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的清晨,冷得能冻掉人下巴。微趣晓税徃 首发地窖气窗的缝隙里结了一层薄冰,透进来的光都带着股惨白劲儿。
赵煜醒得比平时早——其实也说不上醒,他昨晚根本就没睡踏实。胸口那块新换的药膏像贴了块冰,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后半夜更是做了好些个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西山矿洞底下那些淌血的凹槽,一会儿是周衡消失在星蚀之门里那个回头看的眼神,最后画面定格在若卿安静苍白的脸上,他想喊她,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睁开眼时,地窖里还暗着,只有墙角火盆还剩点微弱的红光。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还好,还能使上劲。左腿那截银灰色的肢体依旧死沉,像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桩子。
旁边传来窸窣声,是老猫。这汉子靠在墙根,眼睛半睁着,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见赵煜醒了,他立刻起身,动作轻得像猫。
“殿下,要喝水么?”
赵煜摇头,哑着嗓子问:“阿木回来了吗?”
老猫脸色沉了沉:“还没。”
昨天下午阿木就去城南济世堂找鸡血藤,按说天黑前就该回。可现在天都亮了还没人影,八成是遇着麻烦了。
“让夜枭带两个人,去济世堂附近看看。”赵煜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左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药膏底下的星纹被这个动作惊动了,不安分地蠕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细汗。
老猫连忙扶住他,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殿下别急,阿木机灵,许是老掌柜难缠,多费了些口舌。”
话是这么说,但地窖里谁心里都悬着。济世堂的老掌柜是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阿木身上带的银子未必够,万一那老头死活不卖,或者开出什么离谱的条件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石峰下来了,一身夜行衣还没换,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很亮。
“殿下,西苑那边有发现。”
赵煜精神一振:“说。”
“我和高统领派的两个好手,昨夜摸进去了。”石峰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西苑确实荒得厉害,杂草有半人高,好些屋子连屋顶都没了。老槐树一共七棵,我们一棵棵排查,在靠西墙根最老的那棵树下,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截约莫两寸长、小指粗细的铜管。铜管表面布满绿锈,一头封死,另一头有螺纹,像是能旋开什么东西。
“埋在树下三尺深的土里,用个防潮的蜡封铁盒装着。”石峰把铜管递给赵煜,“盒子里就这个,没别的。我们没敢在原地多待,取了东西就撤了。”
赵煜接过铜管,入手沉甸甸的。他试着旋开有螺纹的那头——很紧,锈死了。老猫递过把小钳子,赵煜费了些劲才拧动。
“咔”的一声轻响,盖子开了。
管子里是空的,但内壁上刻着极其细密的、像是某种度量刻度的纹路。管底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干涸的残留物,凑近闻,有股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不像香炉”陆明远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接过铜管仔细看,“倒像是某种计量或传输用的器皿?看这内壁刻度和底部的残留,可能是用来精确分装或混合液体——比如药剂,或者蚀力相关的某种媒介?”
“能看出是什么液体吗?”赵煜问。
陆明远摇头:“残留太少了,而且时间久远,性质可能都变了。得想办法分析成分。”
赵煜盯着铜管,脑子里快速转着。黄太监的香炉没找到,却在西苑老槐树下挖出这么个东西。这铜管显然也是前朝或蚀星教的物件,被精心埋藏,肯定有用途。但它和铜盒、和“真正星蚀之门的钥匙”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本身就是铜盒的一部分?
线索像一团乱麻,扯出一根,又带出更多线头。
“先收好。”赵煜把铜管递还给陆明远,“继续分析。另外,西苑那边暂时别去了。对方既然能在宫里连续灭口,肯定也盯着西苑。你们昨夜的行动,说不定已经惊动了。”
石峰点头:“明白。我们撤得很小心,应该没留痕迹。不过殿下,我们在西苑还发现点别的。”
“什么?”
“脚印。”石峰脸色凝重,“不是我们的人的,也不是宫里侍卫那种制式靴底。鞋印很轻,前掌深后跟浅,像是练过轻身功夫的人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有三四种不同的鞋底纹路。看泥土翻动的痕迹,他们也在西苑找东西,时间大概就在这一两天内。”
还有别人在找?赵煜心头一紧。“能看出是什么路数吗?”
“看不出来。”石峰摇头,“但肯定不是宫里的人,也不是高统领或太子手下的人——我们核对过。会不会是蚀星教残党?或者天机阁的人?”
都有可能。周衡虽然跑了,但他在京城肯定还有暗桩。天机阁更是神出鬼没。这些人也在找铜盒,或者找别的什么东西。
正说着,地窖口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阿木回来了。
年轻人一身寒气,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霜,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却有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旧布裹着的长条状包裹。
“殿下!”阿木快步走到床边,把包裹放在地上,小心地解开布,“找到了!五年以上的老鸡血藤,济世堂老掌柜压箱底的货!”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截约莫手臂长短、拇指粗细的暗红色藤茎。藤皮粗糙,布满纵向裂纹,断口处果然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近乎凝固的胶质状,真像干涸的血块。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独特的、略带腥气的药香。
王大夫立刻凑过来,拿起一截仔细查看,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没错,是上好的老藤!药力足!阿木,你怎么弄到的?那老倔头肯卖?”
阿木咧了咧嘴,笑容有点苦:“肯是肯,但开价高得离谱,要五百两。我带去的银子不够。后来我跟他磨了半宿,答应帮他办件事,他才松口。”
“什么事?”赵煜问。
“他有个独孙,在城西‘百工坊’做学徒,前阵子得罪了坊里一个管事的,被寻了个由头打断了一条腿,赶了出来。”阿木声音低下去,“老掌柜年纪大了,又只是个开药铺的,惹不起那些人。他让我想办法教训那个管事的,至少让他孙子能回坊里继续学手艺。”
老猫眉头一皱:“百工坊是内务府下辖的官办作坊,里面的人都有点背景。那管事什么来头?”
“姓刘,叫刘三,据说是内务府一个采办的远房亲戚,在坊里管物料,有点小权。”阿木说,“老掌柜打听过,这人贪财好色,手脚也不干净,但上头有人罩着,寻常人动不了他。”
内务府赵煜想起之前死掉的那个黄采办,还有矿监大使李贵,都是内务府的人。这刘三,会不会也和蚀星教那条线有牵扯?还是只是单纯的欺压良善?
“这事不急。”赵煜说,“先让老掌柜的孙子养好伤。至于那个刘三让老猫去摸摸底。若只是个寻常恶霸,找个机会教训一顿便是。若真和内务府那摊子烂事有关”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若真有关,那这刘三可能就是条新线索。
王大夫已经拿着鸡血藤去隔壁屋处理了。陆明远也跟着过去,说要研究怎么把藤汁完美融入新药膏里。
地窖里暂时安静下来。赵煜靠着枕头,感觉胸口那股闷痛稍微缓了些。新药膏的药力似乎正在慢慢渗透,那股刺骨的寒意里,那丝温润的暖流好像强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殿下,”石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昨夜我们撤出西苑时,在宫墙根底下,捡到了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折叠起来的纸团。纸团边缘沾着泥,显然在泥地里埋过。
赵煜接过,小心展开。纸很薄,像是某种特制的笺纸,上面用极细的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盒已转移,不在西苑。
钥匙在北,南有接应。
小心宫中‘影子’,他们不止一人。
腊月十八夜,子时三刻,城南‘归燕亭’。
——‘友’」
又是那个神秘的“友”!赵煜盯着纸上的字,瞳孔微缩。
信息很明确:铜盒已经不在西苑了,被转移了。钥匙(可能指铜盒,也可能指别的东西)在北边,南边有人接应。宫中还有“影子”,不止一个。最后给出了一个见面地点和时间——腊月十八夜,子时三刻,城南归燕亭。
腊月十八就是前天夜里。这个纸条,是前天夜里写的,然后被埋在西苑宫墙下,等着可能去搜查的人发现?
“字迹和上次那个木盒里的纸条像吗?”赵煜问陆明远。
陆明远凑过来仔细看,摇头:“不像。上次的字更工整,像是斟酌后写的。这次的字很潦,像是情况紧急。”
是同一个人写的,只是情况不同?还是根本就是不同的人?
“归燕亭”老猫皱眉,“那地方我知道,在城南乱葬岗边上,平时根本没人去。选那儿见面,要么是极其隐蔽,要么就是个陷阱。”
“但纸条上说是‘腊月十八夜’,”石峰道,“时间已经过了。就算不是陷阱,我们也错过了。”
赵煜没说话,只是反复看着那几行字。铜盒转移了,钥匙在北,南有接应,宫中还有“影子”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和他已知的线索慢慢重合。
周衡派了三批人离京:一批往北,一批往南,一批进了宫。宫里那个黄太监接了铜盒,然后死了。铜盒下落不明。现在纸条说“钥匙在北,南有接应”——难道铜盒被拆分了?钥匙部分送去了北边,盒子本身或者别的什么送去了南边?宫里的“影子”负责传递消息和灭口?
而那个“友”,似乎知道很多内情,却始终不肯露面,只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他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是真心帮忙,还是想利用他们去探路?
“石峰,”赵煜抬起头,“你立刻去见高统领,把这纸条给他看。让他查两件事:第一,腊月十八夜子时三刻,归燕亭附近有没有异常动静。第二,查查宫里,有没有代号或绰号叫‘影子’的太监、侍卫,或者任何有异常举动的人。”
“是!”
石峰接过纸条,匆匆离开。
阿木也去隔壁帮忙捣药了。地窖里又只剩下赵煜和老猫。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殿下,”老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那个‘友’,会不会就是宫里‘影子’中的一个?”
赵煜沉默了片刻。“有可能。但如果是,他为什么帮我们?背叛周衡?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图什么,至少目前为止,他给的信息都对得上。”老猫说,“西山矿洞的地图,藏星阁的线索,还有这次铜盒转移的消息没有他,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是啊,没有这个神秘的“友”,赵煜可能早就死在星纹侵蚀下,或者困死在西山矿洞里了。可越是如此,赵煜心里越是不安——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对方付出这么多,所求的一定也极大。
“等陆先生的新药膏配好,我得想办法主动见见这个人。”赵煜低声道,“总躲在暗处,太被动了。”
老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是夜枭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浑身脏兮兮、脸上带着淤青的半大少年。
“殿下,”夜枭脸色不太好看,“济世堂那边出事了。”
“说。”
“我们赶到的时候,济世堂刚被一伙人砸了。”夜枭语速很快,“老掌柜被打伤,铺子里的药材被翻得乱七八糟。我们救下老掌柜,他迷迷糊糊地说,那伙人是冲着鸡血藤来的,但藤已经被阿木拿走了,他们没找到,就动手砸店打人。”
赵煜眼神一冷:“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但老掌柜说,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们翻东西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老东西把东西藏哪儿了’、‘主人要的东西也敢卖’。”
北地口音?主人?赵煜立刻联想到老金早上说的北境“怪人”消息。难道周衡派往北边的那批人,已经有人潜回京城了?他们在找鸡血藤?还是说鸡血藤本身,也和蚀力、星纹的研究有关?
“老掌柜伤得重吗?”赵煜问。
“头上挨了一下,流了不少血,但性命无碍。我留了个兄弟在那儿照应,也请了大夫。”夜枭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这是老掌柜的孙子,叫小栓。铺子砸了,他不敢待那儿,求我带他来找阿木哥。”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却有种不服输的倔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赵煜磕了个头:“殿下!求您求您给我爷爷做主!那些畜生他们”
“起来。”赵煜示意阿木扶起他,“你爷爷的仇,我们会记着。你先在这儿住下,帮忙干点杂活。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少年小栓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阿木拉着他去隔壁安置。夜枭也去换衣服休息。地窖里又安静下来,但空气里却仿佛多了层无形的压力。
北边的人潜回来了,在找鸡血藤。宫里的“影子”在活动。南边还有接应的人。铜盒下落不明。而自己这边,赵煜看了看自己胸口——新药膏的效果还在观察期,三个月的时间像悬在头顶的沙漏,沙子正一刻不停地往下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老猫。”
“在。”
“让咱们的人,都打起精神。”赵煜睁开眼睛,眼底那簇微弱却始终不灭的火,烧得更清晰了些,“接下来恐怕没一天安生日子了。”
老猫握紧了刀柄,沉声应道:“明白。”
窗外,腊月二十一的天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
惨白,冰冷。
但至少,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