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晌午。
地窖里那股子熬夜的酸腐气还没散干净,又混进了泥土、金属和药膏的怪味,闻着让人脑仁发胀。赵煜靠坐在榻上,后背垫着硬邦邦的被褥卷,左腿依旧死沉地搁着,像截不属于他的烂木头。胸口那硬结的痛楚经过一夜折腾,变得有些飘忽,一会儿是尖锐的刺痛,一会儿又化成绵长的闷胀,但始终在那儿,提醒着他沙漏里的沙子还在往下漏。
他没睡,也睡不着。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地窖里的动静。
陆明远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停过,间或夹杂着他低低的、含混不清的指令和阿木胡四小心翼翼的应和。他们在测试那“金丝-蓝片”的玩意儿,用阴铁石模拟铜盒,用调好的土粉糊在周围,然后试图用加长的细竹竿去拨动那三寸长的金丝,让顶端的蓝片划过石头表面。这活儿精细得邪乎,比绣花难十倍。
“稳住再稳一点别抖”陆明远的声音紧绷着,“对,就这个角度,轻轻带过去好!阿木,看痕迹!”
短暂的寂静,然后是阿木有些泄气的声音:“陆先生好像没啥痕迹。蓝片太小了,力道也太轻,石头面上就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子,风一吹就没了。”
“再来!换不同的角度,加大一点摆动幅度!”陆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接着又是重复的、令人神经紧绷的细微操作声。
另一边,老猫和石峰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根新找来的细长竹竿和一堆零碎工具。他们正试图给一根竹竿的前端绑上更复杂的“操作头”——用那套细针里的几根,配合一小块打磨过的薄铜片,做成一个带微型钩爪和推杆的简陋装置,可以靠着竹竿尾部的细线远距离控制前端的微小动作。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歪歪扭扭,不是钩爪松了就是推杆卡住,两人憋得额头冒汗。
高顺和夜枭天没亮就又出去了,西苑那边不能离人,得盯死。
王大夫坐在赵煜榻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药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些干草药,眼睛却一直瞟着赵煜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虚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下头继续碾药。
时间就在这种紧绷、枯燥又充满挫败感的重复中,一点点熬过去。
晌午过后,竹青热了点稀粥和干饼分给众人。谁也没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往下咽。赵煜喝了几口粥,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又涌上来,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就着冷水吞了王大夫递过来的药丸。
“公子,”王大夫趁他吃药,压低声音道,“您得闭眼歇会儿,哪怕半个时辰。这般硬熬,气血耗得更快。”
“等他们有个结果。”赵煜哑声道,目光投向陆明远那边。
陆明远正对着桌上那摊测试后的“战场”发呆。阴铁石表面除了乱七八糟、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什么也没留下。旁边是用废了的几小团土粉糊,里面固定着或歪或斜的金丝,有的在测试中断了,有的连着蓝片却毫无反应。那根宝贵的金丝,在反复拨动测试后,弹性似乎更弱了,恢复得越来越慢。
“不行还是不行”陆明远喃喃道,手指插进乱发里,用力抓着,“接触力太弱,传递效率太低蓝片材质特殊,可这点接触根本引不起任何变化就算真糊到铜盒上,恐怕也”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在地窖里弥漫开来。理论再精巧,落到现实,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地窖口厚毡子一掀,高顺闪了进来。他脸色比出去时更沉,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寒气,眼神锐利中透着凝重。
“公子,陆先生,”高顺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西苑那边,有变故。”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天刚亮的时候,我们观察的那三个‘平静点’中,最靠北的那个,波动突然变得紊乱,持续时间缩短了一半不止,范围也缩小了。”高顺眉头紧锁,“夜枭冒险用长杆吊着一片枯叶靠近试探,发现那个点的能量场‘暴躁’了很多,枯叶还没完全进入范围边缘就开始发黑卷曲。我们立刻停止试探。另外两个‘平静点’暂时还稳定,但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接着出问题。”
“陷阱在变化?”陆明远猛地抬头,“是自然衰减?还是被触动了?或者,有人做了手脚?”
“不清楚。”高顺摇头,“我们在外围没发现其他人靠近的新痕迹。但能量场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平静点’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甚至消失,我们的计划”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他们所有精细却脆弱的准备,都建立在那个“碗口大、两次呼吸”的安全窗口上。如果窗口本身在缩小、在晃动、甚至在消失,那一切谋划都成了笑话。
地窖里一片死寂。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那硬结的闷痛似乎又加重了些。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他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还有两个点稳定?”
“暂时。”高顺强调。
“那就抓紧。”赵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刀刮铁锈般的冷硬,“陆先生,金丝蓝片的测试,到此为止。效果不足,时间不够,不必再浪费精力。”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煜平静无波的眼神,又颓然低下头。他知道赵煜是对的。那点子异想天开,在残酷的现实和紧迫的时间面前,太苍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老猫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
赵煜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破烂——星光碎片、射钉枪残骸、细针手钻、暗蓝残件、土粉、还有那截坚硬的奇异木片。每一样都似乎有点用,每一样又都远远不够。
“回到最开始,也是最笨的法子。”赵煜缓缓道,“用星光碎片做‘水滴’,在‘平静点’出现的瞬间,挤开一个安全窗口。在这个窗口里,用我们手头最硬、最有可能钻透或撬动土石的东西,完成一次动作。不求精细控制,不求后续连接,只求一下,用最大的力量,最快的速度,在铜盒上方开一个口子,或者造成一次足够强的冲击。”
他顿了顿,看向陆明远:“陆先生,把你之前设计的、利用那残骸精密机关进行瞬间强力突刺的方案,再拿出来。不考虑后续操作,只考虑那一下的破坏力。用那截暗蓝残件做钻头或凿尖,用那残骸的机关保证突刺的直线精度和力量集中,用竹竿加杠杆提供初始动力。目标:在‘安全窗口’内,凿穿或撬开铜盒上方最薄弱处的覆盖。”
这个方案粗暴、直接,几乎放弃了所有精巧的后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次蛮横的破坏上。成功率依旧渺茫,但至少方向明确,不需要那些眼下根本无法实现的微操。
陆明远眼睛重新聚焦,快速思考着:“暗蓝残件做尖端需要打磨,但它太硬,我们没工具残骸的机关传动需要清理润滑,恢复最大行程杠杆竹竿需要加固,承受更大的瞬间发力还有星光碎片的投放精度和时机”
“一件一件解决。”赵煜打断他,“阿木,胡四,你们想办法打磨暗蓝残件,就用那阴铁石互相磨,或者用那坚硬的木片边缘尝试刮削,不求形状完美,只要一个尽可能锋利的尖端。老猫,石峰,你们负责清理润滑残骸机关,加固竹竿。陆先生,你统筹,设计发力机构和整体连接。高顺,你和夜枭,集中精力盯死剩下两个‘平静点’,找出它们出现前最可靠的征兆,把投放碎片的时机误差,压缩到最小。”
“王大夫,”赵煜最后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大夫,“麻烦你,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让我在需要的时候,能提起一口气,坚持完那一下。”
王大夫脸色一变:“公子!您现在的身子,强行提气,无异于饮鸩止渴!会加速星纹反噬,可能连三个月都”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煜平静地说,“拿到铜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拿不到,三个月和三天,区别不大。”
王大夫看着赵煜眼中那近乎冷酷的决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老夫尽力配一副虎狼之药,能短暂激发元气,但事后反噬极重。”
“有劳。”赵煜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地窖中央,“开始吧。”
新的指令下达,地窖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之前的精细和挫败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没人再抱怨,没人再犹豫,各自扑向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动作快得带着风。
阿木和胡四找来那块阴铁石和暗蓝残件,又拿出那坚硬的奇异木片,开始尝试各种笨拙的打磨方法,刺耳的刮擦声不断响起。老猫和石峰小心地拆解那射钉枪残骸,用能找到的最细腻的油膏和铜丝,一点点清理锈死的齿轮和连杆。陆明远则趴在桌上,炭笔在废纸上飞快地画着发力杠杆和连接部件的草图,不时停下计算着什么。
高顺再次匆匆离开。
赵煜重新闭上眼睛,积蓄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油尽灯枯,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透支。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躺下的时候。他是锚,是旗,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钉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格外寒冷。
地窖里点起了更多的蜡烛,光影摇曳。打磨的刮擦声、金属组装的轻微碰撞声、陆明远的低声计算和指令,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紧张忙碌的间隙,一直守在若卿身边、时不时给她喂点水、擦拭额头的竹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正拿起若卿换下的、沾了药渍的外衣准备去清洗,手在衣襟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补丁处摸到一个硬物。那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
他小心地拆开几针缝线,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约莫铜钱大小、极薄的金属片。那金属片呈暗金色,质地异常轻薄柔软,几乎像纸一样,边缘圆润光滑。金属片的一面似乎刻着极浅的、难以辨认的纹路,另一面则是一片空白。
!竹青拿着这轻飘飘的金属片,有些茫然,走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还是看不出所以然,便递给了离得最近的王大夫:“王大夫,您看这个,从若卿姑娘衣服补丁里找到的。”
王大夫接过,拈了拈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对着光看了看纹路,又用手指摸了摸,摇摇头:“老夫不识此物。陆先生,你看看?”
陆明远正忙得焦头烂额,头也不抬:“先放着,等会儿看。”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微型能量缓冲垫片(《星际争霸》系列中“等离子护盾”能量缓冲层原理的极度简化、被动式、失效材质)】
【效果:一种由特殊柔性合金制成的超薄垫片,原设计用于安装在精密能量装置内部,通过其材质本身的微观结构,被动吸收并缓冲极微量的能量波动或瞬时过载,防止精密元件受损。因年代久远及存储不当,其内部缓冲结构已完全衰变失效,仅剩物理材质留存。当前状态无法吸收或缓冲任何形式的能量,仅作为一片极其轻薄、柔韧的金属薄片存在。】
【发现者:竹青(于若卿衣襟补丁内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型精密星象仪或能量测试装置内部使用的缓冲元件废件。因失去功能且材质特殊不易处理,被工匠或使用者随意留存,后可能被若卿偶然获得,因其轻薄柔软而用于缝补衣物内衬增加舒适度或隐蔽性。】
陆明远终于忙完手头一段计算,擦了把汗,接过竹青再次递过来的暗金薄片。他对着烛光看了又看,用手指试着弯折,发现它极其柔韧,可以轻易弯曲成各种形状,松手后又能缓慢恢复平整。
“这材质好奇特。”陆明远喃喃道,“轻薄如纸,柔韧异常,却又不像寻常金箔那样易碎像是某种缓冲或者隔层用的东西?”他尝试着将它靠近蜡烛火苗,薄片毫无变化,也不导热。他又试着用细针去刺,针尖能刺入,但感觉阻力均匀,薄片没有破损。
“可惜,太薄太软了,做不了结构件。”陆明远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将它放在一旁,“或许只能当个垫片,或者包覆什么东西防滑。”他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回手头更紧迫的杠杆设计和机关组装上。
这片奇特的薄片,就像之前许多发现一样,似乎有点特殊,却又在眼前生死攸关的难题前,显得无关紧要,被暂时搁置。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就在这种与时间赛跑、与材料较劲、与绝望对抗的极致专注中,沉沉降临。地窖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沙,仿佛要将这座孤岛般的安全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