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后半夜。地窖里那点子炭火气彻底凉透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赵煜裹着还带着夜露寒气的厚毯子，靠在冰凉的土墙上，胸口那块硬结的痛楚在长时间的寒冷和疲惫后，变得有些麻木，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坠着心往下沉的钝感。左腿从膝盖往上，都像泡在冰水里，无知无觉，只有偶尔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抽动，提醒着那部分身体还没完全死透。
他没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在转，西郊那堆锈铁，那截暗蓝色的残件，陆明远手里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还有西苑那片看不见的绝地各种碎片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却又逼着他不能停。
桌边，油灯的火苗跳得有些无力，把陆明远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个挣扎的鬼影。他面前摊着那截暗蓝残件、那根金丝、还有一小撮速凝土粉和几样简陋工具。他一会儿拿起残件对着灯看，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幽暗的蓝色和奇异的锯齿纹路；一会儿又捏起那根金丝，轻轻拉伸，看着它极其缓慢地回弹，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旁人听不懂的破碎词句。
阿木和胡四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练习调土粉用的小木片和小碗。老猫和石峰检查完夜行的装备，也挤在炭盆边闭目养神，呼吸粗重。高顺还没回来，应该和夜枭还在西苑那片死寂里熬着。
王大夫给昏睡的若卿和小顺掖了掖被角，又走到赵煜身边，低声道：“公子，再不歇会儿，身子真撑不住了。药力本就”
“我心里有数。”赵煜打断他，声音嘶哑，但语气里的那股硬劲儿还在，“王大夫，你也去歇着。后面，还有得熬。”
王大夫看着赵煜在昏暗里依旧亮得硌人的眼睛，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摸到角落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却也是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顶棚。
时间像冻住的泥浆，缓慢，黏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极小的机括被卡住了。接着是他低低的、压抑着兴奋的抽气声。
赵煜立刻抬眼望去。只见陆明远手里，那截暗蓝残件的一端，被他用那脆硬薄片极其小心地、沿着一个天然的裂纹，撬下了一小片，只有米粒大小，薄得几乎透明，边缘还带着点锯齿状的天然断口。然后，他用那套细针里最细的一根，蘸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调好的、极粘稠的速凝土粉糊，小心翼翼地将那粒米粒大小的暗蓝薄片，粘在了那根记忆金属金丝的一端。金丝的另一端，则被他用同样的方法，极其轻微地缠绕、粘合在了那黄铜手钻前端、比针尖还细小的钻头根部——不是钻头上，而是钻头与筒身连接处那个极微小的凹槽里。
他做得极其专注，手稳得不像话，呼吸都放得极轻。粘合完成后，他将这串“金丝-蓝片”的复合体轻轻提起，对着灯光。
金丝自然下垂，尾端那粒暗蓝薄片在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陆明远用一根细针，轻轻拨动金丝中段，让它带着蓝片小幅度摆动。金丝展现出微弱的弹性和形状记忆，摆动后缓慢回正。而那粒暗蓝薄片，在摆动时，边缘那点细微的锯齿状断口，偶尔会反射出一点幽蓝的冷光。
“成了也许能成”陆明远喃喃自语，眼睛亮得吓人，“虽然只是最粗陋的链接蓝片太小，几乎没什么用金丝太短，弹力微弱但这是一个‘整体’，一个可以同时具备‘微小接触点’、‘弹性传导’和‘特殊材质’的整体”
他猛地转向赵煜，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紧：“公子！我们之前想的，用速凝土粉糊固定一个‘点’，思路或许没错，但那个‘点’本身太被动，只是一个死物。如果我们把这个‘点’，换成这个呢？”
他指着那串微型的复合体：“用速凝土粉，将这根金丝连同尾端的蓝片，一起糊在‘安全区’正中心的位置。等土粉硬化，金丝和蓝片就被固定住了。但金丝本身有弹性，可以传递极其微弱的颤动！而蓝片，材质特殊，或许或许对星纹蚀力有我们不知道的反应！”
他越说越快，思路像是冲破了闸门：“更重要的是，这给了我们一个‘触手’！虽然只有三寸长，弹力微弱，但它连接着！下一次‘安全区’出现时，我们就可以通过这根金丝，传递更精细的操作——比如，用另一根更细的针，拨动金丝，让那头的蓝片以极微小的幅度‘划’过铜盒表面的某个位置！或者，通过金丝传递一点极微量的药液！甚至，仅仅是这种‘接触’本身，会不会引发铜盒的某种变化？”
这个想法比之前的“水滴”和“固定点”更加复杂，也更加异想天开。它试图在一个转瞬即逝的窗口里，建立一条极其脆弱、却可能具备“感知”或“互动”能力的通道。
“陆先生，”老猫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你这想法听着像是要用蜘蛛丝去拨动千斤闸。那金丝就三寸，粘上去那点蓝片比芝麻还小，能干啥？而且，你怎么保证糊的时候，金丝和蓝片的位置、朝向正好是你想要的？糊歪了呢？”
“还有，”石峰也坐起身，眉头拧着，“就算糊上去了，金丝这么细，弹性又弱，你怎么隔着至少两步远，去‘拨动’它？用竹竿？那精度要求比投放碎片还高。”
陆明远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焦虑和执拗。他知道问题很多，每一个都是难关。“位置和朝向可以用更精密的微型模具辅助，在糊上去之前就先固定好形状拨动或许可以用更细的、带钩的探针，同样用竹竿操控，但需要极其稳定的手法和同步”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构思着某种极其复杂的微缩机关图。
赵煜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评价。他目光落在那串微不足道的复合体上，又扫过陆明远因疲惫和亢奋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这个书生，快被逼成疯子了。但疯子想出来的法子，有时候比正常人更管用。
“测试。”赵煜最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用阴铁石模拟铜盒表面，用普通泥土模拟陷阱周围土石。阿木，胡四，你们配合陆先生，测试这金丝蓝片复合体在不同情况下的固定效果、弹性传导效率、以及蓝片对阴铁石的‘接触’能否留下任何痕迹或引发变化。老猫，石峰，你们想办法弄一个更稳定、前端带微调机关的加长竹竿或者探针杆。陆先生，你需要什么微型模具，画出来，让阿木他们试着用现有的材料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高顺和夜枭那边，继续盯西苑，记录一切细节。同时，让他们也开始模拟练习在两步距离外，用加长杆进行毫米级精度的‘拨动’或‘接触’操作。用沙粒当目标。”
又是一连串具体到近乎严苛的任务。但没人抱怨。到了这个份上，抱怨没用，只能咬牙往下做。
地窖里重新响起细微的声响。阿木和胡四被叫醒，睡眼惺忪但立刻投入工作，开始按陆明远的要求准备测试。老猫和石峰低声商量着改进竹竿的法子。陆明远则趴在桌上，就着那点将尽的灯光，用炭条在废纸上画出一个个极其精巧、却又因线条颤抖而显得扭曲的微型夹具和模具草图。
赵煜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对抗着身体深处不断涌上的虚弱和疼痛。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像沙漏里不断减少的沙子。但他更清楚，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不能浪费。
天色在压抑的忙碌中，渐渐透出一点灰白。腊月二十九，快过去了。
就在晨光熹微，地窖里众人因通宵未眠而显得格外疲惫恍惚的时候，一直守在若卿身边、时不时查看她情况的竹青，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竹青正小心翼翼地从若卿脖颈下，抽出一个扁平的、半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那东西原本似乎垫在若卿的枕头下面，被她的头发和衣领遮着，一直没被发现。刚才竹青帮她调整姿势时，才感觉手下有异。
那是一块颜色暗沉、近乎漆黑的薄木片，质地致密，入手颇沉。木片形状不规则，边缘似乎经过粗略打磨，但依然保留着天然的木纹。最奇特的是，木片的表面，天然生着一圈圈极其细密、颜色略深的扭曲纹路，这些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清晰的凹凸感，像是木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时被强行扭曲、压缩留下的印记。
竹青将木片拿到灯下，众人这才看清，那木片并非纯黑，而是黑中透着一种极其幽暗的、近乎紫色的底子，那些扭曲的纹路在光照下，隐隐反射出一点金属般的冷光。
“这是”王大夫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木片发出一种沉闷中带着点奇异脆响的声音，不像寻常木头，“好生奇怪的木头，从未见过。”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血痂木护身符（《黑暗之魂》系列中“楔形石碎片”或“余火状态”视觉元素的木质化、无害变体）】
【效果：一种生长环境极端恶劣、木质发生奇异变异的稀有木材切片。质地极其坚硬致密，堪比低等金属，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蕴含着微弱的、已稳定惰性化的生命磁场残留。此磁场对人体无害，亦无法被主动激发或利用，仅会使佩戴者在极近距离内（紧贴皮肤）产生极其微弱的安心或温暖错觉（心理作用远大于实际效果）。木材本身不具备任何治疗、防护或能量相关特性。】
【发现者：竹青（于若卿枕下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些贵族或神秘主义者喜爱的护身符材料，因木质奇特、传闻有辟邪安神之效而被珍藏。实际并无超凡作用，更多是心理安慰或身份象征。此片可能为若卿随身携带或他人所赠。】
！陆明远接过那木片，仔细看了看纹路，又用手指用力捏了捏，甚至用那脆硬薄片的边缘尝试划了一下，只留下极浅的痕迹。“这木头好硬！”他惊讶道，“而且这纹路天然生成如此规整的扭曲，简直闻所未闻。”他看向昏迷的若卿，“这应该是若卿姑娘的东西。之前一直没发现。”
王大夫沉吟道：“木质坚硬致密，且纹路奇特这会不会就是‘蚀纹木’？或者至少是类似的东西？”
陆明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就算它是，也只有这么一小片，太薄了，做不了工具的主体。而且，它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蚀力的特殊抗性或吸引”他尝试着将木片靠近赵煜胸口，又靠近那块星光碎片，都没有任何反应。
“先收着吧。”赵煜开口道，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既然是若卿的东西，等她醒了再问。眼下，集中精力测试金丝蓝片和练习操作。”
陆明远点点头，有些不舍地将那坚硬的木片递给竹青，让他收好。木片虽奇，但对解决眼下的困局，似乎并无直接助益。
希望，又一次像指尖流沙，看得见，抓不住。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就在这种混杂着极度疲惫、渺茫希望和层出不穷新问题的泥沼中，艰难地来临了。地窖外，天色阴沉依旧，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和尘土，扑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不停地挠抓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