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天光还没透进地窖,赵煜先醒了。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
不是睡醒的,是左半边身子麻得厉害,像有几千根针在肉里轻轻地扎。右边胸口那块硬结倒是安静了,只剩下一种闷在骨头里的钝痛。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左边从大腿根往下,死沉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右边能动,但也虚得很,使不上劲。
外头有声响,是阿木和胡四在收拾东西。昨儿个夜里高顺和夜枭出去后就没信儿,西苑那边不知道摸到什么情况没有。石峰和老猫估计又去查外围了,安全点现在连只野猫蹿过都得看清楚公母。
“这破皮包,看着瘪三样,里头还真能藏东西。”阿木的声音压着,但在地窖口还是飘进来几句,“昨儿翻出个怪徽章,今儿这夹层底下怎么还硌手”
赵煜心里头一动。腊月二十二了。
他朝竹青使了个眼色。竹青会意,轻手轻脚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托着块旧麻布,上头放着个东西。
“公子,阿木在昨天发现徽章的那个旧皮包更深的夹层里,又找到这个。”竹青把那东西端到赵煜眼前。
是块扁平的、巴掌心大小的物件,灰扑扑的,乍一看像块被水泡糟了的木片,但细看质地又不像木头。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细密的不规则凹痕和凸起,像是什么东西给虫蛀透了,又像被风沙磨了千百年的老树皮。边缘歪歪扭扭,缺了几个小口。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它这大小不太相称。
最怪的是颜色——不是均匀的灰,从中间到边儿上,颜色在悄悄变。中间那片是灰白,慢慢往外过渡成暗黄,最边儿上那一圈,隐隐约约透着点铁锈似的褐色。不盯着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王大夫凑过来,皱着眉打量,“不像玉,不像骨头,也不像寻常的矿石。”
竹青说:“阿木说那皮包夹层缝得特别厚实,他用小刀小心挑开线头,这东西就嵌在最里头,用同样的旧皮子裹着。”
“叫陆先生来看看。”赵煜说。
陆明远很快被叫来。他接过那灰板子,先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地窖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眯着眼看表面的纹路。他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边缘,没刮下什么碎屑。
“这纹路”陆明远喃喃道,手指头顺着那些凹凹凸凸的走向摸,“不像是人刻出来的,倒像是自己长成这样的?可又有点说不上的规律。”
他把板子翻过来。背面平整些,但在正中间,有个很浅很浅的凹坑,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小漩涡。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熟悉的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生命符文石(《暗黑破坏神》系列)的极度劣化碎片】
【效果:极其微弱地引导、抚平生命体局部浅层能量流动。可缓解接触部位极轻微的血气不畅、肌肉僵滞。效果仅限紧贴皮肤处,作用强度约等于持续轻柔按摩的百分之一,且无法治疗任何实质性损伤或疾病。对非生命能量场无效。】
【发现者:阿木(于整理抓钩组件旧皮包夹层时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匠师试图模仿传说中具有治愈效力的天然符文石所制作的失败实验品。因无法真正凝聚或引导自然生命能量,仅能通过材质本身的微弱谐振对接触体表产生极其有限的舒缓作用,被判定为废品遗弃。】
陆明远把板子递给王大夫:“您摸摸这儿。”
王大夫接过,手指肚按在那凹坑上,闭眼感觉了一会儿,睁开眼:“这儿好像比边儿上要稍微凉一丝丝?不明显,但真有差别。”
陆明远眼睛亮了:“阿木!你捡到它的时候,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拿着它的时候,身上哪儿不一样?”
阿木站在地窖口挠头:“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玩意儿轻,拿着不费劲。别的哦,想起来了!”他一拍脑门,“我刚翻出它的时候,正蹲着归置东西,腰杆子有点发酸。捏着这玩意儿站起来的时候,好像腰那儿松快了一丁点儿?我还当是蹲久了活动开的。”
“缓解酸疼?”王大夫挑起眉毛,“跟薄荷脑或者活血药似的?可这东西没药味儿。”
陆明远却想到了别处,他拿起板子又仔细端详:“前朝那些人琢磨星力蚀力,保不齐也琢磨过活人身上的‘气’。这板子表面的纹路,看久了倒有点像某种引导气血流动的简图,只是粗陋得很。那个涡坑,或许就是个极微弱的‘聚点’。”
他小心地把板子有漩涡坑的那面,轻轻贴在赵煜没被星纹祸害的右手腕子内侧。
起先没啥感觉。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赵煜隐约觉着贴板子的那块皮肤,钻进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凉气,不冰人,倒像是春末夏初的晚风拂过汗毛。同时,因为躺久了有点发僵的肩膀头子,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丁点儿?
那感觉太淡了,淡得赵煜差点以为是自个儿想多了。陆明远又把板子贴在王大夫因为老写字有点酸胀的虎口上。王大夫闭着眼体会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说:“确实有一丝极微弱的凉气渗进来,酸胀劲儿像是轻了那么一头发丝。效果非常非常淡,而且好像只管最外头那层皮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多大一片?”赵煜问。
陆明远试了几回。发现这板子的效果范围小得可怜,非得紧贴着肉才管事,离开哪怕一指宽,就没用了。而且一回好像只管一小块地方。
“这该是前朝做的、用来舒坦皮肉筋骨的小玩意儿。”陆明远下了判断,“它自个儿不带药性,是靠这特别的料子和纹路,引着贴那块地方的‘气’稍微动一动,好比给人轻轻揉了几下,可力道差远了。”
他看向赵煜:“公子,这东西劲儿虽小,但胜在不伤人。要不贴在您长久不动、容易僵着的地方试试?比如腰背,或者右腿,看看能不能松快一丝半毫。当然,得仔细盯着,稍有不妥,马上拿开。”
赵煜看着那块灰不溜秋的板子。能松松筋骨?对他这半瘫的身子来说,哪怕只能舒坦一丁点儿,也值得试试。左腿是完全没知觉了,但右腿还好,只是血脉也不怎么通畅。
“先贴右小腿肚子上。”他说。右腿至少还能动一动,贴上去或许有点用。
竹青小心地把板子有涡坑的那面贴在赵煜右小腿肚上,拿软布条轻轻绑住。
之后好一阵子,赵煜时不时去感觉右小腿的变化。那股子微弱的凉气一直有,但也没变得更厉害。至于僵硬的缓解好像有那么一丁点儿?又好像没有。效果淡得几乎抓不住。
但赵煜没让竹青摘下来。他现在就像个在沙窝子里快渴死的人,哪怕只是飘过来一丝儿水汽,也得死命抓住。
板子的事儿暂搁一边,地窖里又沉进那种压人的等待。高顺那边还是没音信。
晌午过后,王大夫给赵煜换药膏。揭开旧药布,赵煜胸口那片硬结露了出来——暗红色的纹路被灰白药膏糊着,边儿上的皮肉还透着不正常的红。
王大夫仔细瞧了瞧,眉头拧成了疙瘩:“公子,药膏的劲儿好像比昨儿又弱了点儿。星纹是被按住了,可它像在慢慢习惯,或者攒着劲儿。咱们不能光靠药膏硬顶,得找新路子了。”
赵煜闷声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胸口那东西有多难缠。
陆明远又钻回他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小屋里,对着玉板碎片和笔记发愁。小顺今儿个精神好了些,断断续续又说了几句关于“星种”的话,陆明远当宝贝似的记下来,翻来覆去地琢磨。
老猫从外头回来,捎了些街面上的信儿:那几个在旧书摊古玩市转悠的生面孔还在,今儿个有人瞧见他们在专做金石拓片的铺子附近打听,问的是前朝一种特定花样的石刻拓本。
“花样?具体啥样?”陆明远从屋里探出脑袋问。
“铺子掌柜也记不真,只说那花样挺复杂,有圆有方,还有线缠着。”老猫说,“掌柜觉着那几人问得太细,不像平常收藏的,就没敢多说。”
陆明远若有所思:“圆、方、缠线这说法,倒有点像我琢磨的那些能量走势简图。”
“天机阁的人?”石峰低声问。
“更像了。”老猫点头,“可他们只是打听,没干别的。我已经让弟兄们盯紧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高顺总算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睛里有点亮光。
“公子,摸到门了。”高顺顾不上喝水,直接说,“西苑那地方,找着了!就在最东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土有翻动的新痕。可是”
他语气沉下来:“那四周围着东西,像是蚀力布下的陷阱。我们一个弟兄不小心挨近了,差点折进去,现在还昏着。夜枭说,那陷阱看不见摸不着,可只要踏进一定地界,活物立马就没了生气。”
地窖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陷阱圈多大?有啥特征?”陆明远紧着问。
“大概五尺见方一片,把埋东西的地儿围在当间。”高顺说,“特征就是看不见,可拿公子给的那枚徽章在旁边试,徽章会动弹。我们拿树枝、石头去碰,只要进了那圈,立马就死气沉沉。”
“能量场”陆明远喃喃道,“和公子身上的星纹是一路货,可更聚拢、更毒。这怕是周衡特意留下的看门狗。”
“能破吗?”赵煜问。
陆明远和王大夫对视一眼,都缓缓摇头。
“玉板上没提过这个。”陆明远说,“‘星种’的话里也没说怎么破这种预先埋下的蚀力场。除非咱们能找来能搅乱或者顶掉那种能量场的物件。”
一时间,没人吭声。找着了地头,却近不了身。这比找不着还熬人。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硬结处一阵阵隐痛。三个月,第二天。时辰在一寸寸溜走,他们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死死挡在外头。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窖里那些杂七杂八的破烂,最后落回自己右小腿上贴着的那块灰板子。
屏幕上的字眼在他脑子里闪了闪——“引导、抚平生命体局部浅层能量流动”。
“陆先生,”赵煜开口,声音因为虚飘得厉害,“你刚说,那陷阱是个‘能量场’。我身上这星纹,说到底也是异常‘气’在我身子里成的‘场’。”
陆明远点头:“是,公子身上的星纹蚀力,可以看成是缠在您身上的、一直冒坏水的能量场。”
“那,”赵煜慢慢说,“这板子能微弱地调理我身上的‘气’,哪怕劲儿再小它能不能,也对外头的能量场,起那么一丝丝的引动?”
陆明远一愣,随即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块板子:“公子,您这想法太险了。这东西是调理活人气血的,对付星纹蚀力这种死物般的能量场,原理不通啊。况且它效果本就微弱得可怜,拿去碰那陷阱,怕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拿根绣花针去撬铁门,荒唐。
赵煜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块板子。屏幕上说得明白——“对非生命能量场无效”。他心底其实清楚,这念头多半是痴想。
可有时候,人到了绝路上,明知是痴想,也忍不住要去想。
高顺看着赵煜的脸色,又看看陆明远手里的板子,咬了咬牙:“公子,要不我还是带上它去试试?不指望它能破阵,万一万一能起点儿别的啥作用呢?总比干等着强。”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赵煜抬了抬手。
“带上吧。”赵煜说,“小心点。别抱指望,就当多个探路的石子。”
高顺小心地从赵煜小腿上解下那块灰扑扑的板子,拿布裹严实了。
“我这就去。”他说,“夜枭还在那儿守着,我们见机行事。”
高顺匆匆走了,地窖里陷进更深的死寂。
腊月二十二,就在这种混杂着一丁点儿发现、老大个难关和一线明知虚无却还忍不住去抓的指望的焦心里,一点点磨到了头。
窗外头,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下去了。
赵煜闭上眼,感觉着胸口那顽固的疼和右小腿残留的一丝微弱凉气。
生命符文石的碎片陷阱能量场
他不知道这块废品般的板子能有什么用。他甚至知道它很可能什么用都没有。
可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靠着这点明知无用的“万一”吊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