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那点子油灯光,昏黄昏黄的,把几个人影扯得老长,贴在土墙上晃悠。正月初一的凌晨,那股子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可谁也没心思觉着冷,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全吊在赵煜那一口续着一口的气上。
赵煜自个儿最清楚。每喘一口气,胸口那疙瘩硬结就跟着抽一下,又冷又沉,像揣了块冰坨子。石板压在胸口,冰凉,上头那些银白光点慢吞吞地流,看久了眼晕。两颗魂石倒是有点暖乎气,可那点子暖意,跟胸口里头那股子阴寒较劲,也就是个勉勉强强。王大夫那几根银针扎着,酸麻胀痛都有,好歹是把四下乱窜的气给拢住了。可他脑子里时不时就涌进来些破碎的画面,全是石板硬塞进来的——那三个闪着微光的节点,还有节点之间黑黢黢的裂缝。他能“觉着”,那裂缝随着自个儿心跳,一丁点一丁点地往大了咧。
“瞅瞅这儿,”陆明远嗓子哑得厉害,捏着细炭笔的手有点抖,在纸上描着刚看清楚的纹路,“磨损,又是磨损。这能量每回灌进去再倒回来一回,这裂缝就得磨掉一丝丝。魂石那点生气是在补,可补的速度,赶不上磨的。”他指着图上那处最别扭的弯绕,“王老,您看这地方,像啥?”
王大夫把老花镜往鼻梁上又推了推,几乎把脸贴到纸上,眯着眼瞅了半天。“啧像,像老树让雷劈了,外头的皮肉勉强长合了,里头却是空的,朽了。”老头儿叹了口气,手指虚点了点赵煜心口,“赵公子这身子骨里的元气,就是被这‘空腔子’一点点给抽干了。”
话说到这儿,地窖里就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路好像指出来了——得把这破损的“房子”修好。可“图纸”就石板给的这点儿,七零八落;“粘糊胶”就两颗魂石,够不够用两说,咋使也不知道;最要命的是,缺把能把这“胶”精准糊到“破口”上的“刷子”,连这“刷子”长啥样,在哪儿,全是两眼一抹黑。
他昨儿后半夜没歇着,跟高顺手底下两个兄弟,又悄悄摸回西苑那烂摊子附近。倒不是还想找啥宝贝,主要是得把可能留下的手脚抹干净,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能叫人顺藤摸瓜的线索。在那堆被蚀力搞得焦黑扭曲、根本看不出原样的机关烂铁底下,他脚尖踢到个硬疙瘩。
起初以为是烧糊了的铁块子,可捡起来掂掂,分量不对,太沉。拳头大小,黑不溜秋,表面糊着一层像是烧融后又凝固的脏东西,暗红色里嵌着沥青似的黑斑块。阿木就着快落山的月亮光细看,发现那脏壳子底下,好像有点极细微的、类似水晶碴子断裂面的反光。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是从那蚀力机关堆里扒拉出来的,保不齐有点关联,就用块破布裹了揣回来。
“陆先生,王大夫,你们瞧瞧这个。”阿木把布包搁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西苑那堆破烂底下踢着的,死沉,冰凉,摸着心里头有点毛毛的。
陆明远拿镊子夹起来,入手果然沉甸甸,冰凉扎手。他找了把小刀,轻轻刮掉一点表面的黑垢,底下露出的材质暗红近紫,没半点光泽,死气沉沉的。用刀刃划,只留下道浅浅的白印子。
“够硬的,”王大夫接过去,掂量两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儿。不像咱平时见的矿石,也不像寻常铜铁。阿木,你捡它的时候,周围有啥特别的没?比方说,特别冷?或者有啥怪味?”
“没,”阿木摇头,“就跟那些烂铁碎石头混一块儿,要不是特别硌脚,根本不会留意。周围也没之前那种蚀力留下的阴嗖嗖的感觉,就是普通的凉,石头凉。”
陆明远把那块东西凑近石板——石板上光点该怎么流还怎么流。靠近魂石——魂石该咋暖还咋暖。他甚至拿了根银针,小心地往那东西表面扎了扎,针尖传回来的感觉就是硬,实心儿的硬,别的啥也没有。
“这东西”陆明远皱着眉,“里头像是彻底‘死’透了。不藏劲儿,也不跟外头的劲儿打交道。像是个原先装填了啥了不得东西的‘壳子’,结果里头的东西要么烧光了,要么污染透了,就剩下这空壳子,还是个实心的空壳子。”
就在陆明远说出“污染透了”这几个字时,一直强撑着保持清醒、默默感知着石板信息流的赵煜,左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是那神秘“系统”启动时的征兆。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过去,眼前仿佛凭空浮现出一行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字迹:
【物品识别:劣化能量核心残渣(《无主之地》系列中“厄尔矿”或“镒矿”能量晶体极度劣化、污染、失活后的废弃物)】
【效果:原为蕴含不稳定高浓度能量的特殊矿物晶体。因长期暴露于高强度侵蚀性能量场(如此世界“蚀力”)中,其内部能量结构已彻底污染、崩溃、失活,仅剩物理残骸。当前状态不蕴含任何可利用能量,不具备放射性或特殊危害,仅作为一块质地坚硬、耐高温、化学性质极其惰性的无机废渣存在。无法被常规手段激活或利用。】
【发现者:阿木(于西苑行动损毁的装置残骸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次失败的能量萃取或蚀力研究实验中,被污染并彻底废弃的矿物样本残渣。随实验废弃物被丢弃,后可能因西山矿洞事故或蚀星教活动,辗转混入矿洞废料,直至被阿木发现。】
赵煜心头一沉。系统确认了,这东西确实是废渣,一点用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信息告诉陆明远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只能虚弱地开口,顺着陆明远的话头:“陆先生王大夫既然无用,就先搁着吧。”这说法,既不算隐瞒关键信息,也不会引来怀疑。
王大夫把那沉甸甸的残渣递回给阿木:“赵公子说得是,收着吧,就当是个警醒。前人玩火,这就是烧剩下的灰。眼下没啥用。”他转回头看着陆明远,眉头锁得紧紧的,“陆先生,你刚才念叨那‘工具’依老朽看,若魂石是‘药’,石板是‘方’,那用来调和烹煮的‘炉鼎’或者‘器具’,总得是跟这两样,还有赵公子身上那星纹的‘劲儿’,能搭上话、牵上线的东西才行。像这种死透了的渣子,怕是不成。”
陆明远点点头,眼神却有点飘,不由自主地往地窖角落那堆夜枭之前从矿洞顺手捎回来的零碎杂物瞟。他心里头那个关于可能需要某种特殊“载体”或“引导物”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时不时冒一下,可没凭没据的,抓不住。
晌午过后,高顺猫着腰溜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冷风,还有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消息。
“西苑那片儿,京兆府出面给暂时封了,对外说是前朝废苑,年久失修怕地陷。”高顺压着嗓子,脸上没啥表情,可眼里透着疲色,“可暗地里,不光是天机阁那帮神神叨叨的,还有几拨来路不明的,也像闻着腥的猫,在附近转悠上了。太子爷那边也不轻松,皇上那儿虽没深问,可已经有御史听到风声,递折子的时候含沙射影提了句‘西苑异动,恐非吉兆’。咱们这儿,动作得再快些。”
话音刚落,那边王大夫正在给夜枭换药。旧绷带一解开,地窖里那股子草药味里就混进了一丝不太好的气味。夜枭右臂伤口往上,原先只是皮肉青黑,这会儿那黑色像是又往上爬了一小截,伤口边上的肉色看着更不对了,隐隐透着股暗黄,甚至有点粘糊糊的渗出。
王大夫手指按了按伤口上方,夜枭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没吭声。“蚀力往深里走了,”王大夫声音沉下去,“原先的药劲,快压不住了。现在两条路:要么,用更虎狼的药,强行把往上走的气血截住,或许能多拖几天,可经脉肯定受损,滋味也不好受;要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夜枭没什么表情的脸,“当机立断,从这儿,”他手指在夜枭肘弯上两寸的位置虚划了一下,“断了。再往上,过了肩,侵到身子,那就”
地窖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赵煜忽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他想动,想说话,可身子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胸口那阵势压着他,连摇头都费力,只能死死盯着夜枭。
夜枭脸色白了白,可眼神却没变,还是那股子石头似的硬实。他看了一眼赵煜,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却清楚:“公子,别往心里去。一条胳膊,换些时日,值。”
“不”赵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口那冰冷的搏动猛地乱了几下,吓得旁边竹青赶紧扶住石板。
陆明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刚觉得研究摸到点门边,工具的影子还没见着,转眼就要赔上一条胳膊?这代价,也太急了点。
王大夫叹了口气,先给夜枭伤口敷上另一种颜色更深的药膏,重新裹好。“这新药能顶一两天,撑到明天晚上。明天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有个决断。”
时间,一下子被压扁了,挤得人喘不过气。
陆明远发现,如果把两颗魂石不是随便摆着,而是按照某个特定的角度和距离相对放着,再用一根银针——针尾搭在一颗魂石上,针尖虚指着另一颗,中间让竹青这么个身体底子还算干净、没被蚀力污染的人,用手指轻轻捏着针身——这时候,石板上对应那两个节点的光斑,亮度会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提升,而且光斑里那些破碎的纹路,好像也稳定了那么一丁点儿。
“看!看这儿!”陆明远声音发紧,指着图纸,“有变化!虽然弱得不行,可确实有!外头来的、微弱但有序的‘劲儿’,能帮着魂石,让它那点修复的力,导引得稍微像样一点点!”
可这“桥”太脆弱了。竹青捏针的手指不能抖,气息不能乱,稍微一松懈,那点效果立马就没了。而且最多坚持半柱香功夫,竹青就脸色发白,说她觉得头晕,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点似的。
“不成,这法子耗的是人的本元精气,偶尔试一下探探路还行,长久用,救一个得搭进去半个。”王大夫立刻叫停,给竹青灌了半碗温热的参汤。
缺的还是那“桥”本身,要更结实,更能“传劲儿”的东西。
就在这当口,胡四那边有点发现。他本来是想着地窖通风口那破布帘子不严实,想找点结实的绳子绑绑,就去翻那包平时用来缝补、伪装的旧衣物和杂线。在那堆灰扑扑、乱糟糟的线团最底下,他手指头碰到一小束线,手感跟别的棉线麻线都不一样。
抽出来一看,线是灰白色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绕在一个小木轴心上。胡四捻了捻,线身有点发硬,不太柔软,彼此之间好像还有点黏糊糊的,可那黏性弱得很,几乎感觉不到。更怪的是,他左胳膊早年受过伤,阴雨天就酸痛,这会儿他捏着这线,无意中把线头凑近左臂伤处,那熟悉的酸痛感居然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不是加重,也不是减轻,倒像是被根羽毛尖儿搔了一下筋似的。
他不敢怠慢,赶紧拿着线轴找到陆明远。“陆先生,您给掌掌眼。杂线包底翻出来的,这线摸着有点邪性。”
陆明远接过来,先看,再拉,又凑到灯前细细瞧。线不是天然的棉麻,像是某种造出来的丝?表面有一层东西,已经完全干巴了,死死贴在线上。他拿烛火燎了一下线头,烧得慢,冒的烟有点刺鼻子。他心里有点猜测,把一根线轻轻搭在暂时拿开的魂石上。
啥动静也没有。
他又把线头递给竹青:“竹青,你再试试,像刚才那样,凝神感觉你身体里头那股被药力困住的星力。”
竹青捏住线头,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是有一点儿,非常非常微弱的‘扯动’,乱七八糟的,没个方向,就像就像这线头自己在俺手里轻轻哆嗦了一下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俺太紧张,感觉错了。”
陆明远眼神动了动,拿回线,又把线的一端凑近赵煜胸口石板边缘(没敢碰皮肤)。等了半晌,石板上的光点该咋流还咋流。
赵煜这边,手腕内侧没有再出现系统提示的温热感。看来,这束线虽然有点古怪,但并未被系统判定为“抽奖物品”,可能只是前朝留下的某种半成品或者失效的物件。这倒也符合“每日一次”的抽奖规律,今天阿木发现的那块残渣已经用掉了机会。
“这线,原先表层涂的东西,估计是一种对活物的生气,或者对特定‘劲儿’有微弱吸附性的粘料。”陆明远下了判断,“前朝可能用在需要临时粘合皮肉,或者搭接什么能量回路的时候。可如今这涂层彻底废了,干透了,就剩下一丁点几乎感觉不到的、乱糟糟的吸附性。眼下看,用处不大。”
竹青却挺小心地把那束线重新卷好,收了起来。“陆先生,既然它对‘劲儿’有那么一点点反应,哪怕再弱,说不定说不定啥时候就能用上呢?俺先收着吧。”
陆明远没说什么,他的心思早就飞回那石板上了。魂石、石板、引导的工具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就是拼不到一块儿。地窖外头,正月初一的下午,日头有气无力的,寒风卷着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爆竹碎屑,在空荡荡的街上打着旋儿,也把看不见的麻烦,一点点往这逼仄的藏身地刮。
夜越来越深,地窖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省着灯油。赵煜昏昏沉沉,睡不踏实,胸口那阵势的冰冷搏动像个倒计时的滴漏,在他骨头里响。陆明远和王大夫还在低声商量着什么,图纸摊了一桌。阿木、胡四靠在角落,抱着胳膊假寐。竹青守着若卿和小顺那边,时不时看看赵煜。
安静得让人心慌。
忽然,一直昏迷的若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手指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竹青猛地抬头,扑到床边:“若卿姑娘?若卿姑娘?”
那点动静却又消失了,好像刚才只是错觉。竹青不敢大意,赶紧喊王大夫。王大夫过来把了脉,又翻看了若卿的眼皮,摇了摇头:“脉象还是老样子,被药力裹着,星力也没散。可能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离醒还早。”
希望像是水面的泡泡,刚冒个头,就破了。
夜枭靠坐在墙根,右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跳动的眼皮,显露出他正忍着的不适。那块沉甸甸的“劣化能量核心残渣”就放在他脚边的布包里,黑沉沉的一块,像个不祥的句号。
正月初一,就这么在压抑、焦虑和一丝渺茫得几乎抓不住的指望中,挨过去了。明天,就是正月初二,夜枭手臂的最后期限,还有不知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的危机,都在黑暗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