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城南地窖里闻不到半点灶糖的甜香气,只有药味和潮湿土腥气混在一块儿,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子里。赵煜是在一阵尖锐的心口抽痛里醒过来的,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捅进胸腔,在里面狠狠地拧了一圈。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气,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公子!”竹青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声张。”赵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那阵要命的锐痛慢慢退下去,又变回那种熟悉的、绵长而顽固的闷痛,只是心跳得又急又乱,撞得他耳膜嗡嗡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哑着嗓子说:“药。”
竹青红着眼,把温在炭盆边的药碗端过来。赵煜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碗。他低头看着黑沉沉的药汤,水面上映出自己一张枯槁惨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三个月。第三天。
药汁入口,苦得他眉头紧皱。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阵抽痛意味着什么——是药膏的效力在减弱,还是星纹开始反扑了?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右小腿,那块灰扑扑的生命符文石碎片还贴在那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透过布条渗进来,聊胜于无地缓解着肌肉的僵硬。这点微末的舒缓,在胸口那庞然恐怖的侵蚀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王大夫进来诊脉时,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他手指搭在赵煜腕上,凝神屏息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公子,脉象浮而促,寸关尺三部皆显躁动。寒热交争之象比昨日更甚。新药膏的压制之力,怕是开始衰减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必须绝对静卧,不能再劳神。”
赵煜扯了扯嘴角,没吭声。静卧?铜盒没到手,根治没头绪,北境告急,京城暗探虎视眈眈,他能躺得住才怪。
“若卿姑娘脉象倒还平稳。”王大夫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说了一句,“小顺今早醒的时间又长了些,陆先生一早就过去了。”
正说着,地窖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高顺回来了。他带着一身深冬清晨的凛冽寒气,眼窝深陷,嘴唇冻得有些发青,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
“公子。”高顺拱手,声音透着疲惫,但眼神里却有种奇异的亮光,混杂着焦虑和一丝困惑?
“西苑那边,怎么样?”赵煜的心提了起来。
高顺吸了口气,语速很快:“我们按公子吩咐,带着那块板子,试探了那个陷阱。结果很奇怪。”
地窖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夜枭和我先用长杆绑着板子,慢慢伸进陷阱的范围。”高顺描述着,眉头紧锁,“一开始,什么反应都没有。板子进去,陷阱没动静,板子也没动静。我们以为是东西没用,或者压根儿不对路。”
“后来呢?”陆明远忍不住追问。
“后来,夜枭胆子大,他注意到陷阱边缘地面有些散落的老槐树枯叶。”高顺说,“他让我用杆子把板子放到一片叶子上,然后轻轻拨动那片叶子,让板子随着叶子在陷阱范围里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大概也就挪了半尺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就在板子随着叶子移动的时候,夜枭说,他好像看见陷阱范围里、靠近板子下方的那一小片泥土有极淡的、暗红色的光纹闪了一下。就一下,非常快,而且颜色很淡,要不是夜枭眼力好,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敢动,根本发现不了。”
“光纹闪了?”陆明远猛地站起来,“然后呢?陷阱被触发了?板子怎么样了?”
“没有。”高顺摇头,脸上的困惑更深了,“那片光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板子好好的,那片枯叶也还好好的。陷阱好像没有被完全触发,但又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活络’。”
他看向赵煜:“公子,我们后来大着胆子,又试了几次。发现只要那块板子静止不动,哪怕就在陷阱范围内,也没事。但只要板子在范围内有微小的移动——哪怕只是被风吹得轻轻一颤——它下方那极小一片区域的泥土,就会闪过那种极淡的暗红光纹。光纹出现后,板子依旧没事。我们试过把绑着旧布条的树枝伸进去移动,也会引起光纹闪烁,但旧布条会立刻变得灰败,像被抽干了生机。只有那块板子,无论怎么引起光纹闪烁,它本身都毫无变化。”
陆明远和王大夫飞快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
“那板子对蚀力有某种‘惰性’?或者它微弱的气血引导作用,反而干扰了陷阱对‘生命’的判定?”陆明远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对不对,效果太微弱了,理论上不可能”
高顺接着说:“我们不敢再深入试探,怕出意外。但根据这些现象,夜枭和我推测,那个陷阱可能不是‘踏入即死’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需要特定‘钥匙’或者‘方式’才能安全通过,否则就会触发的精密机关。我们之前派去的兄弟,还有那些死物,可能就是因为不符合条件,直接触发了‘死局’。而那块板子不知怎么的,似乎引起了陷阱的某种‘反应’,但又没触发死局。
“也就是说,”赵煜声音沙哑地总结,“想拿到铜盒,光靠那块板子可能不够。我们需要找到正确‘通过’陷阱的方法,或者弄清楚那块板子为什么能引起特殊反应,并加以利用。”
“是。”高顺点头,“但陷阱的原理我们一无所知。那块板子陆先生,您看?”
陆明远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皱着眉思考:“板子本身对蚀力陷阱无效,这是确认的。但它移动时引起的特殊反应这很古怪。我需要那块板子回来,再仔细研究一下它的材质和那个涡旋结构。另外,高统领,你确定光纹的颜色和公子胸口星纹的颜色类似?”
“非常像,只是淡得多,也快得多。”高顺肯定道。
就在这时,地窖外又传来阿木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陆先生?您有空吗?我我又发现点东西,在昨天那个皮包最后的夹层旮旯里,还粘着个小玩意儿,之前没注意”
又来了。赵煜心头一跳。腊月二十三。
陆明远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旧棉絮小心包着的东西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
“公子,您看这个。”陆明远把东西放在赵煜榻边的小几上,轻轻打开棉絮。
里面是一小块晶体?大概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碎裂下来的。质地半透明,呈现出一种非常浅淡的、近乎无色的蓝,仔细看,晶体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星点般的闪光在缓慢游移,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错觉。入手微凉,但并不冰冷。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浮现:
【物品识别:星光碎片(《艾尔登法环》系列)的极度残损个体】
【效果:内部封存有极其微量的、惰性的纯净星光能量。此能量性质稳定温和,对生命体无害,亦无法被常规手段主动激发或利用。碎片本身可作为极微弱的、被动式的能量感应参照物——当接近同源或性质相近的高浓度能量场时,碎片内部的星点闪光会有微弱增强(肉眼难辨,需在完全黑暗或极近距离下仔细观察)。碎片本身不具备任何治疗、防护或攻击能力。】
【发现者:阿木(于旧皮包最后夹层角落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匠师截取并封存天然星光中极微量纯净能量的实验性储存单元失败品。因封存技术缺陷,能量逸散殆尽,仅剩微量惰性能量残留,失去实用价值,被当作废料遗弃。】
“这是”王大夫凑近看,“某种水晶?里面的光是自己动的?”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块小小的碎片,凑到地窖里最暗的角落,几乎把眼睛贴上去观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眼神复杂:“里面的光点确实在极其缓慢地移动,轨迹似乎没有规律。这碎片材质很奇怪,不像我知道的任何天然矿物。”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猎魔人徽章(仿制变体),将徽章慢慢靠近那块星光碎片。
当徽章距离碎片约莫两寸时,徽章本身没有产生任何震动或温度变化——这证实了碎片内部的能量极其微弱且惰性。但陆明远紧盯着碎片,低声说:“碎片里的光点游移的速度,好像快了一丁点儿?不明显,但我感觉是。”
他又将碎片小心翼翼地向赵煜胸口方向挪近了一些。这次,连赵煜自己都隐约感觉到,胸口硬结处的闷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舒缓?不是减弱,更像是有种温和的、微弱的东西,稍微“抚平”了一下那尖锐的痛感边缘,但效果转瞬即逝。
陆明远迅速将碎片拿开,脸色变幻不定:“这东西里面的能量性质,似乎非常‘干净’,或者说是‘中性’?它对公子身上的星纹蚀力没有排斥,反而有点微弱的安抚作用?但太微弱了,而且碎片太小,能量太少了。”
他看向高顺:“高统领,你刚才说,陷阱里闪过的光纹,颜色和公子身上的星纹很像?”
“是。”高顺点头。
“如果”陆明远沉吟着,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如果那个陷阱的能量,和公子身上的星纹蚀力是同源的,或者至少是性质高度相近的。那么,这块碎片里封存的这种‘干净’的星光能量,会不会对那种能量有某种‘安抚’或者‘稳定’的作用?就像清水能稍微化开一点浓墨的边缘?”
他越说越快:“那块生命符文石碎片,能微弱引导活物气血,它对陷阱无效,但移动时却能引起陷阱的‘反应’——这可能是因为它的‘引导’作用,微弱地扰动了一丁点陷阱能量的‘平静’,所以有了光纹闪烁。而这块星光碎片,里面的能量性质温和,如果如果我们能想办法,用它里面这点微弱的‘干净’能量,去接触或者去‘涂抹’陷阱能量场的某个点,会不会能让那个点的能量暂时‘稳定’或者‘惰化’一点点?哪怕只是打开一个针眼大的、短暂的安全缺口?”
!这个想法让地窖里安静下来。听起来比用生命符文石碎片去撬门还不靠谱,但细想之下,似乎又隐隐有那么一丝歪理。
“问题是,”王大夫泼了盆冷水,“这碎片太小,里面的能量肉眼几乎看不见,怎么用?难道拿着它直接往陷阱里戳?万一戳炸了呢?”
陆明远也冷静下来,眉头紧锁:“是啊,怎么用是个大问题。而且我们只有这么一小块,能量有限,失败了就没了。”
赵煜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看着陆明远手里那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内部光点的碎片,又感受着自己胸口那顽固的痛楚。三个月,第三天。时间不等人,陷阱挡在面前。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你刚才说,这块碎片,对同源或相近的能量场,内部的闪光会有微弱增强?”
“是,推测如此,但需要验证。”陆明远点头。
“高顺,”赵煜转向高顺,“你带着这枚徽章,”他指了指那枚猎魔人徽章,“和这块碎片,再回西苑一趟。不要靠近陷阱,就在安全距离外,用徽章确认陷阱能量场的范围和大致强度。然后,尝试在安全距离外,将这块碎片慢慢对准陷阱方向,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比如用厚布蒙住眼睛和碎片,只留一丝缝隙观察——看看碎片内部的闪光,会不会有变化。”
他顿了顿:“如果碎片对陷阱有反应,哪怕再微弱,也证明它确实能‘感应’到那种能量。那么,陆先生刚才的猜想,就多了一分依据。我们再来想办法,怎么利用这点感应,或者里面那点微弱的能量。”
“如果没反应呢?”高顺问。
“那就说明它无用。”赵煜平静地说,“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至少,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高顺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那块小小的星光碎片,和徽章一起小心收好。“我明白了,公子。我这就去办。”
高顺再次匆匆离去。地窖里只剩下漫长的等待和凝重的思考。
陆明远坐回他那堆资料前,开始疯狂地翻阅玉板碎片上的记录,试图找到任何关于“纯净星光能量”、“能量稳定”、“场域惰化”的只言片语。王大夫则开始重新调配药膏的君臣佐使,试图延缓效力衰减的速度。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依旧闷痛,左腿依旧死沉。但此刻,他心中那盘看似无解的棋,似乎因为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碎片,和一次离奇的陷阱反应,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极其模糊、充满不确定性的路径。
那不是光明的坦途,更像是黑暗悬崖边一根随风摇摆的蛛丝。
但有时候,一根蛛丝,对于坠崖的人来说,就是全部的希望。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地窖外隐约能听到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地窖里愈发寂静。
赵煜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焦灼的昏暗顶棚。
他在等。等西苑的消息,等命运的裁决,等那根蛛丝,究竟能不能承住他们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