团转,“小顺只说了寒性的药,没说是敷是吃,也没说用量!而且殿下您体内的星纹已经扩散到心口了,这是‘活种’还是‘死种’?还是两者混杂?用错了,可能会”
可能会加速死亡。
王大夫走过来,接过瓷瓶,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甚至还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丁点。老大夫皱起眉:“主材是冰片、寒水石、还有星砂?另外几味分辨不出。药性极寒,若是内服,寻常人半钱就能冻伤脾胃。若是外敷倒是对热毒疮痈有奇效。”
“可殿下这不是疮痈!”石峰低吼。
“我知道!”王大夫也急了,“可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殿下最多还能撑几个时辰,等不到玉板再次开启了!”
,!
所有人看向赵煜。
赵煜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杂音。他左肩那片银灰色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而眼前这瓶不知用途的“镇星散”,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抓住了,可能爬上来,也可能一起坠下去。
“王大夫”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朽在。”
“你行医几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最多。”赵煜喘着气,“依你看这粉末,该怎么用?”
王大夫捧着瓷瓶,手抖得厉害。他看看赵煜惨白的脸,又看看那银灰色的纹路,再看看手里淡金色的粉末,额头上冷汗涔涔。这是赌,用一条命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外敷。”最终,老大夫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先用少量,敷在星纹边缘未蚀化的皮肤上,看反应。若是能遏制扩散,再再加大剂量,往心口方向敷。若是引起剧痛或排斥立刻洗掉。”
“那就敷。”赵煜说。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让阿木拿来最干净的布巾和温水。他用银匙小心舀出大约半钱分量的镇星散粉末,倒进一个小碗里,又滴入几滴温水,调成稀薄的糊状。粉末遇水后,那股清凉的气味更明显了,甚至还散发出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晕。
地窖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大夫的手。
老大夫用干净的竹片挑起一点药糊,手稳了下来——一旦开始治疗,他就是那个经验丰富、心无旁骛的医者。他轻轻拨开赵煜左肩的衣襟,露出那片银灰色纹路蔓延的边缘。那里还有一小片正常的、苍白的皮肤。
竹片落下,药糊均匀地涂抹在那片皮肤上。
接触的瞬间——
赵煜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剧痛,是刺骨的冰凉!像一块万载寒冰直接贴在了骨头上!那股凉意瞬间穿透皮肤,沿着经络向里渗透,所过之处,原本灼热剧痛的星纹像被冻住了般,活跃度明显下降,那种皮肤下蠕动的感觉也停滞了。
有效!
王大夫眼睛一亮,但没敢大意,仔细观察着赵煜的反应和涂抹处的皮肤变化。
大约过了十息,被药糊覆盖的那片正常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被冻伤了,但星纹向内蔓延的趋势,确实被挡住了。
“殿下,感觉如何?”王大夫低声问。
“凉不疼了”赵煜喘息着,左肩的灼痛确实减轻了许多,但那股寒意正在往骨头里钻,带来另一种难受的僵硬感。
“星纹蔓延停了。”陆明远凑近观察,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至少在这一片,停了!”
王大夫当机立断,又调了一小碗药糊,这次分量稍多。他沿着星纹蔓延的路径,小心地将药糊涂抹在银灰色纹路与正常皮肤的交界线上。
同样的刺骨冰凉,同样的蔓延停滞。
地窖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丝。阿木抬起头,眼里有了光。老猫抱着赵煜的手臂收紧了些。石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瓶淡金色的粉末。
“但是”王大夫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这药性太寒了。这样外敷,虽然能暂时冻住星纹,可也会冻伤殿下的正常肌体,时间久了,经脉坏死,一样是死路。”
“那怎么办?”阿木急问。
王大夫没回答,他盯着赵煜心口位置——那里,银灰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离心脏只有寸许距离。要阻止它进入心脉,就必须把药糊敷到那里。可心口位置,脏腑要害,经络交汇,寒毒一旦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一味药引。”王大夫喃喃道,“一味能护住心脉、中和寒毒的热性药引,带着镇星散的药力进入星纹核心,从内部化解,而不是从外部冰冻。”
“什么药引?”陆明远急问。
王大夫苦笑:“我不知道。这等奇症,老朽闻所未闻。就算有这等药引,也必是世间罕有的奇珍异草,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阴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整理着药箱、准备给赵煜更换背上伤药的王大夫的徒弟——一个十七八岁、名叫竹青的瘦小少年——忽然怯生生地开了口:“师父您药箱最底下那个夹层里是不是有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闻着有点辛辣味的那个?”
王大夫一愣,转头看向自己的旧药箱。那箱子跟了他三十年,里面每一格、每一层他都了如指掌。最底下确实有个隐蔽的夹层,但那里面放的是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药箱,摸索到箱底,手指在某个不起眼的凹槽处一按,“咔哒”一声,一个扁平的暗格弹了出来。
暗格里铺着防潮的油纸,油纸上放着一块巴掌大小、两指厚、通体漆黑如墨、表面粗糙不平的块状物。乍一看像块焦炭,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其淡的、类似老姜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奇特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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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拿起那块黑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他盯着这东西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成惊愕,再变成难以置信。
“这是”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地火熔心石’?我祖父留下的传说能解百毒、护心脉的奇石?我、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块压箱底的古怪矿石什么时候”
少年竹青小声道:“去年夏天,药箱受潮发霉,我拿出来晒,不小心摔了一下,这东西从箱底缝里掉出来的我看它黑乎乎的不起眼,又放回去了,没敢跟您说。”
王大夫捧着那块黑石,手又开始抖,但这次是因为激动。“地火熔心石生于极深地脉岩浆边缘,吸地火精华而成,性极热,能驱寒毒,护脏腑若是研磨成粉,配合镇星散,一寒一热,内外交攻,或许或许真能逼住星纹!”
他话没说完,左手腕内侧,熟悉的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黑凝块(《黑暗之魂》系列“人性”或“余烬”特殊地质环境形成物)】
【效果:蕴含微弱但精纯的地脉热能,研磨后外敷或微量内服,可暂时强化生命活性,抵御寒毒、阴性能量侵蚀,并小幅提振精神。效果温和但持续时间较长。】
【发现者:竹青(王大夫徒弟,于整理药箱时发现暗格遗物)】
【合理化解释:前代医者游历收集的稀有矿物,因认识不足被当作普通藏品遗存。其真实性质与功效未被完全掌握。】
腊月十九的抽奖物品——在绝望的关口,以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出现了。
王大夫不知道什么“抽奖”,他只知道,这或许是天意。他立刻动手,取来药杵和石臼,小心地将那块黑凝块敲下核桃大小的一块,研磨成极其细腻的黑色粉末。黑色粉末与淡金色的镇星散粉末混合,再加入特制的药液调匀,最终得到一种暗金色、微微发热的药膏。
“殿下,”王大夫捧着药碗,声音郑重,“老朽要为您心口敷药了。此药一寒一热,相冲相激,过程必定痛苦万分。您必须保持清醒,用意志引导药力,不可昏迷。”
赵煜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用竹片挑起药膏,朝着赵煜心口那片银灰色纹路的尖端,轻轻抹了上去。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
赵煜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又被老猫和阿木死死按住!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濒死的低吼!
左半边身体,是镇星散带来的、刺入骨髓的冰寒;右半边身体,是黑凝块粉末引发的、灼烧脏腑的燥热。两股极端的力量以他的心口为战场,疯狂对冲、撕扯!
银灰色的纹路像被激怒的蛇群,剧烈地扭动、闪烁,时而向心口猛冲,时而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回。赵煜的皮肤下,能看到两股不同颜色的微光在激烈交锋——银白与暗红纠缠,寒气与热流碰撞。
他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全身震颤。嘴角、鼻孔、眼角开始渗出细小的血丝,不是鲜红,是暗红中混杂着银色的光点。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王大夫嘶声喊,将一块软木塞进赵煜口中。
地窖里只剩下赵煜痛苦的闷哼、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声。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赵煜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那恐怖的心跳声也稍微缓和。王大夫死死盯着他心口——银灰色的纹路,停在了锁骨下方半寸的位置,没有再向前。
纹路本身似乎也黯淡了一些,虽然依旧清晰,但那种活物般蠕动、闪烁的感觉减弱了。
药效起作用了。
赵煜浑身脱力,瘫软下去,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呼吸虽然微弱,却总算平稳了些,不再带有那种濒死的杂音。
王大夫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他颤着手去摸赵煜的脉搏,摸了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暂时稳住了。星纹扩散止住了,心脉也护住了。但能稳多久老朽不知道。”
地窖里,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疲惫。
陆明远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玉板收起来——虽然暂时废了,但或许将来还有办法。高顺默默离开,继续去追查宫中的线索。石峰安排人轮班值守,夜枭去检查外围警戒。
老猫和阿木守着赵煜,寸步不离。
王大夫的徒弟竹青,则被老大夫拉到一边,详细询问那“地火熔心石”的来历——虽然少年知道的不比王大夫多。
腊月十八的夜,还很长。
而赵煜的命,虽然暂时吊住了,却依然悬在细细的丝线上,不知何时会断。
至少,又多了一点时间。
一点去找到真正解决办法的时间。
一点去揪出周衡、清理余孽的时间。
一点去等待或许永远等不到的奇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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