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卯时刚过,地窖里那点子油灯光就显得更暗了,把人的脸都照得青黄青黄的。赵煜仰躺在硬板榻上,胸口那块硬结像个活物,随着他喘气的起伏,一下下地顶着皮肉,闷疼里头还掺着一丝说不清的麻痒,像有蚂蚁在里头慢悠悠地爬。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得太沉,怕胸口那东西冷不丁又给他来一下狠的,像昨天早上那样。右小腿上那块生命符文石碎片还在,贴着布条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凉气,算是这半瘫身子上唯一还能觉出点“不同”的地儿了。左腿?左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死沉死沉地坠着,半点动静没有。
王大夫窝在墙角的阴影里,就着快要烧尽的灯盏,拿个小铜杵,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药钵里的干草药末子,声音窸窸窣窣的,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慌。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时不时停下,把药末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又或者用手指捻开一点对着光看,然后就是一声压得低低的叹气。新药膏的方子不顶事了,这事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比啥都熬人。
陆明远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里头灯光也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他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小顺晌午那会儿清醒了小半个时辰,又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什么“冷是冻住热不是烧,是是让种子觉得舒服,然后睡着?” 陆明远听了,抓着那杆秃笔就在纸上划拉,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老猫和石峰刚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带进来一股子腊月清晨刀子似的冷气。老猫凑到快没火气的炭盆边,使劲搓着手,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鬼天气,阴风跟长了眼睛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胡子上都结了层白霜。
“外头还那样?”赵煜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还是那几拨鬼影似的人,在旧书市、破烂摊那片打转悠。”老猫朝炭盆里吐了口唾沫,滋啦一声,“胡四带人盯得紧,说他们今儿换路数了,不直接问东西,专找那些七老八十、在京城土生土长的老棺材瓤子唠嗑,问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事——前朝宫里哪个娘娘爱用什么香,西苑还没荒的时候哪处景致最僻静,老辈人传下来对付‘邪祟’的偏方土法东拉西扯,没个准谱。”
“偏方?具体问了哪些?”陆明远不知何时拉开了门,顶着鸡窝似的头发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点吓人。
“那可海了去了。”老猫咂咂嘴,“黑狗血、朱砂、桃木剑这些大路货也提,可听着好像对更邪乎的玩意兴趣更大——什么‘星落之夜’出生的童子尿,‘埋在北墙根底下三年不烂的老姜’,‘用没沾地的露水喂够四十九天的黑猫胡子尖儿’尽是些听着就牙碜的玩意儿。”
陆明远眉头拧成了疙瘩:“听着像是民间跳大神的那套把戏,可又隐隐约约往‘星辰’、‘时辰’、‘方位’上头靠天机阁搜罗这些做什么?他们也在琢磨怎么对付星纹蚀力?还是另打别的主意?”
没人接这话茬。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天机阁就像夜里坟地飘的鬼火,你看得见,可摸不清它到底想往哪儿飘。
地窖口传来脚步声,是高顺。他脸上带着一种透支了精神似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那点子像风中残烛似的亮光还没灭。
“公子。”高顺嗓子哑得厉害,接过竹青递过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才喘匀了气,“试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高顺从怀里摸出那个裹了好几层厚绒布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露出猎魔人徽章和那块星光碎片。碎片在奄奄一息的油灯光下,还是那种近乎无色的浅蓝,里头那几点微光,黯淡得几乎瞅不见。
“我和夜枭蹲到后半夜,西苑那边黑得跟泼了墨似的。”高顺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可声音里的不确定还是藏不住,“先用徽章锁死了陷阱能量场最强的地儿——就在老槐树正东七步,埋东西那点的正上方,徽章抖得最厉害。”
“然后,我们退到十步开外,绝对安全的地界。用三层厚得透不过光的黑布,把自个儿跟这碎片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头发丝细的缝,对准陷阱那个最强点。”高顺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碎片,“一开始,眼前就是一团黑,啥也瞅不见。我们瞪着眼,瞪得眼珠子发酸发胀”
他停了停,吸了口凉气:“约莫过了有半柱香吧,就在我觉得八成是白忙活的时候我好像瞥见,碎片里头,有那么两三个光点比旁边其他的,稍微亮了一丁点儿?游起来的速度,也好像快了那么一丝丝。”
“你咬得准?”陆明远一步跨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眼花?不是外头哪来的微光反了一下?”
“不敢说死。”高顺很老实,脸上带着点挫败,“那变化太淡了,淡到我现在闭眼回想,都抓不住那感觉。可当时真不一样。就像你在黑牢里关久了,忽然觉得远处有个比萤火虫屁股还暗的光闪了那么一下,等你再想找,它没了。夜枭就在我边上,他也说好像瞥见点什么,可跟我一样,不敢拍胸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将灭未灭时的噼啪声。那点子希望,像水洼里倒映的月亮,看着有,一碰就碎。
“就是说,”赵煜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地窖里的湿气,“这块碎片,兴许对陷阱的能量有那么一丝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感应。但也可能,只是你们在黑暗里盯久了,眼花了。”
“是。”高顺低下头,“公子,属下没带回准信儿。”
“不。”陆明远却猛地摇头,他死盯着那块碎片,眼神直勾勾的,“有动静,哪怕是再飘忽、再不确定的动静,就说明这口气还没断。高统领,你们试探的时候,碎片只是对着,没动,对吧?”
“对,我们憋着气,连手指头都不敢抖一下。”高顺点头。
“那引起光点变化的,就不是‘挪动’,纯粹是能量场‘杵在那儿’本身。”陆明远像是抓住了一根乱麻的头,“这跟生命符文石碎片一挪就引得光纹闪,是两码事。生命符文石搅和的是‘场’面上那点平静,可这块碎片它‘觉出’的是‘场’里头的‘味儿’?”
他越说越快,可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可就算它能‘觉出味儿’,顶屁用?它里头那点能量,还没个屁劲儿大,又抠不出来咱们难道指望用它这点微光,把陷阱照出个窟窿眼儿来?”
“也许不是照。”一个细细弱弱、还带着点刚睡醒懵懂的声音,从地窖角落传过来。
大伙儿扭头一看,是小顺。他不知道啥时候醒了,正睁着还有些雾蒙蒙的眼睛往这边瞧。身子看着还是虚,可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点。
“小顺?你刚说啥?”陆明远几步抢到他床边,蹲下身,把声音放得软和。
小顺眨了眨眼,费力地想着词儿:“我我好像梦见过光,很安静的光,待在很吵很乱的东西里头光在的地方,边儿上就能稍微静下来一丁点儿?”
这话说得零碎,意思也模糊。可陆明远和王大夫却同时一震,对视了一眼。
“安静的光在乱糟糟的能量场里,能让边上‘静下来’?”陆明远喃喃地重复,猛地又看向那块星光碎片,“干净、不惹事的星光能量稳住、调和难道是这意思?这碎片自个儿干不了啥,可要是把它扔进那锅乱炖的蚀力场里,它那点‘干净’能量,会不会像颗‘定音的石子’?就算劲儿小得可怜,可说不定能在它自个儿周围,生生挤出一丁点儿、一眨眼功夫的‘安稳窝’?在这窝里,蚀力那暴脾气能暂时歇歇?”
这想法比之前更没边儿了。拿颗芝麻粒大的石子,去定惊涛骇浪?
“就算真能挤出个针鼻儿大的安稳窝,顶啥用?”石峰忍不住插嘴,“人能钻过去?”
“人是钻不过去,”老猫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神贼溜溜地转,“可别的玩意兴许能?比方说,一根头发丝细的钩子?或者,一把特制的小铲刀?要是那安稳窝真能冒出来一下,哪怕就一眨眼,只要瞅准了,手够快,是不是就能把东西勾出来,或者刨开一层土?”
地窖里又没声了,只有人粗重的呼吸。
拿一块近乎废料的碎片,去赌一个只存在于猜想里的、转瞬即逝的“安全点”,再用快得不像人的手法,从那要命的陷阱里把铜盒弄出来?
这听着已经不是胆子大,是脑子坏了。
可赵煜的眼神却慢慢沉静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疯不疯的,眼下不紧要。紧要的是,这像是茫茫黑夜里,唯一还能瞧见点影子的道儿。
“得验。”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木板上,“高顺,你歇两个时辰。然后带上碎片,再去找夜枭。这回,不蒙眼了。挑白天里光线最暗的时候,在绝对碰不着的地界,用最长的杆子,吊着这块碎片,一点一点、稳稳当当地往陷阱最中心那点挪。别晃,只管靠近。盯死了碎片里头光点的动静,要是随着靠近,光点真变亮或者游快了——哪怕就一丝丝,就证明它确实在‘应和’那个场。记下它开始变的时候,离得多远。”
“要是没变呢?”高顺问。
“那就扔了这念头。”赵煜说得干脆,没半点犹豫,“再想别的法。”
高顺重重地点头:“明白了。”
事儿好像有那么一丁点儿摸到边的意思了,可地窖里的空气还是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不知道的太多了,万一太多了。
王大夫继续捣他的药,那一下下的,像是跟自个儿的焦躁较劲。陆明远又缩回了小屋,对着小顺那些支离破碎的话和玉板残片较劲。
老猫跟石峰凑在炭盆边,低声商量着怎么把外头盯得更紧些,京城里那些神出鬼没的暗探,像根刺扎在肉里。
阿木和胡四在外头那间堆满破烂的小屋里忙活,动静不大,但能听见翻找的窸窣声。有些是从以前几个藏身地一块儿转移过来的零碎,一直没顾上仔细归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堆破铜烂铁、发霉皮子,可真占地儿。”阿木的声音隐约飘进来,“挑挑扔了吧?”
“别,”胡四闷声闷气地拦着,“陆先生交代过,前朝的玩意儿,破成渣也得先留着,保不齐有啥门道。”
“行吧诶?这个破皮水袋,都硬得跟石头块似的了,里头咋好像还鼓囊囊的?”阿木嘀咕着,接着是一阵翻腾的窸窣声,还有皮子干裂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阿木手里拿着个东西,一脸拿不准地走了进来:“公子,陆先生,我在一个压在最底下、干得裂成八瓣的旧皮水袋夹层里头,又摸出个玩意儿这皮包跟皮水袋,不会是同一批货吧?咋都爱在里头藏私房?”
赵煜心头微动。腊月二十四了。
陆明远从小屋里出来,接过阿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个扁平的、约莫有半拃长的金属片,薄得很,颜色暗沉发黑,像是青铜搁久了生出的厚锈。形状不规整,边角都磨圆了。一面还算光滑,另一面刻着些极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细密纹路,瞅着像某种简略的、分叉的脉络图,又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那半透明的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能量偏折护符(《杀出重围:人类革命》中“泰坦护甲”能量偏折原理的极度原始、失效版本)残片】
【效果:原设计可通过内部不稳定能量回路,对定向能量冲击(如电击、部分能量武器)进行极短时间、极小范围的偏折或削弱。现已因核心能量回路彻底烧毁、储能单元枯竭而完全失效,仅残留材质本身对高强度能量场通过的微弱“不适”反应——当有高强度、定向能量流持续穿透其残存结构时,残片可能会产生极其短暂(不足一息)、微弱(需紧贴皮肤或静置掌心方能察觉)的震颤与局部升温(升温幅度低于常人体温感知阈值)。此反应无防护效果,仅表明其底层复合材质对能量流通过尚有极其残存、无序的物理响应。】
【发现者:阿木(于废弃旧皮水囊夹层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匠师尝试制作个人能量防护装置的极端失败实验品残骸。因能量回路设计致命缺陷,初次测试即过载烧毁核心,仅剩无法修复的残片与严重退化的基础材质,被蚀星教视为不可回收废料遗弃。】
陆明远把那暗沉的黑青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指仔细摸了摸上头那几乎摸不出来的浅纹,摇摇头:“这纹路倒是有点引导能量流转的意思,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关键节点都磨平了。这东西看着就是个烧坏了的废片。”
阿木有点泄气:“哦,那估计真没用了。我扔回”
“等等。”陆明远忽然叫住他,他盯着那黑青铜片,又看了看赵煜胸口的方向,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喉头发干。他走到赵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自己都不太确信的异样:“公子,这东西虽然瞅着是废了,可它这纹路走向,还有这‘烧坏’的样子让我想起玉板残片上提过一嘴的‘护持之力,过载则溃’。前朝会不会真试过做那种能稍微扛一下能量冲击的小玩意儿?就像一层极薄的、会破的皮?”
他指着黑青铜片上那些干涸河床般的纹路:“如果这是前朝试图弄出来、抵挡或者偏开某种‘能量流’的玩意,哪怕它现在烧坏了,啥用不顶可它这料子,对‘有东西穿过’这件事本身,会不会还有点儿残留的‘知觉’?如果我们把它放到一个持续有能量流穿过的地方”
“陆先生!”王大夫打断他,语气严肃得吓人,“此物来历邪异,且已损毁,效用不明,岂能妄动?公子万金之躯,岂可再涉险测试这等凶物?”
陆明远也知道自己这想法有点走火入魔,讪讪地闭了嘴,可眼睛还黏在那黑青铜片上。
赵煜看着那块毫不起眼的残片,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完全失效,仅存微弱无序物理反应。这东西,眼下看来,确确实实就是个废物,连那星光碎片都不如。
“先收着吧。”赵煜说,语气平淡,“跟之前那些暂时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放一块儿。眼下,心神得钉死在西苑那边。”
陆明远点点头,有点不甘心地把黑青铜片递还给阿木,嘱咐他收好。
地窖里重新陷入那种黏稠的、混合着等待与焦躁的寂静里。高顺靠在最避风的角落,抱着胳膊闭目养神,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为下一次可能决定生死的试探攒着力气。其他人也各自守着自个儿的那摊事,可心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另一头牢牢系在西苑那棵老槐树下,那片看不见的绝地,和那块可能带来生路、也可能只是镜花水月的星光碎片上。
腊月二十四,天色一直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地窖外头的世界一片晦暗。时间就在这根绷紧的弦上,极其缓慢、又无比沉重地,一点一点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