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午时刚过。
地窖里那股子药味还没散干净,又添了种焦糊的金属味——是从隔壁屋飘过来的。陆明远把那点黑凝块残渣放进个小坩埚,架在炭火上烤,说是要“试试不同温度下的物性变化”。老头儿折腾了一上午,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但精神头却反常地亢奋。
赵煜半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被子,手里端着碗温热的参汤,小口小口地抿。汤是王大夫特意熬的,加了黄芪和当归,说能补点元气。喝下去确实觉得肚子里暖了些,可那股暖意好像只停在胃里,渗不进四肢百骸,更压不住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左肩到心口那片药膏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糊在皮肤上,像贴了块树皮。底下的银灰色纹路安分地蛰伏着,但赵煜能感觉到——那不是消失,是蓄势。像冬眠的蛇,等着气温回暖就要醒过来咬人。
“殿下,”阿木蹲在火盆边,手里拿着把锉刀,正打磨几根新削好的木棍。他打算给赵煜做个简易的拐杖,至少让能动的右腿和胳膊借上力。“陆先生那边动静不小。”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嗤”的一声响,像水滴进滚油,紧接着是陆明远压低了的惊呼,还有王大夫急忙的脚步声。
赵煜放下汤碗,示意阿木推他过去看看——王大夫给他弄了个带轮子的木板凳,虽然简陋,但总算能让人推着移动。
隔壁屋原本是间堆杂物的仓房,现在被陆明远征用成了临时实验室。地上摊着各种东西:烧黑的瓦片、碎成几块的玉板残骸、装镇星散的小瓷瓶、还有那本快被翻烂的《星力杂录》。屋子中央摆着个小炭炉,炉上的坩埚里,暗金色的镇星散粉末和黑色的黑凝块粉末混在一起,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的气味有点像烧焦的糖混着铁锈。
陆明远蹲在炉子边,手里捏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探进坩埚里,小心翼翼地搅动。王大夫站在旁边,脸色紧张,手里还捏着个装了清水的陶罐,随时准备泼上去灭火的样子。
“陆先生,”赵煜被阿木推进屋,哑着嗓子问,“有进展?”
陆明远抬起头,脸上沾了几道黑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殿下,您看!”他把银针抽出来,针尖上沾了点冷却凝固的、暗金色的混合物,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两种粉末混合加热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互相抵消,反而形成了一种新的、更稳定的结晶态!虽然能量反应微弱得几乎测不到,但结构非常稳固!”
王大夫也凑过来看,捻着胡须:“物性相合,确能中和部分寒热毒性。若以此为基础,辅以温补气血、疏通经络的药材制成膏贴,长期敷用,或许真能逐步‘安抚’殿下体内的异常能量,为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更多时间。”
“长期?”赵煜皱眉,“需要多久?”
陆明远和王大夫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半晌,王大夫才低声道:“以殿下目前的损耗程度,就算用这新方稳住,恐怕也也难超过三月。而且这只是理论,实际效果、有无反复、会对脏腑造成何种负担都未可知。”
三个月。比之前的几天、几个时辰,确实长了太多。但这依然是个倒计时,只不过沙漏换成了个大点的。
“三个月够了。”赵煜说,“至少有时间做更多事。”
陆明远立刻点头:“对!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继续研究玉板残骸,或许能找到修复办法;还能追查宫中铜盒,那里面可能藏着关键;甚至可以尝试接触天机阁。他们研究蚀力这么久,说不定也有关于星纹的记载!”
天机阁。赵煜眼神微动。这个组织像影子一样纠缠不清,从黑山到京城,似乎总能提前知道些什么。他们手里,或许真有有价值的东西。但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天机阁的事,往后放放。”赵煜说,“先集中精力,把眼前两条线走通。陆先生,这新药膏,什么时候能配出来?”
“今天就能试做第一批!”陆明远干劲十足,“但需要几味辅药——三七、丹参、鸡血藤,都是活血通络的。王大夫那边有前两样,鸡血藤得现找。”
“我去。”阿木立刻站起来,“药铺有卖吗?”
“寻常药铺的鸡血藤年份不够,药力差些。”王大夫摇头,“最好是五年以上的老藤,切口流出的汁液像鸡血那种。这东西城南‘济世堂’的老掌柜或许有存货,但他脾气怪,不轻易卖给人。”
“济世堂”赵煜记得这个名字。之前丽春院还在的时候,偶尔也会从那里采买些外伤药材,老掌柜确实是个油盐不进的倔老头。
“我去试试。”阿木把锉刀别回腰间,“多带点银子,再不行总能有办法。”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峰快步下来,脸色不太好看:“殿下,高统领派人传话,宫里那条线出了点岔子。”
“说。”
!“那个后颈有叶形胎记的‘假太监’,找到了。”石峰声音低沉,“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浮上来的。死了至少一天,身上没有外伤,但脸色青紫,像是窒息死的。仵作私下验了,说是喉头有轻微水肿,可能是中了某种毒。”
又一条线断了。干净利落。
“香炉呢?”赵煜问。
“没找到。”石峰摇头,“太子的人几乎把黄太监生前可能接触过的地方翻了个遍,连御膳房存放杂物的地窖都查了,没有。那香炉像凭空消失了。”
地窖里一时沉默。炭炉上的坩埚还在咕嘟冒泡,那点微弱的希望,似乎也被宫墙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一角。
“还有别的发现吗?”赵煜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石峰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打开,里面是半截烧剩下的、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还能勉强看出几个歪扭的字迹:“西苑老槐下”
“西苑老槐树下?”陆明远凑过来看,“西苑是前朝废妃居住的冷宫区域,早就荒废多年了,听说里面古树很多。
“太子的人已经秘密去查了。”石峰说,“但西苑地方不小,老槐树也不止一棵,需要时间。而且那边靠近宫墙,守卫相对松懈,但地形复杂,藏人藏东西都容易。”
又是一条需要碰运气、费时间的线索。
赵煜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隐隐泛起。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提醒他——时间,永远站在敌人那边。他们可以慢慢布局,慢慢灭口,慢慢隐藏。而自己这边,每拖一刻,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阿木,”他睁开眼,“鸡血藤的事,你抓紧去办。银子不够,去找老猫,他知道哪儿能弄到钱。”
“是!”阿木领命,转身就走。
“石峰,”赵煜看向他,“告诉高统领,西苑那边,让他派最机灵、最擅长潜行探路的人去。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地形和守卫规律。另外让他再细查那个淹死的假太监,生前跟哪些人有来往,尤其是有没有跟宫里哪位主子,或者有头脸的管事太监,有过不寻常的接触。”
“明白。”石峰点头,“还有件事殿下,咱们之前救回来的那九个祭品里,有个年轻女子,今天早上清醒了片刻。”
赵煜精神一振:“她说什么了?”
“神志还不太清楚,但嘴里反复念叨‘蓝衣服’、‘喂药’、‘地底下有画’。”石峰回忆着汇报人的描述,“王大夫的徒弟在照顾她,说等她再清醒些,或许能问出更多。”
地底下有画?赵煜想起西山矿洞祭坛上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台。难道那些祭品在被关押期间,还见过别的?
“让王大夫用心照料,尽量让她恢复神智。”赵煜说,“她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有用。”
石峰应下,也匆匆离开去安排。
屋里只剩下赵煜、陆明远和王大夫,还有那个咕嘟作响的炭炉。陆明远继续埋头调配他的新药膏,王大夫则去准备外敷要用的干净纱布和药杵。
赵煜被阿木推回地窖主间,靠在床头,看着角落里依旧昏迷的若卿。她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白,甚至隐隐透出了一点极淡的血色。王大夫说这是好兆头,说明她自身的生机正在缓慢恢复,对抗着体内的星力侵蚀。
或许她真的能醒过来。
赵煜伸出手,想去碰碰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却在离她手背寸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自己手指上那些焦黑的裂痕,还有皮肤下隐隐流动的、不祥的银灰色光泽。
他现在这个样子,碰她,会不会反而把星纹的能量传过去?
他默默收回手,攥成了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院子里传来些微的响动,夹杂着老猫低沉的说话声和另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点市井油滑气的嗓音。接着,脚步声朝地窖口来了。
老猫先下来,身后跟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头上戴顶破毡帽,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但眼睛却很活络,进来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地窖里的情形,尤其是在赵煜脸上多停了一瞬。
“殿下,”老猫介绍,“这是‘顺风耳’老金,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之一,跟咱们丽春院以前也有过合作。他今天主动找上门,说有要紧事禀报。”
老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动作倒还规矩:“小的给十三殿下请安。殿下洪福齐天,小的”
“直接说事。”赵煜打断他的客套。
老金噎了一下,随即堆起更殷勤的笑:“是是是。殿下,小的今早在城南‘悦来茶馆’蹲活儿,听见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嘀咕,说话声压得低,但小的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在说北边‘草原狼’的夏春将军,好像遇着麻烦了。”
赵煜瞳孔微微一缩:“什么麻烦?”
!“具体不清楚,但那几个人话里话外透着邪乎。”老金回忆道,“说是什么‘北狄残部里混进了怪人’,‘刀枪不入’,‘夜里眼睛冒红光’,夏将军派去的探子折了好几个。还说边境最近不太平,有些商队不敢走了。”
刀枪不入,眼睛冒红光。赵煜脑子里立刻闪过两个字——蚀化。
难道周衡派往北边的那批人,已经和北狄残部勾结,开始用蚀力制造怪物了?
“消息可靠吗?”石峰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地窖口,沉声问。
“那几个人像是常年跑北境生意的,说的地名、部落名都对得上。”老金搓着手,“小的觉得,宁可信其有。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小的还听说,京城里这两天,有些生面孔在暗中打听‘西山矿洞’和‘前朝星象’的事儿,问得很细,不像寻常人。”
两件事,北境异动,京城暗探。都透着不寻常。
“老金,”赵煜看着他,“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继续留意北境来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夏将军和‘怪人’的,有新的立刻报过来。第二,查查那些打听西山矿洞的生面孔,是什么来路,跟哪些人有接触。银子不会少你的。”
老金眼睛一亮,连连作揖:“殿下放心,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打发走老金,地窖里的气氛更凝重了。周衡的后手,果然开始发酵了。北境若乱,夏春自顾不暇,对赵煜这边的支持就会减弱。而京城里那些暗探,显然是有人在追查矿洞事件的余波,可能是蚀星教余孽,也可能是其他感兴趣的势力。
“山雨欲来啊。”陆明远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手里捧着个刚调好的、暗金色膏体的小碗,脸上没了之前的亢奋,多了忧虑,“殿下,新药膏成了。现在敷上?”
赵煜点点头。王大夫上前,小心地揭掉他心口那块干硬的旧药膏。底下的皮肤露出来,银灰色的纹路似乎比之前又往外蔓延了一丁点,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在动。
新药膏敷上去的瞬间,依旧是刺骨的冰凉,但紧接着,那股凉意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微弱的、温润的暖流,像是冰冷的铁块里包着一点炭火。两股感觉交织,没有之前寒热对冲那么痛苦,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赵煜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咬牙忍住了。
“感觉如何?”王大夫紧张地问。
“凉但底下有点暖。”赵煜喘着气,“星纹好像没之前那么‘躁’了。”
王大夫和陆明远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暂时稳住了。
敷好药,重新包扎妥当。赵煜疲惫地靠回去,感觉刚才那番折腾又耗掉了不少力气。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腊月十九的下午,短暂得像一眨眼。
“殿下,”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阿木,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我刚才收拾从矿洞带回来的杂物,在那个装抓钩组件的旧皮包里,发现了这个。压在夹层底下,之前没注意。”
他递过来一个拇指大小、扁圆形、暗银色的金属徽章。徽章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纹路,中心浮雕着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多足昆虫的抽象图案。入手很轻,像是空心的,但晃动时没有声音。
赵煜接过,触手冰凉。他下意识地将徽章翻转,背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或挂扣,似乎原本是缝制或镶嵌在什么东西上的。
几乎同时,左手腕内侧,熟悉的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猎魔人徽章(《巫师》系列)的低精度仿制变体】
【效果:对特定类型的异常能量波动(此世界解释为:高浓度蚀力、活跃星纹、或前朝星力装置产生的能量场)具有微弱感应能力。当靠近此类能量源时,徽章会根据能量性质与强度产生极其细微的震动,并伴随徽章中心图案的微弱温度变化(如蚀力-微热,星力-微凉)。感应距离极短(约三步内),且反应微弱,需仔细感知。】
【发现者:阿木(于整理抓钩组件旧皮包夹层时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匠师模仿某种对能量敏感的生物器官(如传闻中的“星感蝠”耳蜗结构)制作的生物仿生探测装置雏形。因工艺粗糙且仿生源材料不足,精度与灵敏度远低于理论设计,被蚀星教获得后认为价值不高而遗弃。】
腊月二十的抽奖物品——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
赵煜将这枚冰冷的徽章握在掌心,仔细感知。此刻,除了金属本身的凉意,并无其他感觉。但他知道,当靠近真正强大的能量源时,这东西或许能提供一个关键的预警。
他把徽章递给阿木:“贴身收好。以后若接近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或者我身上星纹有异常波动时,留意它的变化。”
阿木郑重地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地窖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腊月十九的夜晚,降临了。
寒风卷过院落,吹得窗纸哗啦响。
而遥远的北境,未知的黑暗正在蠕动;近在咫尺的宫墙深处,秘密依然埋藏在泥土与阴影之下。
赵煜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场仗,还远没到可以喘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