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天刚亮,赵煜就被胸口那股脉动给震醒了。
不是疼,是震,像心脏旁边又长了颗小心脏,咚咚地跳,节奏还不太一样。他睁开眼,手按着胸口,能清楚感觉到魂石在衣服底下发热、震颤,那股温润感比之前强了不少,但总让人觉得……不安稳。
王大夫推门进来,看见赵煜坐在炕上发呆,赶紧过来把脉。手指搭上去,停了好一会儿,眉头皱得死紧。
“协理,您体内……多了一股气。”
“什么气?”
“说不清。”王大夫摇头,“不像是蚀力那种阴寒的东西,也不像魂石那种温润。倒像是……两者的混合?可又不完全是。反正就在您心脉附近绕,我下的针都有点压不住。”
赵煜想起昨晚那个融进魂石的盒子。难道那就是陈先生说的“钥匙齿”?现在和魂石融合,产生了某种变化?
“对身体有害吗?”
“暂时看不出来。”王大夫收回手,“但您得小心,这股气在慢慢往外扩,我怕它哪天突然爆发,您这身子骨受不住。”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是高顺。
“协理,郭将军派人来请,说有急事。”
“知道了。”
赵煜让王大夫帮他把衣服穿好,拄着拐杖出了门。腿还是疼,但比昨天好点儿——不知是龙胤之露结晶的后续效果,还是魂石融合后的变化。
将军府里气氛比昨天还紧张。郭威在堂屋里踱步,几个校尉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陈先生和疤脸汉子也在,陈先生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养神,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数。
“赵协理,”郭威见他进来,停下脚步,“出事了。”
“怎么了?”
“关外那些根须……昨晚后半夜,突然疯长。”郭威声音发沉,“原来离墙还有一里多,现在最远的已经到墙根底下了。而且不止地面,有几处城墙根基……好像也在往外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根须要钻进来。”
赵煜心里一沉。这么快?
“派人去看了吗?”
“派了,但靠近墙根的士兵回来说,闻着那股味儿就头晕,待久了站不稳。我们试着用火烧,效果不大——那些根须表面好像有层黏糊糊的东西,火一烧就冒黑烟,更呛人。”
“流火刀呢?”
“周勇还在养,他那招‘地龙劲’透支太厉害,三五天缓不过来。”郭威叹气,“其他人拿着流火刀,效果差一大截,砍不断根须,只能暂时逼退。”
这就麻烦了。唯一的有效武器暂时用不了,根须却步步紧逼。
“赵协理,”陈先生忽然睁开眼,“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尽快找到第三份钥匙。三份合一,或许能直接作用于‘门’本身,从根源切断根须的能量来源。”
“第三份在白狼谷?”赵煜问。
“很可能。”陈先生点头,“但白狼谷在草原深处,离这儿至少三百里。来回一趟,就算顺利,也得七八天。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确实。根须已经到墙根了,七八天后,说不定整面墙都被它们爬满了。
“能不能……派人快马去取?”郭威提议。
“不行。”陈先生摇头,“钥匙是能量体,普通人靠近不了。而且白狼谷那地方……有古怪。去的人少了,回不来;去的人多了,动静大,容易被北狄或令牌势力察觉。”
这就陷入死循环了——需要钥匙救命,但取钥匙需要时间和人手,而他们既没时间也没足够的人手。
堂屋里一时沉默。窗外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北边那片暗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诡异。
正僵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是栓子,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个布包。
“协理!将军!有……有发现!”
“慢慢说。”郭威让他坐下。
栓子喘了几口气,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像是焦炭的东西,还有一片巴掌大的、暗青色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掰下来的。
“这是……哪儿来的?”赵煜拿起那片金属,入手冰凉,但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和破邪刃上的有点像,但更复杂。
“今早我去关内集市采买,有个老猎户在摊上卖这些,说是从白狼谷边缘捡的。”栓子说,“他说前阵子有队北狄人进了白狼谷,再没出来。后来他在谷口附近打猎,发现了这些碎块,还有……几具尸体,都烧焦了,跟这些炭块一个样。”
白狼谷?北狄人?赵煜心里一动。
“那猎户呢?”
“还在集市,我让人看着他了。”
“带他来。”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的老猎户被带进来。他有点紧张,手搓着衣角,眼睛不敢看屋里这些大人物。
“老伯别怕,”赵煜尽量放轻声音,“您说说,在白狼谷看到了什么?”
老猎户咽了口唾沫,开始磕磕巴巴地讲。他说大概十天前,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北狄骑兵进了白狼谷,马背上驮着不少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啥。他当时在远处山坡上,没敢靠近。
过了三天,他没见那些人出来,心里好奇,就大着胆子摸到谷口附近。结果在谷口一片乱石滩上,发现了烧焦的尸体——不是全烧,是上半身焦黑,下半身还好好的,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从上面浇下来的。周围散落着这些碎块,还有那片金属片。
“谷里……还有动静吗?”郭威问。
“有,”老猎户声音发颤,“夜里能听见……像狼嚎,但又不是狼。声音很惨,听着瘆人。还有光——绿色的光,在谷里飘,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不敢再靠近,捡了这些就跑了。”
绿色的光?赵煜想起令牌势力那些暗红色的蚀力能量,绿色的还没见过。
“老伯,那片金属片,您捡的时候就这样?”
“就这样,卡在石头缝里,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出来。”老猎户说,“对了,掰的时候,这玩意儿……还烫手呢,现在凉了。”
烫手?赵煜看向手里的金属片。现在确实冰凉,但表面那些纹路在光线照射下,隐约能看到极淡的、青绿色的反光。
就在这时,赵煜左手腕内侧的温热感来了。
闭目凝神。
【物品识别:元素瓶碎片(劣化)——《黑暗之魂》系列“元素瓶”尽、载体破损后残留的瓶壁残片】
【效果:原为可储存并释放“原素”能量(本世界化为“生命能量”)的魔法容器,因能量枯竭、结构崩坏,仅剩的瓶壁残片仍保留极其微弱的“能量吸附”特性。可吸附环境中游离的微量特殊能量(如蚀力残渣、地脉逸散等),但无储存或释放功能。当前状态:曾短暂接触高强度生命能量爆发(可能源于白狼谷内事件),表面残留微量能量印记。
【发现者:栓子(通过老猎户获得)】
【合理化解释:前朝探险队或研究机构深入白狼谷时遗落的物品残骸,在谷内特殊能量环境下发生未知变化,后被北狄人或猎户发现。
赵煜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金属片。元素瓶碎片……能吸附能量?那它表面残留的“能量印记”,会不会记录下白狼谷里发生了什么?
“陈先生,”他把金属片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陈先生接过,先是用手指摩挲纹路,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睁开眼,眼神里有惊讶。
“这里面……有一段‘记忆’。”
“记忆?”
“能量印记残留的影像片段。”陈先生解释,“虽然很模糊,但能看到一点——谷里确实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在……挣扎。周围有很多人围着它,好像在举行仪式。然后突然爆炸了,绿色的光喷出来,那些人就……”
他顿了顿,看向老猎户:“就像您看到的,烧焦了。”
“是令牌势力的人?”疤脸汉子问。
“不像。”陈先生摇头,“影像里那些人穿着北狄的袍子,但手里拿的东西……像是前朝的仪器。他们在尝试从那个‘东西’身上提取什么,但失败了,引发了能量反噬。”
提取?赵煜想起魂石、龙胤之露结晶,还有那些血岩碎块。北狄人也在搜集能量相关的东西?他们去白狼谷,是为了那个“很大的东西”?
“陈先生,”赵煜问,“您能看出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看不清,但感觉……像是活物,又不是活物。”陈先生努力回忆,“影像太碎了,只能看到一团巨大的、蠕动的影子,表面有鳞片一样的光泽,还有……眼睛,很多眼睛。”
又是眼睛。
赵煜现在听到这词就头疼。墨引里的眼睛,天空中的眼睛,小顺梦里的眼睛,现在白狼谷里那个东西也有眼睛。这些眼睛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老伯,”郭威转向老猎户,“您对白狼谷熟吗?有没有别的路能进去?或者……谷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山洞、遗迹之类的?”
老猎户想了想:“谷是葫芦形的,口小肚大,就一条主路。但老辈人说,谷底有个深潭,潭水是黑的,从来不结冰。潭边有山洞,但没人敢进,说进去就出不来。”
深潭,山洞。赵煜心里记下。如果第三份钥匙真的在白狼谷,很可能就在这些地方。
“将军,”他看向郭威,“我们得派人去白狼谷。但就像陈先生说的,普通人去不了。我的意思是……我亲自去。”
“您?”郭威一愣,“可您的身子……”
“就是因为我的身子,才更得去。”赵煜苦笑,“魂石在我这儿,钥匙在我这儿,白狼谷里那个东西可能也和我身上的能量有关。我不去,别人去了也没用。”
“太冒险了。”疤脸汉子也反对,“您现在的状态,别说三百里,三十里都够呛。”
“所以得速战速决。”赵煜说,“挑最精干的人,快马轻装,直奔白狼谷。找到钥匙就回,不在谷里多耽搁。”
“那关外的根须怎么办?”郭威问。
“能拖就拖。”赵煜说,“用火攻,用药熏,实在不行……用魂石能量暂时逼退。撑七八天,等我回来。”
堂屋里又是一阵沉默。谁都知道这计划冒险,可眼下似乎也没更好的办法。
“我跟您去。”周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见他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很坚定。
“周校尉,你……”
“我缓过来一些了。”周勇慢慢走进来,“流火刀只有我能发挥全部威力,白狼谷那种地方,少不了动手。而且我对草原地形熟,早年跟商队走过。”
“我也去。”夜枭站了出来,“我的伤不碍事。”
高顺、栓子也要去,被赵煜拦住了:“高顺,你留在关内,帮郭将军守关。栓子也留下,照顾竹青他们。夜枭……你确定能行?”
夜枭活动了一下右臂,绷带底下渗出血迹,但他面不改色:“能行。”
最后定下来,去白狼谷的人选是:赵煜、周勇、夜枭、陈先生、疤脸汉子,再加两个天机阁的好手,一共七人。轻装快马,今天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议定后,众人分头准备。赵煜回驿馆收拾东西,竹青帮他整理行装,眼圈红红的。
“协理,您一定要小心。”
“知道。”赵煜拍拍她肩膀,“你照顾好小顺和若卿。关里也不太平,没事别出门。”
正说着,小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个东西——是那块已经能量耗尽的龙胤之露结晶。头塞进赵煜手里:
“带上。”
“这个没用了。”赵煜说。
“有用。”小顺很认真,“那个人说……‘还你一半,另一半在谷里’。”
一半?赵煜愣住。难道龙胤之露结晶原本是完整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通过梦境给了他,另一半在白狼谷?
如果真是这样,那白狼谷里那个“很大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另一半结晶的持有者?或者,就是结晶本身?
这个猜想太离谱,赵煜自己都不太信。但他还是把结晶收进了行囊。
下午,赵煜去看了若卿。姑娘还是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点,呼吸也平稳。王大夫说,她体内的星力和药力还在僵持,但星力似乎在慢慢占上风,说不定哪天就醒了。
“王大夫,”赵煜交代,“我走这几天,您多费心。关里要有什么变故,您带着竹青他们往南撤,别管我。”
“协理……”王大夫眼睛又红了。
“没事,我就是说说最坏的情况。”赵煜笑笑,“说不定我运气好,七八天就回来了。”
傍晚,一切准备妥当。七匹马,轻装,带足了干粮、水和药品。流火刀、真空刃都带上,魂石赵煜贴身收着。那枚元素瓶碎片也带了,陈先生说或许能在谷里派上用场。
天快黑时,郭威来送行,塞给赵煜一个小皮袋。
“这是关里最好的伤药,还有信号箭。万一……万一真遇上大麻烦,放信号,我想办法接应。”
“谢了。”赵煜收下。
夜色渐深,众人都早早休息,养精蓄锐。赵煜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胸口魂石的脉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是在和远方什么东西共鸣。
意识里的俯瞰图自动展开。关外的根须网络又扩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似乎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像是……在翻身坐起?
赵煜盯着那个轮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明天就要去白狼谷了。三百里路,未知的危险,还有那个“很大的、有很多眼睛的东西”。
而关里,根须正在侵蚀城墙。
时间,真的不多了。
窗外,北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彻夜未熄。
正月二十二,深夜。
出发前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