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岩壁合拢的一线天光彻底隐没后,碗状谷地陷入了黑暗。唯一的光源,是谷地尽头那块绿色晶石散发出的幽光——一种冷冽的、类似萤石但更亮的矿物光芒,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淡绿光域。
而在那片光域之外,纯粹的黑暗里,岩壁上的斑纹开始变化。
不是眼睛“睁开”,而是那些原本静态的、刻蚀在石壁上的眼状纹路,其“瞳孔”位置的岩石开始透出暗绿色的微光。光线很弱,像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矿物碎屑嵌在石缝里。随着谷地内能量场的波动,这些光点的亮度会微妙变化,造成了“注视感”。
“是荧光矿粉。”陈先生忍着肩痛,眯眼观察,“嵌在刻痕里,能量波动会激发发光……前朝人的伎俩,用来制造心理威慑。”
尽管如此,被成百上千个暗绿光点“注视”的感觉,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背靠背!”周勇低吼,流火刀出鞘,金光驱散黑暗。刀光映照下,能看清那些光点确实只是矿物——但排列得太规律了,每八个一组,呈环状,确实像眼睛的布局。
赵煜胸口魂石剧烈搏动。他能清晰感觉到,晶石内的钥匙柄与魂石之间形成了能量共振。而晶石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共振器,将这种波动放大、折射,传递到整个山谷。
不是有意识在“辨认”,是机械的、预设的反应机制。
“钥匙嵌入引发的连锁反应。”赵煜低语,“这块晶石……是个验证机关。”
仿佛印证他的话,最近一根石柱上的“瞳孔”突然亮度骤增!暗绿光点中心射出一道细光束——不是能量束,仔细看是某种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末端带着针尖大的发光晶粒,速度极快地刺向赵煜眉心!
周勇挥刀要斩,赵煜抬手制止。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丝线在眉心前三寸处骤然停住。
丝线末端的晶粒开始高频闪烁,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在扫描、分析什么。几息之后,晶粒光芒转为稳定的淡金色——与魂石能量同频的颜色。
丝线迅速缩回石柱。
与此同时,岩壁上所有光点的亮度都降了一档。那种被集体“注视”的压力减轻了。
“验证通过了。”陈先生长出一口气,“是虹膜识别的古早版本……用能量特征代替生物特征。”
晶石深处,那只握着钥匙柄的手骨,食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不是手指在动,是包裹手骨的透明胶质——某种防腐的、类似树脂的材料——在能量波动下发生了细微的形变,带动了指骨的位置偏移。
“这个人死前把自己封在了晶石里。”赵煜盯着那手骨,“用身体作为最后一道保险……钥匙柄应该就在他手里,需要同时验证钥匙和‘持有者遗体’的能量残留,才能触发下一步。”
话音刚落,晶石周围的蚀力根须动了。
不是有意识地“让开”,而是像受到某种频率的驱赶,这些粗壮的、肉质化的植物组织(或者说,蚀力催生的类植物结构)开始向两侧收缩,暴露出晶石正前方的地面。
地面拱起,形成一个石台。台面光滑,刻着复杂的嵌套圆环和符号——是精密机械的剖面图,圆环代表齿轮组,符号则是操作标识。
台面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与赵煜手中融合了钥匙齿的魂石完全吻合。
“要把钥匙放上去?”夜枭皱眉。
“应该是启动机关。”陈先生仔细观察符号,“这几个标记……‘验证’、‘联动’、‘释放’。放入钥匙,可能会打开晶石,或者触发别的机制。”
“也可能是陷阱。”疤脸汉子冷哼。
赵煜盯着那个凹陷。魂石的搏动与晶石光芒的明暗已经完全同步。这不是意识层面的交流,是纯粹的能量共振——就像两把音叉,频率一致时产生的共鸣。
他解下魂石挂坠。
“我放。”
“协理!”周勇想阻止。
“没有选择。”赵煜摇头,“而且这不是陷阱……是程序。前朝人设定的、取回钥匙柄必须走的程序。如果我们不走,就永远拿不到钥匙柄。”
他拿着魂石,走向石台。
每走一步,岩壁上的光点就跟随着移动一步。根须在他脚边微微颤动——不是有意识的反应,更像是能量场扰动下的植物向性运动。
走到石台前,赵煜看清了全貌。那些嵌套圆环确实是齿轮组的示意图,有些齿轮旁边标注着细小的刻度,代表转动角度。符号则是操作指令:“逆时针三格”、“保持压力”、“等待共鸣稳定”。
他将魂石按进凹陷。
严丝合缝。
瞬间,石台内部传来清晰的机械运转声——齿轮咬合、连杆推动、卡榫落锁。刻痕中亮起淡金色的光流,是埋设在石材内部的导光矿物被能量激活。
紧接着,晶石内部,钥匙柄开始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柄身内部透出——钥匙柄本身应该是某种能储存和释放能量的特殊合金。光芒所过之处,侵蚀柄身的灰黑色蚀痕像是遇到了溶解剂,迅速剥落、消散。
而握着钥匙柄的手骨,在银光照射下,包裹它的透明胶质开始软化、溶解。先是皮肤和肌肉的虚影浮现——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虎口有厚茧。然后虚影消散,露出森白骨骼。最后,骨骼也在银光中变得半透明。
不是“松手”,是固定骨骼的胶质彻底溶解了。
钥匙柄从不再受支撑的指骨间脱落,悬浮在晶石内部。
与此同时,晶石表面,对应钥匙柄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边缘整齐,像是预设的开口。透过缝隙,能看见钥匙柄就在里面,距离晶石表面只有寸许。
“成功了?”疤脸汉子问。
但陈先生的脸色却变了:“不对……你们听——”
低沉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启动时的运转声——齿轮组、液压杆、传动轴,层层叠叠的金属摩擦和流体推动的声音,透过岩层闷闷地传来。
碗状谷地的地面开始轻微起伏。
岩壁上那些光点,亮度骤增到刺眼的程度!
“警告……”赵煜盯着那些疯狂闪烁的光点,“拿走钥匙柄,会触发某种……防御机制,或者释放程序。”
话音未落,晶石周围的蚀力根须,突然狂暴了!
不是有意识“发怒”,而是像失去了某种抑制信号——晶石原本散发出的、能抑制根须靠近的能量场,随着裂缝出现而急剧减弱。这些被蚀力改造的植物组织,本能地扑向能量最密集的地方:石台上的魂石,以及晶石裂缝内的钥匙柄。
数十条根须如鞭子般抽打过来!
“保护石台!”周勇怒吼,流火刀斩断三条根须。断口喷出黑色浆液——浓稠的、富含蚀力的植物汁液,具有强腐蚀性。
夜枭和疤脸汉子也冲上。刀光闪烁,根须不断被斩断,但新的根须从地下涌出,无穷无尽。
更糟糕的是,地底的机械运转声越来越响。碗状谷地边缘,岩壁开始剥落碎石——不是自然坍塌,是岩壁内部有结构在移动,挤压了岩层。
“那个‘聚合体’……”陈先生靠着石柱,声音发紧,“晶石不光是封印钥匙柄……它本身也是压制那个东西的能量节点。钥匙被取走,节点失效,地下的东西……要上来了!”
赵煜看向晶石。裂缝在扩大,钥匙柄几乎要掉出来了。晶石光芒急剧闪烁,能量输出不稳。而晶石深处,除了钥匙柄和正在消散的手骨,更下方开始浮现出金属结构的反光——巨大的、复杂的、多层的机械框架。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入裂缝,抓住钥匙柄,用力一拔——
咔!
钥匙柄脱离晶石的瞬间,整块绿色晶石内部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不是爆炸,是内部支撑结构崩溃的声音。晶石表面瞬间布满裂纹,随即解体,化作无数碎片和光点。
碎片大部分是矿物晶体,小部分则是那个前朝人的骨骼残渣——在能量冲击下化为齑粉。
光点则是晶石储存的能量逸散,一部分被根须吸收,另一部分涌向赵煜手中的钥匙柄,以及石台上的魂石。
银白与淡金的光芒交织。
钥匙柄自动飞来,“咔”一声对接在魂石末端。
一把完整的钥匙,成型。
长约一尺,柄部银白,有防滑纹路;头部是多面体的魂石,淡金色;中间是钥匙齿的复杂机括。此刻整把钥匙温度适中,能量流动平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而就在钥匙完整的瞬间,碗状谷地中央,地面轰然下陷!
不是一个洞,而是八块巨大的、三角形的金属板向下方缩回,露出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垂直井道。井道内壁是光滑的合金,有整齐的铆接痕迹。从井底深处,涌上来剧烈的能量波动——混杂着地热、矿物辐射,以及某种……高速运转的机械产生的废热。
井口正上方,空气中投射出了一片光幕。
不是虚影,是井道内某个投影装置打出的影像——由无数细密光点组成,呈现出复杂的多环结构。每个环都在缓慢旋转,环上布满了监测仪表般的刻度和指示灯。
不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是机械合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通过井道的扩音结构传出:
声音停止。
光幕上的多环结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闪烁的坐标数字,以及一个倒计时数字:
一百六十八时辰,正好七天。
井道开始闭合,八块金属板重新升起,严丝合缝地合拢,地面恢复原状,只留下一圈细微的接缝。
岩壁上的光点,一颗颗熄灭。
狂暴的根须,像是失去了能量吸引的目标,动作变得迟缓、混乱,最终缓缓缩回地下,留下满地的腐蚀痕迹和断裂的根须残骸。
碗状谷地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底深处,隐约还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嗡鸣,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带着金属和机油气味的能量躁动。
“七天……”夜枭喘着粗气,“那个‘收容单元’……就是地下的东西?七天后会过载释放能量?”
“不是释放,是爆炸。”陈先生脸色惨白,“地脉能量过载……相当于把方圆百里的地脉节点全部引爆。到时候别说定远关,整个北境都可能……”
疤脸汉子抹了把脸:“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它说的坐标——肯定是雾吞口!”
周勇却盯着赵煜手中的钥匙:“‘完成操作’……是要我们开门,还是关门?”
赵煜握紧钥匙。钥匙柄微微发热,内部有规律的脉冲——是坐标信息,以能量波动的形式编码储存。他需要时间解析。
“定远关。”赵煜看向南方,“郭将军他们撑不了七天。我们必须先回去,守住关,然后才能去雾吞口。”
他话音刚落,怀中传来温热。
是那面血纹铜镜的子镜。
镜背的暗红宝石,正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闪光。
红光。
不是心跳的频率,是更急促的、警告的频率。
赵煜掏出铜镜。镜面没有影像,但宝石的每一次闪烁,都让他胸口发紧——这是王大夫设定的简易信号:红光,代表“危急”。
他把镜子递给陈先生。
陈先生接过,手指按在宝石上,闭眼感应了几息,猛地睁开:“关墙破了!根须涌入,正在巷战!”
众人脸色大变。
“现在就走!”赵煜将钥匙贴身收好,“连夜赶路,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碗状谷地。岩壁上的刻痕黯淡无光,地下的机械嗡鸣低沉而持续。
七天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而回家的路,注定要在黑夜中狂奔。
西墙的缺口长达二十丈。
不是完全塌成平地,而是向内倾斜崩塌,形成了一个斜坡。砖石、木料、士兵的尸体和残肢,与涌进来的蚀力根须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根须从缺口涌入,像无数条黑色的巨蟒,沿着街道蔓延。它们爬上房屋,钻进门窗,喷吐腐蚀性雾气。有些根须甚至开始分化,长出细小的触须,主动缠绕、拖拽活人。
郭威带着亲卫队堵在缺口处。
没有盾墙,没有阵型,就是最原始的肉搏。刀砍、枪刺、火烧,甚至用身体去撞。不断有人被根须缠住拖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将军!南门和东门的佯攻撤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他们……他们只留了少量人监视,主力都调到西门来了!要彻底从这个缺口打进来!”
郭威看向关外。黑色旗帜在移动,令牌势力的士兵正从三个方向朝缺口压来。他们不再用震荡器,而是拿出了常规武器——弓弩、刀盾,以及一些古怪的、像是喷筒的装置。
“他们要趁乱总攻。”郭威咬牙,“传令:所有还能动的百姓,全部撤到内城!预备队分一半去组织疏散,另一半……跟我死守缺口!”
命令下达,但执行起来异常艰难。根须的蔓延速度太快,许多街道已经被切断。百姓惊慌逃窜,反而冲乱了士兵的防线。
就在这时,高顺带着一队人冲了过来。他们推着几辆板车,车上装着大木桶。
“将军!王大夫调的强碱水!”高顺大喊,“泼在根须上能暂时僵化它们!”
“泼!”
木桶被推上前,士兵用瓢舀出刺鼻的透明液体,奋力泼向涌来的根须。液体接触到根须表面,立刻冒出白烟,根须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僵硬,像是被麻醉了。
但根须太多了,碱水有限。
而关外的敌军,已经逼近到百步之内。
第一波箭雨落下。
郭威举盾格挡,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上。他透过盾缘的缝隙看去,敌军阵中,那些喷筒装置被抬到了前排。
筒口对准了缺口。
“躲——”郭威话音未落。
噗噗噗噗!
数十道暗绿色的水柱从喷筒中射出,不是箭矢,是腐蚀液!水柱划过空中,落在缺口处的守军身上、地上、残垣断壁上。
被喷中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溶解。砖石表面冒出密集的气泡,迅速酥软、崩塌。
防线,被腐蚀液硬生生“洗”开了一道口子。
敌军步兵,开始冲锋。
郭威握紧刀,看着涌来的黑色浪潮。
他怀中的血纹铜镜,忽然剧烈发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烫得他胸口皮肤刺痛。他猛地掏出镜子,镜背的宝石正疯狂闪烁红光,同时,镜面开始波动。
涟漪中心,浮现出影像。
是赵煜的脸。
背景在快速移动,模糊不清,像是在马上狂奔。赵煜嘴唇在动,但听不到声音——铜镜只能传输图像,无法传声。
影像只持续了三息,就消失了。
铜镜宝石的光芒黯淡下去,表面又多了一道裂痕——能量耗尽了。
但足够了。
郭威把铜镜塞回怀里,举刀指向冲来的敌军,声音嘶哑却响彻缺口:
“赵大人正在赶回来!”
“所有人——!”
“再撑一天!”
“就一天!”
疲惫的士兵们抬起头,血污的脸上,眼神重新凝聚。
刀握紧了。
盾举起来了。
缺口前,那道由血肉和意志筑成的防线,在崩溃边缘,重新挺直。
黑夜还漫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