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喘息与棋眼(1 / 1)

推荐阅读:

腊月十九,辰时初。

地窖里那股混合着血腥、药膏和焦糊的气味淡了些,但没散。王大夫开了个小气窗,外头干冷的空气一丝丝渗进来,冲淡了浑浊,却也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赵煜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可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最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是镇星散药力留下的后遗症。左肩到心口那片皮肤上,暗金色的药膏已经干涸结痂,像贴了块古怪的膏药。药膏底下,银灰色的纹路暂时沉寂了,不再蠕动闪烁,但依然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醒着,但睁眼都费力。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借着气窗透进来的、灰白色的晨光,模模糊糊看着地窖顶上的梁木。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飞,但还能隐约听见周围的动静——王大夫捣药的闷响,阿木给火盆添炭的窸窣声,还有角落里,小顺断断续续、压抑的啜泣。

这孩子从昨半夜开始就时不时哭,声音不大,但听着揪心。王大夫说他神志恢复了些,记起更多在矿洞底下的事,吓的。老大夫给他熬了安神汤,但效果不大。

赵煜想扭头看看小顺,脖子却僵得转不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稍微自主控制的,好像就剩右手的手指了。他试着动了动食指,指甲在粗糙的被面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惊动了守在旁边的老猫。汉子立刻凑过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还亮着。“殿下?您醒了?”

赵煜喉咙里发出点气音,算是回应。

老猫连忙端来温水,用棉布蘸湿了,小心地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赵煜攒了点力气,哑着嗓子问:“多久了?”

“您昏了快两个时辰。”老猫压低声音,“王大夫说药力太猛,身子受不住,昏过去反而是好事,能缓一缓。”

两个时辰。腊月十九的上午了。

“其他人怎么样?”赵煜问,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石峰和夜枭在外头警戒,轮流歇着。胡四的伤稳住了,但得养。高统领天没亮又来过一次,说宫里还没消息,但太子那边递了话,让您安心养着,朝里的事暂时压得住。”老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陆先生在隔壁屋,对着那堆东西发愣,一宿没合眼。”

那堆东西——星蚀全录玉板(废了)、镇星散瓷瓶、黑凝块残渣、还有笔记拓片。最后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后,陆明远整个人都魔怔了,抱着那堆残骸不肯撒手,说要“从中找出规律”。

赵煜闭上眼。胸口那股被药力强行压制的憋闷感还在,像有只手轻轻攥着他的心脏,不紧,但也不松。他知道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镇星散和黑凝块的药力会消退,星纹会反扑,到那时

“阿木。”他叫了一声。

蹲在火盆边的阿木立刻站起来,凑到床边。年轻人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污,但眼神已经不像昨晚那么死寂了。“殿下。”

“若卿有变化吗?”

阿木转头看了看角落。若卿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轻浅,脸色苍白,但那些银灰色的裂纹似乎淡了一点点?也可能是油灯光线造成的错觉。阿木不敢确定,只是说:“王大夫半个时辰前给她把过脉,说脉象稳,没恶化。”

没恶化,就是好消息。赵煜心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稍微松了一丁点。

“铁栓”他喉咙哽了一下,“后事”

“高统领安排了。”老猫接话,声音发涩,“厚葬,抚恤加了三倍。他老娘已经从沧州接出来了,安排在京郊的庄子里,有人照应。高统领说,等殿下您等您好些,再去看看。”

赵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胸腔里那股憋闷感好像又重了一点。

地窖口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石峰下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碟咸菜。这个硬汉子此刻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动作依旧沉稳。

“殿下,吃点东西。”石峰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王大夫说,您现在不能吃硬的,喝点米粥,养养胃气。”

老猫扶起赵煜,让他半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赵煜却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虚汗。左腿那截完全蚀化的肢体像个沉重的累赘,拖拽着整个身体。

石峰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米粥熬得稀烂,加了点姜丝,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赵煜慢慢喝了大半碗,摇摇头,示意够了。

石峰也没劝,自己端起另一碗,几口喝完,又掰了块硬饼子就着咸菜嚼。吃相谈不上好看,但透着股扎实的劲儿。

“外头怎么样?”赵煜问。

“安静。”石峰咽下饼子,“高统领留了十个好手在附近,明暗哨都有。这地方暂时安全。但”他顿了顿,“城里风声有点紧。早上我去街口转了转,听见茶摊上有人议论,说昨夜西郊有火光,像是哪里走水了,但没见官差去救。还有人说,宫里好像又请太医了,这次连着请了三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西郊火光?赵煜心头一动。西山矿洞离西郊不远,难道是毁尸灭迹?

“高统领知道吗?”

“知道。他说会去查。”石峰放下碗,“另外,太子那边又传了次话,说皇上昨晚醒了一小会儿,问了句‘西山的矿还出不出铁’,然后就又昏睡了。太医说情况不乐观。”

皇上这状态,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一旦驾崩,太子就算有禁军和部分朝臣支持,面对其他皇子的反扑和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也绝非稳操胜券。到那时,赵煜这个刚露头的“十三殿下”,会立刻成为各方势力眼里需要拉拢或者清除的棋子——尤其是他手里还握着关于“蚀力”、“星纹”这种要命的知识。

“殿下,”石峰压低声音,“高统领让我问您,接下来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赵煜靠在被子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地窖顶上那根被烟熏黑的梁木。他现在这样子,半死不活,左腿废了,星纹像颗不定时的炸弹埋在胸口,团队伤的伤残的残,唯一的希望玉板还毁了。能怎么打算?

可要是就这么躺着等死,那之前做的一切——跳进能量夹缝救若卿、闯天工院、下矿洞拼命——不就都成了笑话?铁栓不就白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短暂的清醒。

“两件事。”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点力道,“第一,我的伤。王大夫和陆先生,必须尽快找到根治星纹的法子。镇星散和黑凝块只是权宜之计,撑不了多久。”

“陆先生那边”石峰犹豫了一下,“玉板废了,他”

“玉板废了,但他脑子里记下了不少东西。”赵煜打断他,“还有小顺提供的‘星种’说法,独眼知道的情报,天工院那些没来得及细看的典籍把这些拼起来,未必找不到路。”

石峰重重点头:“明白。我盯着陆先生,不让他钻牛角尖。”

“第二件事,”赵煜睁开眼,目光落在石峰脸上,“周衡留下的铜盒,必须找到。那东西关乎‘真正的星蚀之门’,也可能关乎星纹的根源。宫里那条线不能断,让高统领和太子继续查,不惜代价。”

“那周衡派往南北的那两批人”

“暂时顾不上。”赵煜摇头,“我们人手不够,根基太浅。南北太远,鞭长莫及。但可以提醒夏春——让她在北境留意异常动向,尤其是天机阁的踪迹。”

天机阁。这个神秘组织像幽灵一样,从黑山变故开始就若隐若现。赵煜一直觉得,他们知道的,远比表现出来的多。

石峰记下了。“还有朝里三皇子那些余党,可能会借观星台的事发难。”

“让他们闹。”赵煜冷笑,扯得胸口一阵闷痛,“太子现在需要立威,也需要把水搅浑,才好摸鱼。我们暂时躲在暗处。等高顺找到铜盒,或者陆先生找到治我的法子,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赵煜心里清楚,暗处也未必安全。朝堂上的明枪,江湖里的暗箭,还有蚀星教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余孽哪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正说着,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高顺,他脚步比平时重了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殿下。”高顺抱拳,没废话,“两件事。第一,西郊那场火查清了,是西山矿区外围一处废弃的工棚着火,烧得干干净净,但灰堆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焦黑的、巴掌大的铁片。铁片边缘扭曲,像是被高温熔过,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一些刻痕——是个扭曲的星形图案,蚀星教的标记。

“有人想毁掉矿洞存在过的痕迹。”赵煜盯着铁片,“但手法粗糙,反而留下了证据。”

“是。”高顺点头,“第二件事,宫里有进展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那个左耳有黑痣的黄姓太监,虽然死了,但他有个同乡,也是个太监,在御膳房打杂。胆子小,被我们的人一吓,吐了点东西出来。”高顺压低声音,“他说腊月十六那天下午,看见黄太监跟一个人在御花园角落说话,神色慌张。那人穿着普通太监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像太监。”

“看清长相了吗?”

“离得远,没看清脸。但那人转身离开时,他看见那人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有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叶子。”

胎记。后颈。叶子形状。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赵煜看向石峰,石峰立刻道:“我记下了。回头让咱们在宫里的人暗中查。”

“还有,”高顺继续说,“黄太监死后,他房里少了一样东西——是个黄铜打的、巴掌大的小香炉,平时他当宝贝收着,从不让人碰。据他同屋的小太监说,香炉底部好像刻着字,但没看清。”

香炉?不是铜盒?

赵煜皱眉。难道情报有误?还是说铜盒藏在香炉里?

“香炉的下落呢?”

,!

“不知道。”高顺摇头,“可能被灭口的人拿走了,也可能还在宫里某个地方藏着。太子已经加派人手,暗中搜查各宫各院,尤其是那些偏僻、不起眼的角落。”

又是一条需要时间和运气才能摸清的线。

高顺汇报完,匆匆走了。他如今身兼数职——要盯着宫里,要清理蚀星教余孽,要应对朝堂暗流,还要保证这个据点的安全,忙得脚不沾地。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赵煜靠着被子,感觉刚才那点说话的力气又快耗尽了。胸口那股被攥着的感觉又清晰起来,左肩药膏下的皮肤传来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是星纹在药力压制下的轻微反弹。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若卿。她依旧安静地睡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赵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她冒着雪从外头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却笑着递给他一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说“殿下,趁热吃”。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的路很长,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

可现在

赵煜闭上眼睛,把涌上喉咙的酸涩硬咽回去。

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老猫。”他轻声说。

“在。”

“把陆先生叫来。我有话问他。”

老猫应声去了。没过多久,陆明远跌跌撞撞地下来,手里还捧着那堆笔记和残片,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里却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殿下,”陆明远一坐下就开口,语速快得有些神经质,“我对照了小顺说的‘星种’概念,还有玉板上那些残存的信息,有个猜想——”

“说。”

“星纹,或者说‘星种’,它不是病,也不是毒。”陆明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它是一种能量的寄生体。它需要宿主的生命能量来成长、扩散。镇星散的寒性,黑凝块的热性,其实都是在破坏它成长所需的环境——一个极寒,一个极热,让它‘不舒服’,暂时休眠。”

“所以只是‘休眠’?”石峰声音发沉。

“对。”陆明远点头,“但休眠不是死亡。只要环境合适,它还会苏醒。要彻底解决,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找到一种能量,能‘替代’宿主的生命能量,骗过星种,让它以为宿主已经死了,自动脱离;要么找到一种方法,把星种‘转化’成宿主自己能控制的力量。”

“转化?”赵煜想起玉板上最后那两个模糊的字——“逆转”。

“对,转化。”陆明远眼睛更亮了,“蚀力和星力同源,可以互相转化。那星种这种高度凝练的星力寄生体,理论上也应该能被转化。只是我们不知道方法。”

“铜盒。”赵煜忽然说。

陆明远一愣。

“周衡把铜盒称为‘真正星蚀之门的钥匙’。”赵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星蚀之门关乎蚀力的根源。如果星种和蚀力同源,那铜盒里的秘密可能也关乎星种的转化。”

地窖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个可能性击中了。

是啊,他们一直在分开追查——查赵煜的伤,查周衡的后手,查宫里的秘密。可如果这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根源呢?

“所以,”赵煜看向石峰,“铜盒,必须找到。不惜一切代价。”

石峰肃然抱拳:“明白。”

陆明远也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动力,抱着那堆残片,嘴里念念叨叨地又回隔壁屋去了。这一次,他的目标更明确了。

赵煜重新躺下,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他隐约听见阿木在跟老猫小声说话:

“猫哥,你说殿下能撑过去吗?”

老猫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汉子,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

“能。因为他必须撑过去。”

“我们都得撑过去。”

地窖外,腊月十九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虽然依旧惨白,冰冷。

但毕竟,天亮了。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