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没亮就起了风。
不是昨天那种干冷的风,是带着湿气的、黏糊糊的风,吹在身上能把寒气沁进骨头缝里。赵煜醒的时候,左腿已经僵得几乎不能动了,王大夫搓热了手给他揉了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这地方不能多待,”王大夫一边扎针一边说,“土堡太潮,地下渗水气,对您这腿最不好。今天无论如何得赶到定远关。”
赵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针扎进去的酸胀感让他额头冒汗,但总比那种死僵的感觉强。
外头院子里,天机阁的人已经在收拾车马了。疤脸汉子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听着有点沙哑,像是夜里没睡好。那个昏迷的文书陈先生还没醒,被安置在马车里,有两个天机阁的人专门照看。
高顺带着栓子几个在检查车况。冻土滩的路太糟,昨天有辆车轮轴松了,得紧一紧。老陈蹲在火堆旁煮粥,锅里热气腾腾的,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粮食不多了,”老陈嘀咕着,“原本算着路上能补给,没想到这鬼天气……”
“到定远关就好了。”高顺拍拍他肩膀,“郭将军那儿肯定有存粮。”
正说着,栓子从土堡后面转过来,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脸上表情有点怪。
“头儿,”他走到高顺身边,压低声音,“您看看这个。”
高顺接过。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大概形状——扁平的,像个装印泥或者香粉的小匣子。盒子没锁,但盖子卡死了,怎么掰也掰不开。
“哪儿找到的?”
“土堡后头那个塌了半边的地窖里,”栓子说,“在墙角一堆烂木头底下压着。我本来想看看有没有能烧的柴火,一扒拉就看见这个了。”
高顺掂了掂盒子,有点分量。他试着用匕首撬盖子边缘,锈死的接缝纹丝不动。
“先收着,”他把盒子递给栓子,“等路上有空了再弄开看看。”
栓子应了声,揣进怀里。两人都没太当回事——这一路上捡到的零碎多了,大多没什么用。
车队重新上路时,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风小了,但空气里那股湿冷劲儿更重了,像要下雪又下不出来的憋闷感。
赵煜坐在车里,腿上盖着两层毯子,怀里抱着魂石。石头温温的,稍微驱散了些寒意。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冻土滩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天地间死气沉沉的,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协理,”竹青从前面那辆车里探出头,“小顺今早又说梦话了。”
“说什么?”
“他说……‘洞里的东西饿了,在找吃的’。”竹青顿了顿,“还是指鬼哭洞那边。”
赵煜沉默片刻:“高顺派人去看了吗?”
“去了,天不亮就走的,栓子和老疙瘩。”竹青说,“说好午时前回来。”
赵煜嗯了一声,放下车帘。洞里的东西饿了——小顺的梦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让人不安。
车队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难走,冻土表面的硬壳被车马反复碾压,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土块,车轮陷进去就得费劲推。到晌午时分,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找地方休息的时候,栓子和老疙瘩回来了。两人都是一身土,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高顺迎上去问。
“没敢太靠近,”栓子喘着气,“就在三里外的土坡上用镜筒看了看。洞口那些黑窟窿……确实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有东西进出。”老疙瘩接过话,“不是人,也不是野兽。看着像……一团团黑影,在洞口飘进飘出的。速度很快,眨眼就不见了。我们盯了半个时辰,看到至少七八次。”
黑影。飘进飘出。
“看清是什么了吗?”赵煜被王大夫搀扶着下了车。
“看不清。”栓子摇头,“太远了,而且那东西好像没有固定形状。有时候像一团烟,有时候又像个人影,但细看又不像。而且……”他犹豫了一下,“那些洞口附近的地面,颜色不对。”
“什么颜色?”
“暗红色。”栓子说,“像洒了血,但又没完全渗下去,浮在冻土表面一层。我们用镜筒看得很清楚,绝对不是泥土本来的颜色。”
暗红色。血岩碎块的颜色。
赵煜和王大夫对视一眼。鬼哭洞那边,恐怕真的有问题。
“先吃饭,”高顺说,“吃完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到定远关。”
午饭还是稀粥,但加了点肉干碎末,总算有了点荤腥。众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着。天机阁那边,疤脸汉子端着碗走过来,在赵煜旁边坐下。
“赵协理,”他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跟您通个气。”
“请说。”
“我们那位陈先生,”疤脸汉子看了眼马车方向,“早上醒了一会儿,但神志不太清楚。嘴里一直念叨什么‘钥匙’、‘锁孔’、‘门要开了’之类的胡话。我们随行的大夫说,可能是蚀力侵体伤了神智,得静养。但我觉得……他说的可能不是胡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钥匙。锁孔。门要开了。
赵煜心里一动:“陈先生发病前,是不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是。”疤脸汉子点头,“出发前半个月,他一直在阁里的藏书楼翻前朝的卷宗。具体看什么我不知道,但听他说过几次‘地脉节点’、‘封印结构’之类的词。这次出来,阁里给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沿途记录可能的地脉节点异常。”
果然。天机阁也在调查地脉。
“那他说的‘钥匙’和‘锁孔’……”
“我猜,可能是指地脉节点的‘开关’。”疤脸汉子声音更低了,“前朝不是设了很多观测台和封印吗?那些东西总得有启动或者关闭的方法吧?陈先生可能是找到了相关记载,但还没来得及完全解读,就……”
就中了蚀力的招。
赵煜沉吟片刻:“陈先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又昏过去了。”疤脸汉子叹气,“脉象很弱,但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性命之忧。等到了定远关,得找个好大夫仔细瞧瞧。”
“定远关有军医,”高顺插话,“郭将军麾下的孙大夫医术不错,早年跟王大夫还打过交道。”
“那就好。”疤脸汉子端起碗,几口把粥喝完,“多谢了。路上还得相互照应。”
他起身走回天机阁那边。赵煜看着他背影,心里琢磨着“钥匙”和“锁孔”的事。如果地脉节点真有某种“开关”,那掌握开关的人,岂不是能控制节点崩溃与否?
令牌势力在做的那些血肉实验,会不会就是在尝试制造“钥匙”?或者……在尝试强行撬开“锁”?
正想着,栓子忽然“哎哟”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高顺问。
“这盒子……”栓子从怀里掏出那个锈铁盒子,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刚才突然烫了一下。”
烫?高顺接过盒子,入手冰凉,哪有什么烫。
“真的,”栓子急了,“就刚才那一瞬间,像被火燎了似的。现在又凉了。”
赵煜伸手:“给我看看。”
高顺递过盒子。赵煜接住时,左手腕内侧的温热感来了。
他闭目凝神。
【物品识别:感应地雷(失效)——《使命召唤》系列“克莱莫尔地雷”在能源耗尽、内部元件锈蚀崩坏后残留的外壳】
【效果:原为可感应震动触发的小型爆炸装置,因能源枯竭、内部引信和装药结构彻底朽坏,仅剩铁质外壳。外壳因长期接触特殊能量环境(如蚀力污染区),表面附着极微量能量残留,在靠近较强同源能量时会短暂发热,但无任何爆炸或杀伤功能。可作为能量污染区存在的间接警示物。】
【发现者:栓子(于土堡地窖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守军在关键路段埋设的防御装置残骸,在漫长岁月中失效锈蚀。因外壳坚固未被完全分解,留存至今。】
赵煜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铁盒子。感应地雷的外壳……这东西原本应该是埋在土堡附近的防御工事。前朝守军在这里设防,说明土堡所在的位置很重要。
或者……说明土堡附近有什么需要严防死守的东西。
“这盒子先收着,”赵煜把盒子还给栓子,“别扔,到了定远关或许有用。”
栓子应下,小心翼翼揣回怀里。
饭后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稍微好走了些,冻土滩渐渐过渡到砂石地,车轮不再那么容易陷了。远处能隐约看见山脉的轮廓,定远关就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老陈指着前方,“看见那个黑点没?就是关墙。”
众人都精神一振。走了这么多天,总算要到了。
可就在这时候,前面领路的天机阁车队忽然又停了下来。这次不是路有问题,是关墙方向来了一队骑兵。
约莫二十来人,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蹄踏在冻土上闷响如雷。领头的将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眼神锐利,腰间佩刀,马鞍旁还挂着一把短弩。
队伍在车队前五十步停下。将官打马出列,目光扫过天机阁的驮车,又扫过赵煜这边的马车,最后落在疤脸汉子身上。
“哪部分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疤脸汉子掏出天机阁的腰牌递过去:“天机阁外勤三队,奉命往定远关公干。”
将官验过腰牌,还回去,又看向赵煜这边:“他们呢?”
“澄心阁协理赵煜,”高顺上前,递上赵煜的铜牌和太子手谕,“奉太子殿下谕令,前来协助调查北境异事。”
将官接过,仔细看了手谕,又验了铜牌,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赵协理。末将郭威麾下校尉周勇,奉命巡哨。关内已接到通报,郭将军正在等候。”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天机阁那几辆驮车:“车上运的什么?”
“一些调查用具和样本。”疤脸汉子面不改色。
“需要查验。”周勇一挥手,身后几个骑兵下马上前。
疤脸汉子脸色微变,但还是让开了。几个骑兵掀开驮车上的油布,露出底下那些木箱。箱角都包着青森森的铜皮,和栓子在落鹰涧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周勇上前,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眼,眉头皱起:“这是……”
“前朝遗物的残骸,”疤脸汉子解释,“用于研究蚀力污染的特性。”
周勇没说什么,又看了几个箱子,然后挥挥手让手下退下。
“可以了,”他说,“跟我进关吧。路上注意,最近关外不太平,夜里常有黑影活动。天黑前必须进关。”
“黑影?”赵煜问,“是‘怒犬’吗?”
周勇看了他一眼:“比怒犬更麻烦。那些东西……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弓箭射不穿,刀砍上去像砍在烂泥里。已经折了好几个弟兄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协理既然奉令来查,有些事我得提前说清楚——定远关现在的情况,比京城里想的严重得多。郭将军压力很大,你们……做好准备。”
说完,他调转马头,示意车队跟上。
众人重新上车,跟着骑兵队往定远关方向去。赵煜坐在车里,心里反复琢磨周勇的话。
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弓箭射不穿,刀砍像烂泥。
这描述……怎么有点熟悉?
他忽然想起高顺描述的落鹰涧坟地那团肉块,还有栓子说的鬼哭洞飘进飘出的黑影。如果这些都是同一种东西……
那北境面临的威胁,恐怕远不止“怒犬”那么简单。
车队越靠近关墙,路两旁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砂石地上随处可见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有些地方散落着破碎的兵器残片,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这是战场?”高顺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问周勇。
“小规模遭遇战。”周勇语气平淡,“三天前,一队巡逻兵在关外五里处遇到袭击。二十个人,只回来八个。那些东西……数量越来越多了。”
“郭将军没组织清剿?”
“剿过三次,每次都打死一些,但过不了几天又冒出来更多。”周勇摇头,“而且它们活动范围在扩大,以前只在关外十里内,现在二十里外都能见到踪迹。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关墙越来越近了。那是座依山而建的雄关,城墙高约五丈,全部用青灰色巨石垒成,表面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墙头旌旗猎猎,哨楼上隐约能看到士兵的身影。
车队从半开的关门驶入。关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都是兵营和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炊烟、马粪、铁锈,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
甬道尽头是个宽敞的校场。校场北侧是将军府,门口站着两排卫兵。周勇下马,示意众人在此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赵煜被王大夫搀扶着下了车,拄着拐杖站定。腿还是僵,但比早上好多了。他环视四周,关内的气氛很凝重,往来士兵个个面色严肃,脚步匆匆。
竹青抱着小顺也下了车,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没说话。
天机阁那边,疤脸汉子让人把昏迷的陈先生抬下来,放在担架上。那几个驮车被赶到校场角落,有人过来卸货。
等了约莫一刻钟,周勇出来了。
“赵协理,郭将军有请。其他人先安顿在驿馆,已经安排好了。”
赵煜点头,让王大夫和夜枭跟着,其余人先去驿馆休息。
将军府大堂里,一个五十来岁、身穿便服的中年汉子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国字脸,浓眉,目光如炬,左边脸颊有道浅浅的疤。这就是定远关守将郭威。
“赵协理,”郭威拱手,声音洪亮,“一路辛苦了。”
“郭将军。”赵煜还礼。
两人落座,王大夫和夜枭站在赵煜身后。周勇退到门外守着。
“太子殿下的手谕我看过了,”郭威开门见山,“协理此来,是要查‘怒犬’之事,还是要查地脉异动?”
“都查。”赵煜说,“二者恐怕本就是一回事。”
郭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定远关现在的情况,很糟。‘怒犬’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地下。”
“地下?”
“对。”郭威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定远关西北方向一片区域,“这里,雾吞口。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异常,先是地动,接着是地陷,然后……那些东西就冒出来了。”
“什么东西?”
“不好说。”郭威摇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形状不定,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就是一滩烂泥。但有个共同点——浑身冒着黑气,靠近了会让人头晕恶心。被它们伤到的弟兄,伤口会溃烂,军医束手无策。”
蚀力污染体。赵煜心里确认了。
“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火攻有效,但得烧得彻底。”郭威说,“刀箭作用不大,除非能把它们剁碎了再烧。我们也试过挖壕沟、设陷阱,但它们好像能感应到活物,总能找到破绽。”
他顿了顿:“直到半个月前,我们缴获了一样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郭威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把短刀。
刀刃细长,两侧有血槽,刀柄末端有个圆环。和真空刃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刀身锈蚀得厉害,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是……”赵煜呼吸一滞。
“从一个被我们围杀的怪物身上找到的。”郭威把刀递过来,“那怪物死的时候,这刀就插在它胸口。刀拔出来后,怪物尸体里的黑气散得特别快。我们试过用别的兵器刺,没这个效果。”
赵煜接过刀。入手沉重,刀身上的锈迹很厚,但还能摸到底下那些凹凸的纹路。他轻轻一振手腕——
刀刃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但刀身周围,空气确实扭曲了一下,和真空刃的效果一样,只是弱得多。
“这刀你们还有多少?”他问。
“就这一把。”郭威说,“我们也想找更多,但北境这地方,前朝遗物本来就少,就算有,也大多锈坏了。这把算是保存最好的了。”
赵煜把刀还回去,心里飞快盘算。真空刃的仿制品在落月手里,真品在他这儿。而郭威手里这把,应该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另一把“破邪刃”,锈蚀严重,但还有微弱功效。
如果能把这几把刀凑在一起研究,或许能找出修复甚至仿制的方法。对付那些蚀力污染体,就多了一分把握。
“郭将军,”他抬头,“我手里也有一把类似的刀,保存得更好。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郭威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赵煜点头,“但有些事,我需要了解更多。比如……雾吞口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还有,将军可曾听说过‘令牌势力’?”
听到最后四个字,郭威脸色变了。
“你……”他盯着赵煜,“你也知道他们?”
“打过交道。”赵煜平静地说,“正月十二,他们在京城南城活动,被我们清剿过一次。但跑了一些人,还留下些……古怪的东西。”
郭威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事说来话长,”他坐回椅子上,“但既然太子派你来,想必也是信得过的人。那我就直说了——”
他压低声音:“雾吞口的异变,很可能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窗外天色渐暗,将军府里点起了灯。
正月十八,傍晚。
赵煜团队终于抵达定远关。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