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的晨光还没完全透出来,荒原上弥漫着灰蓝色的寒雾。赵煜在马上颠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右手伤口一阵阵抽痛,缠着的布条被脓血浸透后又冻硬了,磨着溃烂的皮肉。他只能把全身重量压在左手上,死死攥着缰绳,指尖冻得没了知觉。
马队穿过旧疤地边缘的石林时,又折了一匹驮马。那畜生被石蜥毒液喷中后腿,挣扎了半盏茶工夫就不动了。众人匆匆把还能用的物资分拣出来,绑到其他马上。天机阁那个脸上带伤的好手在翻检散落的行囊时,从一堆杂物底下摸出个沉甸甸的物事。
“这啥玩意儿?”他嘟囔着,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
是块巴掌大的铁牌,锈得厉害,边缘都烂出了锯齿状。一面坑坑洼洼,另一面嵌着块暗红色的石片,石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大半被黑绿色的锈垢糊住了。
好手掂了掂,正想随手扔掉,旁边陈先生忽然开口:“等等,给我看看。”
陈先生接过铁牌,就着熹微的晨光仔细端详。他肩伤严重,只能用左手拿着,右手手指轻轻刮擦那暗红石片周围的锈迹。刮掉一些后,露出底下极细密的、规则的刻痕——不是装饰花纹,是纵横交错的导能线路。
“这是前朝的东西。”陈先生声音沙哑,“‘蚀音石’的一种应用。这石头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会产生共鸣,通常用在短距信标或者……身份验证牌上。”他翻过来看另一面,锈得太厉害,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像是某种兽头的简化图案。“这铁牌本身是载体,上面的线路已经锈断了大半,蚀音石也劣化了,应该没用了。”
疤脸汉子在马上回头瞥了一眼:“没用的破铁片子,扔了吧,省得占分量。”
陈先生却犹豫了一下。他手指摩挲着那暗红石片,忽然感觉石片表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不是他手的温度,是石片内部残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能量脉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煜。
赵煜正半趴在马背上喘气,没注意这边。
陈先生想了想,还是把铁牌塞进了自己行囊。“先带着吧。万一……以后能找到懂行的,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
马队继续向南。
竹青缩在医所角落的药材箱旁,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还能用的干净布条。王大夫和其他几个帮忙的妇人都去前线救治伤兵了,医所里只剩下几个昏迷的重伤员,和满地染血的绷带、破碎的衣物。
药材箱里乱糟糟的,除了些晒干的草药根茎、几个空药瓶,还有些不知道哪年哪月塞进来的零碎物件。竹青手指在箱底摸索,忽然碰到几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石头。三四块,大小不一,颜色暗红偏褐,表面粗糙,看着像是普通的赤铁矿碎块。应该是以前哪个采药人随手扔进来压箱底的。
竹青拿起其中一块,准备放到一边。可就在石头离开箱底的瞬间,他忽然感觉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
不是错觉。
那石头居然在发热!不是烫手,是那种温吞吞的、持续不散的热量,像刚离开火堆没多久的炭块。
竹青愣了愣,把石头凑到油灯下仔细看。石头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不平。但在石头内部,透过一些细小的裂隙,隐约能看到些极细微的、暗金色的斑点,像是……烧尽的灰烬里残留的火星子。
他鬼使神差地把石头握进掌心,那股温热感更明显了,顺着掌心慢慢蔓延,连带着整只手臂都暖了一些。在这阴冷潮湿、充满血腥味的医所里,这点暖意格外清晰。
他此刻远在几十里外的荒原上,正因右手剧痛而意识模糊,但这股从左手腕传来的、与竹青掌心石头同源的温热,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闭目凝神,试图捕捉这突如其来的感觉。
【物品识别:余烬(小块)——《黑暗之魂3》“余烬”散、载体劣化后形成的矿石碎片】
【效果:原为可强化武器、赋予特殊属性的燃烧余烬,因能量严重逸散,仅剩石质载体仍保留微弱的“热量稳定”与“能量亲和”特性。投入锻造炉中可略微提升炉温稳定性,并使熔融金属更容易接纳同类能量印记(如破邪刃纹路)。效果有限,仅适用于小规模、低强度的能量印记转移尝试。
【发现者:竹青(于药材箱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工匠遗留在某处锻造工坊的辅助材料,因外表普通被当作普通矿石留存,辗转流入药铺(可能被误认为有药效),后被竹青获得。
那股温热感在赵煜左手腕停留片刻,缓缓消散。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刚才那感觉……像是某种提示,但他不确定是什么。右手伤口的剧痛很快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而医所里的竹青,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这石头暖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石头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在这绝望的寒夜里,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继续翻找布条,没注意到,怀里的石头,那些暗金色的斑点,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马队继续前进。晌午时分,他们在干涸河床的背阴处停下歇脚。人困马乏,干粮就着冷水硬往下咽。赵煜拆开右手布条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溃烂又蔓延了,伤口边缘发黑,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再拖下去,这手真要废了。
他咬着牙重新包扎,动作因为疼痛而发抖。旁边周勇默默递过来半块饼子,赵煜摇摇头,实在吃不下。
陈先生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从行囊里掏出那面冰凉的子母镜,又掏出那块锈铁牌,并排放在地上。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下来,镜背的宝石黯淡无光,铁牌的暗红石片却似乎……微微反了一下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陈先生皱起眉,伸手去拿铁牌。
“唔!”
他闷哼一声,手指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来。不是疼,是麻,一股极其微弱但尖锐的麻痹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与此同时,旁边闭目养神的赵煜,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
赵煜猛地睁开眼睛,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钥匙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热,是明确的、带着脉动的热,一下,一下,像在呼应什么。
他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也正看着他,眼神惊疑不定。他手指还残留着那点麻痹感,而地上的锈铁牌,那暗红石片表面,此刻正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光晕只持续了两三息,就消散了。
“这牌子……”陈先生声音发紧,“和钥匙……有反应。”
众人围过来。疤脸汉子盯着那破铁片:“它能感应到钥匙?”
“不是感应钥匙,是感应钥匙里的‘钥匙齿’部分。”陈先生捡起铁牌,这次小心地只捏着边缘,“钥匙齿是从井里那个能量盒来的。我猜,这铁牌,还有那口井,可能都出自同一个前朝设施,或者同一套系统。它们用的能量源或者加密方式,有共通之处。”
赵煜忍着右手的剧痛,从怀里掏出完整的钥匙。钥匙一出现,铁牌上的暗红石片立刻又泛起那层极淡的光晕,这次更明显些,还伴随着极其细微的、蜂鸣般的震动声。
“它在……呼应。”赵煜低声道。
“而且是指向性的。”陈先生把铁牌平放在掌心,转动方向。当铁牌某个特定边缘指向东南方向时,石片的光晕最亮,震动也最清晰。“这东西……可能是个信标,或者定位器。它一直在发射微弱的信号,指向某个地方。”
“东南。”赵煜想起夜里看到的那缕烟柱。
“对,东南。”陈先生点头,“骨牌的能量残留指向东南,夜里那个信号光也在东南,现在这铁牌也指向东南。那不是巧合。”
夜枭靠在石壁上,忽然开口:“等回了关,稳住局面,我去探。”
“你腿这样,探什么探。”疤脸汉子闷声道。
“都别争。”周勇打断,“先回去。活着回去再说。”
众人沉默下来。赵煜收起钥匙,铁牌的光晕也随之熄灭。陈先生把铁牌重新塞回行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歇了不到一刻钟,周勇就催促上路。时间不等人,关内情况不明,他们多耽搁一刻,关墙就多一分危险。
马队再次启程。越往南,地面根须的痕迹越密集,空气里那股甜腥铁锈味浓得化不开。赵煜右手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左手死死抓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背起伏而摇晃。
他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转着念头。钥匙,铁牌,东南方向……前朝人到底在北境留下了多少东西?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个“门”,那把钥匙,还有这些散落的遗物,到底构成了怎样一个庞大的、他们至今仍看不清全貌的计划?
胸口钥匙的温热持续传来,一下,一下,稳定得让人心慌。
而就在马队穿过一片低矮的砾石坡时,前方探路的疤脸汉子忽然勒马,举起手示意停下。
“前面……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砾石坡的另一侧,靠近坡底的地方,散落着一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不是金属,更像是玻璃或者琉璃的碎片,在午后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碎片不多,七八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周围的地面很干净,没有苔藓,也没有根须蔓延过来,像是那些东西不愿靠近这些碎片。
陈先生下马,捡起一块。碎片是透明的,内部有极细的金色丝线,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图案。“导能琉璃……”他喃喃道,“前朝高阶机关才用得到的东西。怎么会碎在这里?”
他翻看其他碎片,发现它们的断口能拼合起来——原本应该是个扁平的、圆盘状的容器,直径大概一尺,厚度不到半寸。但现在碎得厉害,拼不完整了。
赵煜也下马走过来。他右手疼得厉害,只能用左手捡起一块碎片。碎片入手冰凉,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内部金丝的瞬间,胸口钥匙的搏动,又微微加快了一丝。
很细微,但他感觉到了。
陈先生也感觉到了。他看向赵煜,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疤脸汉子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又是前朝的破烂?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前朝玩意儿?”
“这里离旧疤地不远。”周勇看着地图,“三十多年前那场大战,前朝镇北军在这里和北狄血战。这些东西……可能是当年遗落的军械或者物资。”
“不止是遗落。”陈先生摇头,把几块琉璃碎片小心收起来,“导能琉璃不是普通士兵能接触到的。这东西,还有那铁牌,还有白狼谷的钥匙……它们之间肯定有联系。”
马队继续前进。天色渐渐向晚,风更冷了。赵煜重新上马时,右手伤口崩裂,脓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新缠的布条。他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把上半身伏低,几乎贴在马脖子上。
怀里的钥匙,温热的搏动,一下,一下。
像在倒数。
而东南方向的天际,暮云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高顺把那个装着“地髓精露”残液的皮囊贴身藏好,走出医所。厮杀声从西墙缺口方向传来,忽远忽近。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皮囊,又摸了摸腰间豁了口子的刀,深吸一口气,朝战场走去。
经过一处半塌的民居时,他听见里面有微弱的哭声。探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缩在墙角,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裹。
高顺认得这孩子,是西街卖炊饼老李家的孙子。老李昨天死在缺口了。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子,塞给孩子。孩子接过饼子,还在抽噎。高顺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起身要走。
孩子忽然拉住他的衣角,从怀里布包裹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温热的小石头,塞进高顺手里。
“这个……给爷爷。”孩子哽咽着说,“爷爷说冷……这个暖和……”
高顺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块不起眼的小石头,确实有股温热的触感。他想起王大夫说过,有些特殊矿石会发热,但大多是短暂现象。
“哪儿来的?”他低声问。
“竹青哥哥给的。”孩子抹了把眼泪,“他说这个暖和……让我抱着……”
高顺看着手里的石头,又看看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他最终还是把石头放回孩子手里。“你留着,抱着取暖。爷爷……不冷了。”
他站起身,最后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转身大步走向战场的方向。
孩子把石头重新揣进怀里,缩回墙角。石头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在这绝望的寒夜里,像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医所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竹青已经抱着找到的干净布条,去前线帮忙了。
没人知道,他怀里还揣着另一块同样的、温热的小石头。
也没人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石头,是前朝工匠用来稳定炉火、让金属更容易接纳能量印记的辅助材料。
更没人知道,在遥远的荒原上,赵煜左手腕曾短暂地感受到过同源的温热。
夜幕彻底降临。
定远关内,厮杀还在继续。
荒原上,赵煜小队在黑暗中艰难跋涉。
而怀揣着“余烬”石块的竹青,正穿梭在伤员和断壁之间。
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