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寅时刚过，天还黑着，定远关西门就悄悄开了条缝。
七匹马鱼贯而出，马蹄都用厚布包了，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赵煜骑在中间那匹老青马上，这马性子温，走得稳，就是慢点儿。他腿上裹着厚毯子，胸口魂石贴着肉放着，那股脉动透过皮肉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催着赶路。
周勇打头，夜枭断后，陈先生和疤脸汉子在赵煜左右。天机阁那两个好手一前一后护着，都穿着深灰色粗布衣，看着像普通行商。
出了关往北走，起初还能看见官道的轮廓，走了约莫十里，路就没了，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草枯黄枯黄的，在晨风里瑟瑟地抖，远处天边泛着鱼肚白，但北边那片暗红色的光还在，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像永远不灭的鬼火。
“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黑石滩。”周勇勒马等赵煜赶上来，“在那儿歇一夜，明天晌午能进草原。再走一天半，就是白狼谷口。”
赵煜点头，没说话。他其实有点撑不住了，骑马颠得腿疼，胸口也闷，但咬着牙硬挺。王大夫给的药丸含在舌下，苦味慢慢化开，稍微压住了那股恶心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渐渐亮了，但亮得不痛快，像是隔了层脏纱布，光线昏黄昏黄的。荒原上起了薄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这雾来得怪，”疤脸汉子皱眉，“草原上的晨雾不该这么浓。”
“是黑云的影响。”陈先生仰头看了看天，“能量扰动了气候，往后这种异常天气会越来越多。”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天机阁好手忽然勒住马，举起手示意停下。
“有东西。”
众人屏住呼吸。雾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脚在枯草上爬。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周勇拔出流火刀，刀身在昏暗中泛起淡淡金光，照亮了周围一片雾气。金光所及之处，雾气像活物一样向后退缩，露出底下地面——以及地面上那些东西。
是虫子。但又不是普通的虫子，每只都有巴掌大，甲壳漆黑，泛着金属光泽，口器尖锐，六条腿爬得飞快。它们从雾里涌出来，密密麻麻，数量多得吓人，眨眼间就把七人七马围在中间。
“蚀甲虫。”陈先生脸色变了，“蚀力污染催生的变异虫群，不怕刀剑，怕火——但普通火烧不死，得用高温持续烧。”
话音未落，虫群已经扑了上来！
周勇挥刀，金光扫过，前排的虫子被斩成两截，断口处冒出黑烟，但后面的虫子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冲，根本不怕死。
夜枭也拔刀砍杀，但他右臂有伤，动作慢了半拍，一只虫子跳起来扑向他面门！赵煜下意识一挥手，怀里魂石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涌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波扫过，那只虫子在空中僵住，然后“噗”一声炸成一团黑灰。
众人都愣了。赵煜自己也愣了——他没想到魂石能量还能这么用。
但虫子太多了，金光只能暂时逼退，杀不完。马匹开始受惊，嘶鸣着乱跳，差点把赵煜甩下去。
“用这个！”疤脸汉子从马鞍袋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圆球，点燃引信，扔进虫群。
圆球炸开，爆出一团刺眼的亮光和浓烟，气味刺鼻。虫子似乎很讨厌这味道，潮水般往后退，但没退远，就在雾里徘徊，等着烟散。
“快走！”周勇大喝，“趁现在！”
七人催马冲过虫群缺口，往北狂奔。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但距离渐渐拉开。
跑了约莫两刻钟，虫子声终于听不见了。众人勒马停下，喘着粗气。马身上都挂了彩，被虫子咬得鲜血淋漓，好在伤口不深。
“刚才那是什么？”赵煜问疤脸汉子。
“天机阁特制的驱虫雷，主要成分是硫磺、硝石，还有一点……前朝遗迹里挖出来的‘厌光粉’。”疤脸汉子解释，“那玩意儿对蚀力污染体有驱散效果，但量少，我也就带了这几个。”
陈先生下马检查虫尸——周勇刀上还挂着半只。他仔细看了看甲壳纹路，又闻了闻断口处的气味，眉头紧锁。
“这些虫子是新变异的。甲壳上有蚀力浸润的痕迹，但又不完全是……里面好像还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陈先生摇头，“像是……某种矿物粉末？或者……骨粉？”
骨粉？赵煜想起白狼谷那些烧焦的尸体。难道这些虫子，和白狼谷里发生的事有关？
没时间细究，众人简单处理了伤口，继续赶路。雾渐渐散了，但天色还是阴沉，北边那片暗红色的光始终在视野里，像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晌午时分，到了黑石滩。所谓黑石滩，其实是一片广阔的砾石地，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头，圆溜溜的，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但现在河里没水，只有干涸的河床。
“今晚就在这儿歇。”周勇选了个背风的石坳，“这地方视野开阔，有动静能提前发现。而且黑石能吸收热量，夜里不会太冷。”
众人下马，栓好，开始扎营。天机阁那两个好手去捡柴火，疤脸汉子生火，周勇和夜枭警戒。赵煜腿疼得厉害，坐在石头上歇着，陈先生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元素瓶碎片，对着光看。
碎片表面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青绿色，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陈先生，”赵煜问，“您说这碎片里有‘记忆’，能再看清楚点吗？”
“我试试。”陈先生闭上眼，手指按在碎片上，呼吸渐渐放缓。
众人都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陈先生睁开眼，额头渗出细汗。
“看到了……更多了。”他喘了口气，“白狼谷里那个‘东西’，不是活物，是……造物。”
“造物？”
“前朝人造的。”陈先生声音发紧，“他们用某种技术，把大量地脉能量和生命精华融合，造出了一个‘能量聚合体’。本意可能是想制造永续能源，或者……武器？但后来失控了，那个聚合体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能量，包括活物的生命。”
“所以他们把它封在了白狼谷？”
“对，用特殊封印锁住了。”陈先生点头，“但封印需要三把钥匙维持——就是我们现在找的这些。前朝覆灭后，钥匙流散，封印逐渐松动。最近几年，那个聚合体又开始活跃，吸引了一些……追求力量的人。”
令牌势力？还是北狄人？
“那些眼睛呢？”赵煜问，“它有很多眼睛？”
“那是它感知能量的器官。”陈先生解释，“聚合体没有固定形态，但会凝聚出‘眼睛’来观察外界。每只眼睛对应一种能量频率——蚀力、地脉、生命能量等等。它通过这些眼睛，吸收、分析、模仿。”
这解释让赵煜后背发凉。如果那个聚合体能模仿各种能量，那它会不会……模仿魂石？模仿蚀力？甚至模仿人？
“它现在……想出来？”
“想回家。”陈先生顿了顿，“它在影像里反复传递这个意念——‘回家’。但它所谓的‘家’，恐怕不是白狼谷，而是……地脉网络本身。它想融入地脉，成为地脉的一部分，甚至……主宰地脉。”
那就更可怕了。如果让这东西融入地脉，整个北境——乃至更广的区域——都可能被它污染、控制。
“第三把钥匙在它那儿？”
“很可能。”陈先生收起碎片，“钥匙是封印的一部分，聚合体被封印时，第三把钥匙应该就在它体内，或者……被它吞了。北狄人进谷，可能就是想取钥匙，但触发了聚合体的防御机制，全军覆没。”
所以白狼谷之行，不仅要面对恶劣环境和可能潜伏的令牌势力，还要面对一个失控的前朝造物。
正说着，天机阁那两个好手回来了，抱着柴火，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疤脸汉子问。
“那边……”其中一个指了指东边，“有尸体。”
众人跟着过去。在东边约莫百步外的一片乱石堆里，躺着三具尸体。穿着北狄皮袍，但破烂不堪，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尸体已经半风干了，死亡时间至少半个月。
周勇检查了一下：“不是野兽咬的。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割，但又没有兵器痕迹。”
“是能量切割。”陈先生蹲下，手指虚按在一处伤口上方，“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动，和蚀力有点像，但更……‘锋利’。”
赵煜也感觉到了。意识里的俯瞰图自动展开，显示尸体周围有极淡的、暗青色的能量残留，像烟一样飘散，但还没完全消失。
“这些人是被那个聚合体杀的？”夜枭问。
“不一定。”陈先生摇头，“也可能是……钥匙的自我保护机制。”
钥匙还有自我保护机制？赵煜想起昨晚井里涌出的根须。如果第三把钥匙真有意识，或者被聚合体赋予了某种防御程序，那取钥匙的难度就更大了。
“先埋了吧。”周勇说，“曝尸荒野不好。”
众人动手挖坑。土很硬，挖了半天才勉强挖出三个浅坑。埋尸时，赵煜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手紧紧攥着，掰开后，掌心有个东西——
是个小铁牌，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个图案：一条扭曲的蛇，缠绕着一只眼睛。
令牌势力的标记。但这人穿着北狄衣服。
“北狄人和令牌势力……真有勾结。”疤脸汉子咬牙，“这些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可能不是勾结，是雇佣。”陈先生分析，“令牌势力出技术，北狄人出人手，合作取钥匙。但显然，合作破裂了。”
赵煜把铁牌收好。这可能是线索，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埋完尸，天已经擦黑。众人回营地，围着火堆吃干粮。气氛很沉闷，谁都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就遇上这么多事。
夜里风大，吹得火苗乱窜。周勇安排守夜，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换。赵煜和陈先生第一组。
坐在火堆旁，赵煜看着跳跃的火光，胸口魂石的脉动和火光节奏渐渐同步，一下，一下，像是在呼吸。
“陈先生，”他忽然问，“您说那个聚合体想‘回家’，回地脉。那如果……我们不放它出来，它会怎样？”
“会继续冲击封印，直到能量耗尽，或者……找到别的出路。”陈先生往火里添了根柴，“比如，通过‘眼睛’观察外界，寻找能帮它脱困的人或物。”
“眼睛……”赵煜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注视，“您觉得，它通过眼睛，能看到多远？”
“不知道。”陈先生顿了顿，“但能量感知没有距离限制，只有强度衰减。如果它足够强，理论上……能看到任何有能量波动的地方。”
包括定远关？包括他身上的魂石？
这个念头让赵煜坐立不安。如果那个聚合体一直在“看”着他，那他们这趟白狼谷之行，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想着，守夜的另一个天机阁好手忽然低喝：“有动静！”
众人瞬间清醒。周勇和夜枭抓起刀，疤脸汉子摸出驱虫雷。赵煜也撑着站起来，望向黑暗中。
声音是从北边传来的，很轻，像是……脚步声？但又不完全像，更拖沓，更沉重。
“上马！”周勇当机立断。
众人翻身上马，火堆也不灭了，催马就往南退。刚退出几十步，刚才营地所在的位置，地面突然隆起！
不是一只两只虫子，是整个地面像波浪一样拱起，然后裂开，从裂缝里爬出密密麻麻的蚀甲虫，比白天那波多了数倍！虫群中心，还有几个更大的黑影，人形，但四肢着地，爬得飞快。
“是虫奴！”陈先生惊呼，“蚀力深度感染的人类，失去神智，被虫群控制！”
那几个虫奴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追到马后。周勇调转马头，流火刀金光暴涨，一刀斩向冲在最前的虫奴——
刀光划过，虫奴上半身被斩开，但没死，伤口处涌出大量黑虫，顺着刀身往周勇手上爬！
“甩不掉！”周勇脸色大变。
赵煜心一横，再次引导魂石能量，一道比之前更强的金色光波扫出，撞在虫奴身上。虫奴整个身体僵住，然后从内部开始发光，金光从眼耳口鼻和伤口处透出，最后“轰”一声炸成碎片，连带那些黑虫也化为灰烬。
但这一下消耗极大，赵煜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胸口魂石烫得吓人，像要烧穿衣服。
“协理！”夜枭扶住他。
“走……快走……”赵煜咬牙。
众人不敢恋战，打马狂奔。身后虫群和虫奴紧追不舍，但距离渐渐拉开——马匹受惊，跑得飞快。
一直跑到天色微明，身后终于没了动静。众人勒马停下，个个狼狈不堪，马匹口吐白沫，再跑就要累死了。
赵煜趴在马背上，咳出一口血，暗红色的，落在黑石滩上，很快被石头吸收。
“协理！”众人围上来。
“没事……”赵煜擦擦嘴角，“就是……消耗大了点。”
陈先生给他把脉，脸色更难看了：“魂石能量不稳，在反噬。您不能再用了，再用……会出大事。”
“不用……怎么对付那些东西？”赵煜苦笑。
众人都沉默了。是啊，不用魂石，光靠流火刀和驱虫雷，对付小股还行，像刚才那种规模，根本挡不住。
“还有多远到白狼谷？”赵煜问。
“顺利的话，明天傍晚能到谷口。”周勇看了看天色，“但我们得绕路了，刚才那方向不能再走。”
绕路意味着更长时间，更多变数。
赵煜看着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色天空，心里沉甸甸的。
这才第一天。
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危险的东西在等着。
而关内，根须还在生长。
时间，真的不等人。
正月二十三，清晨。
七人七马，在黑石滩的晨光中，继续向北。
身后是虫群，前方是未知。
而胸口魂石的脉动，越来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