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定远关内城的空气浊得像是沉了水的破布,血腥、焦糊、草药和根须腐烂的甜腥气绞在一起,吸进肺里都觉着发黏。临时医所里更是如此,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久了,耳朵都木了。
赵煜靠着墙角,右胳膊搭在个豁了口的破木箱上,动弹不得。王大夫手里那柄小镊子正一点点从他伤口里往外夹发黑发烂的肉。没麻沸散,每一下都像钝刀子刮骨头,疼得赵煜眼前一阵阵发黑,牙关咬得死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浸得精湿。
“再深点儿可要伤着筋了……”王大夫嘴里念叨着,手上动作没停,镊子尖又带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碎骨,“你这手,咋折腾成这样?”
赵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光是摇头。旁边周勇替他答了。王大夫叹口气,把碎骨扔进旁边陶盆,“当啷”一声脆响。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黑红交杂的物事。
等盐水冲上来时,赵煜浑身猛地一抽,眼前全黑了。他左手死死攥着怀里那块温热的“余烬”石块——从昨天回关就一直没离身。石头里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右臂,虽然挡不住剔肉的疼,但伤口深处那股阴冷、往骨头缝里钻的腐蚀感,似乎真被顶回去一些。
刚裹好新绷带,医所门“砰”地被撞开。几个民夫抬着个担架冲进来,上面躺着个老兵,左腿从膝盖往下没了,断口胡乱扎着布,血还在往外渗。王大夫立刻扑过去,又是一阵忙乱。烧红的烙铁按上去,“滋啦”一声,皮肉焦臭味腾起,那老兵惨叫一声就没了动静。
赵煜别过脸,胃里翻搅。他听见周勇在旁边低声骂了句娘,疤脸汉子拳头捏得嘎嘣响。
就在这时,墙角照看伤员的阿秀“咦”了一声。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装草药渣的小瓦罐,罐子摔碎了,湿乎乎的绿渣子糊了一地。她蹲下身收拾,手在碎渣里扒拉,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拨开草渣一看,是个铜齿轮。拇指指节大小,锈得不算厉害,齿牙形状还能看清。奇怪的是齿轮表面刻着细细的环状凹槽,槽底有些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
阿秀拿着齿轮有点懵,医所里怎么有这玩意儿?她抬头看看,没人注意这边,王大夫正忙着处理那个断腿的。
他正闭着眼忍痛,被这感觉一惊,猛地睁眼。
闭目凝神。
【物品识别:染血齿轮(小)——《血源诅咒》“灵视”在载体劣化、能量逸散后的残留物】
【效果:原为可提升“灵视”、窥见不可知存在的特殊齿轮,因载体严重劣化,仅剩机械部分与微量血液残留仍保留极微弱的“信息共鸣”与“频率记录”特性。置于精密仪器旁可能引发表针异常颤动,靠近某些强烈能量残留点可能记录下模糊的频率片段。效果极其有限且不稳定。
【发现者:阿秀(于医所墙角打碎的瓦罐底部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次失败实验中,用于传导特殊感应频率的机械部件残骸,随实验废料被丢弃,后辗转流入民间,被不知情者当作普通铜件留存,最终混入医所杂物。
温热感散去。赵煜睁开眼,看向阿秀:“你手里拿的什么?”
阿秀吓了一跳,小跑过来把齿轮递给他。“赵、赵大人,我刚收拾罐子碎渣,在底下发现的……不知道是啥。”
赵煜用左手接过。齿轮冰凉,但指尖碰到那些暗红色污渍的瞬间,胸口钥匙的搏动,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齿轮递给陈先生。陈先生拿在手里,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凝识血’……”陈先生声音压得很低,“前朝方士搞出来的玩意儿,用特殊处理的血液混合矿物粉,涂在器物上,能增强对某些‘特殊频率’的感应。通常用在观测仪器或者通讯机关上。”他顿了顿,“这齿轮本身没啥稀奇,就是个前朝机械零件。但涂了凝识血……说明它曾经是某个精密装置的一部分,用来感应或者传递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信号。”
信号。又是信号。
赵煜把齿轮揣进怀里,和那块温热的石头放在一处。一冷一热,感觉怪异得很。
不多时,高顺便来请他去指挥所。路上,赵煜看见关里虽然一片狼藉,但还没乱到底——民夫在搬沙袋堵小巷,妇人在分所剩无几的干粮,伤得不那么重的士兵在重新整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恐惧,但眼神还没散。
指挥所设在原先存粮的地下仓房,现在粮食搬空了,摆着几张破桌子和条凳。郭威坐在主位,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脸上新添的伤疤结了黑痂,看着有些狰狞。几个还能动的校尉和内城有威望的老人也在。
见赵煜进来,郭威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胳膊,眉头又皱紧了。
“坐。”郭威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开门见山,“钥匙拿到了,七天限时。现在过了两天,还剩五天。关里情况你也看见了。墙破了,根须在往里渗,令牌那帮杂碎围在外面,时不时攻一波。我们的人越打越少,粮食、药、箭矢,都见底了。”
他说得直白,在座的人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所以,”郭威看向赵煜,“你那把钥匙,到底能干什么?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会怎样,关了又会怎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煜身上。
赵煜吸了口气,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把完整的钥匙,放在桌上。银白与淡金交织的钥匙在昏暗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部的能量流动隐约可见。
“钥匙是前朝人造的,用来控制雾吞口那扇‘门’。”赵煜缓缓道,“‘门’后面,是个被封印的前朝造物,他们叫它‘收容单元’。那东西失控了,会吞噬能量,想融入地脉。如果让它完全出来,整个北境可能都会变成死地。”
“钥匙能关上‘门’?”一个校尉问。
“应该能。”赵煜点头,“但那东西的意识——或者说,预设的程序——给了我们两个选择:用钥匙开门,或者关门。它还给了期限:七天之内,必须到雾吞口完成操作。否则,七天后,‘收容单元’会执行最终协议:地脉能量过载释放。”
“过载释放?”一个老人没听懂。
“就是炸。”陈先生哑着嗓子插话,“把方圆百里的地脉节点全部引爆。到时候,定远关,雾吞口,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物,都得陪葬。”
仓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所以我们必须去雾吞口。”郭威打破了沉默,“而且必须在五天内。”
“可关里怎么办?”一个校尉急了,“我们一走,根须立刻就会涌进来,令牌那帮人也会趁机破关。关里还有好几万百姓!”
“所以得分兵。”郭威说,“一部分人留守,死也要守住关。另一部分人,护送赵煜去雾吞口,完成操作。”
“谁去?谁留?”有人问。
郭威看向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煜身上,又扫过众人。“我去雾吞口。”
“将军!”几个校尉同时站起来。
“我左臂废了,留在这儿也挥不动刀了。”郭威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如去雾吞口,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他顿了顿,快速分派,“关里……高顺负责。周勇也留下,流火刀对根须有用。疤脸汉子、夜枭、陈先生,还有天机阁那两位,跟赵煜和我一起去雾吞口。”
这安排出人意料,但细想又在理。郭威信服力够,能镇住去雾吞口的队伍;高顺熟悉关内,周勇有流火刀,是守关的关键。
“还有件事。”赵煜开口,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齿轮,还有之前一路发现的线索一并说了,“骨牌、铁片、琉璃碎片、骨片,加上这个齿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小顺的梦也多次提到东南。那里可能藏着前朝的重要遗存,或许关乎‘门’、钥匙、甚至龙胤之露的秘密。在我们去雾吞口的同时,必须派人去探。”
夜枭当即请缨,高顺也表示愿同往。郭威最终拍板:高顺与夜枭午后便出发,直奔东南探查,以两日为限;其余人准备,明日卯时,雾吞口小队于西侧废门集合出发。
会开到这儿,差不多该散了。众人刚要起身,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撞门,是很规矩的叩击声——一长,两短,再一长。不重,但在寂静的仓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谁会这样敲门?
高顺反应最快,一个箭步闪到门边,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的女声:“送柴的。将军昨日吩咐的‘老山槐木柴’,到了。”
郭威眉头一皱。他昨天确实让人去筹柴,但哪特意吩咐过“老山槐木柴”?这分明是暗语。
仓房里几个校尉手摸向兵器。郭威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他盯着门,似乎在回忆什么。几息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对高顺点了点头。
高顺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头巾,脸上沾着些煤灰,手里挎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她身形有些瘦削,但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哪怕面对仓房里一众带血的军官,也没什么惧色。
“进来。”郭威道。
妇人侧身进来,高顺立刻关上门。她先对郭威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在仓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煜身上。
她盯着赵煜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随即垂下眼,从篮子里拿出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木柴,放在地上。“将军要的柴。”
郭威没看柴,只是看着她:“谁让你来的?”
妇人抬起头,语气依旧平稳:“北边‘桂树庄’的管事嬷嬷说,关里缺柴火,让俺们这些在附近拾柴的,有好的就给送来。俺恰好捡了些老山槐的枝子,想着耐烧,就送来了。”
桂树庄……郭威心里一动。定远关北面几十里外,确实有个小庄子,种了些桂树,也有些老山槐。这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他知道,这妇人口中的“桂树庄管事嬷嬷”,恐怕另有所指。那是丽春院在北境为数不多的几个秘密联络点之一。他作为北境守将,隐约知道十三皇子手里有张不为人知的情报网,但具体细节,他从不打听,对方也从未主动与他接触。
如今这妇人找上门,用暗语叩门,还特意看了赵煜……
郭威看向赵煜。
赵煜也正看着那妇人。他起初有些茫然,但听到“桂树庄”、“老山槐”这些词,再看到妇人平静眼神下那抹难以掩饰的、只有自己人能看出的细微关切和熟悉感时,他心中猛地一震。
是阿姐的人!丽春院竟然渗透到了定远关附近,还在这种时候冒险找了过来!
“柴火我们收下了。”郭威不动声色,“眼下关内杂乱,你一个妇人路上不安全。高顺,送这位……嫂子从后门出去,绕开交战区。”
“是。”高顺应道,便要引那妇人离开。
“等等。”妇人却开口了。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包裹,走到赵煜面前,双手递上。“这位军爷看着伤得重,俺们乡下土方子,用老山槐树皮混着几种草药捣的膏,对止血生肌有些笨效果。若不嫌弃,留着应应急。”
赵煜用左手接过包裹。入手不重,但油纸包得很仔细。他看向妇人,妇人眼神低垂,避开了他的直视,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谢。”赵煜低声道。
妇人不再多说,转身跟着高顺快步离开了仓房。
门重新关上,仓房里一片寂静。众人看着赵煜手里的油纸包,又看看郭威。郭威挥挥手:“都先出去准备吧。赵煜,你留一下。”
校尉和老人陆续离开。周勇和陈先生看了看赵煜,赵煜对他们点点头,两人也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仓房里只剩下郭威和赵煜。
郭威没问那妇人是谁,赵煜也没解释。有些事,心照不宣。
赵煜小心地拆开油纸包。里面不是膏药,是几层柔软的细棉布,棉布里包着两样东西: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极薄的桑皮纸。
还有一个用蜂蜡封口的小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三寸来长。
赵煜没先看纸,而是拿起那个竹筒。竹筒入手微沉,表面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他目光落在封口的蜂蜡上——蜡面平整,但在边缘处,有人用指甲极其细微地划了三道短痕,形成一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小小的“川”字纹。
看到这个纹路,赵煜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暖。
这是他和阿姐夏春约定的几个最高级暗记之一,“三川印”,代表“万分紧急,但送信人绝对可靠”。他凑近些,鼻尖敏锐地捕捉到蜂蜡表面那一丝极淡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冷冽梅香——那是夏春自己调制的“雪里香”头油的味道。这味道,除了她身边几个最贴心的侍女和她自己,就只有赵煜认得。
是阿姐派人来了,而且是她亲自安排的心腹。
他看向郭威,点了点头。郭威会意,转身走到仓房另一头,背对着这边,算是留出空间。
赵煜这才掰开蜂蜡。蜂蜡断裂的触感很熟悉,里面还掺了少许增加韧性的细麻纤维,这也是夏春的习惯——她说这样既不易伪造,紧急时掰开也不至于碎得满地都是。
从竹筒里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纸是特制的“蝉翼笺”,半透明,韧性强,遇水不烂。展开,纸上那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字迹,赵煜再熟悉不过了。
“煜弟亲览。见字如面,北境凶险,阿姐心焦,然知你必不肯退,故只陈要事,助你决断。
一、雾吞口:敌约三百,据前朝地脉旧基‘镇渊台’,已得三件‘导引枢’残器,可短暂引导、驱策根须为兵,切莫轻敌。北狄左贤王部骑兵五百在外围游弋,与令牌势力貌合神离,似因利益勾结又彼此防备。最要者,‘门’下深处,据残图推测,连有‘地脉调节总枢’,若被引爆,祸不止百里,恐震荡北境半壁地脉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二、东南‘鬼哭坳’:你沿途所留线索(能量残留、异光)已收悉,丽春院据此锁定该处。此地疑为前朝‘天工院’在北境的秘密工坊‘潜渊阁’遗址。近月异象频发,非天时,似有物将醒或周期机关重启。探子报,其外围有稀疏根须,排列似有章法,如护卫之阵。另,查旧籍,合成‘龙胤之露’之关键蕨类‘龙纹骨蕨’,恰生于‘地脉气息外泄之阴湿山坳’,‘鬼哭坳’地貌吻合。你右臂伤势,或能于此寻得一线转机。
三、关内:令牌另遣一队约二十人的死士,疑已混入近日涌入的难民之中,目标恐是你本人及关内紧要处(粮仓、武库),务必万分小心。
四、附上‘定魂针’一枚。此物乃早年从宫中流散出来的前朝医具,可暂时镇住蚀力侵体之痛,延缓其蔓延,只可外敷于创口附近,效用约十二个时辰。慎用,多用伤及元气。
五、人手:阿姐已命北境‘灰雀’、‘寒鸦’两部共十七人,携带部分急需药械,向定远关靠拢。预计明日晚间可抵达西侧废弃砖窑。他们皆认得你,暗语照旧——‘掌柜问,去年的老山参可还有货?’你答:‘有,但只剩陈年根须,需文火慢煨。
望你珍重。事若不可为,保命为上。阿姐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信末没有署名,只勾勒了一枝简练的、含苞待放的梅花。
赵煜握着信纸,指尖有些发颤。信里信息庞杂凶险,但字里行间那份竭力保持冷静、却依旧透出的深切忧虑与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遥遥系住了他几乎要被眼前绝境压垮的心神。阿姐不仅送来了生死攸关的情报,连他伤势的缓解、暗处的威胁、乃至退路的接应,都细细考量安排了。
他将薄纸卷重新小心塞回竹筒,手指在内壁摸索,触到那个熟悉的微小凸起。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竹筒内壁弹出一个更细的夹层,里面躺着一根三寸来长、细如发丝的银针。针体呈暗哑的银灰色,非寻常金银,针尾缀着米粒大的透明晶球,内有极淡的碧色液体缓缓流转。
这就是“定魂针”。赵煜记得,夏春曾提过她早年收集到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奇特医具,这针便是其中之一,据说对压制某些“阴邪异力”有奇效,只是极难使用,且有时效。她竟把这个也送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针取出。针一离筒,一股沁人的凉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撩起右臂衣袖,将针尖极其轻柔地抵在伤口上方、尚未被蚀力侵蚀的健康皮肤上。
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寒意,如冰线般刺入,顺着血脉经络向下游走。所过之处,伤口深处那股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啃噬骨髓的蚀力剧痛,竟真的被这寒意稍稍逼退、抚平了一些。虽然皮肉伤口的疼痛仍在,但那种源自能量侵蚀、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怖痛楚,确实减轻了。
赵煜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因忍痛而暴起的青筋都平复了些。他将针小心藏回竹筒夹层,贴身收好。这至少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郭将军。”赵煜转过身。
郭威走回来,目光扫过他手中已然空了的竹筒和恢复了些血色的脸,没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如何?”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但也多了几分把握。”赵煜将信中关于雾吞口敌人的详细配置、地脉总枢的可怕隐患、东南鬼哭坳的明确目标(潜渊阁遗址、龙纹骨蕨)等关键信息,择要告知了郭威。关于内奸和接应人手,他也谨慎提醒,但未提及丽春院的具体名号与夏春。
郭威听完,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地脉总枢……他们是想毁了北境的根!”他拳头捏得咯咯响,“东南鬼哭坳,必须探!高顺和夜枭的目标就定在那里,不惜代价,找到那个‘潜渊阁’,搜寻一切可能有关龙胤之露和前朝机关的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赵煜的右臂,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伤……”
“暂时无碍了,能撑住。”赵煜拍了拍怀里的竹筒,“当务之急,是兵分两路,与时间赛跑。”
“好!”郭威不再犹豫,雷厉风行,“我这就去安排。高顺、夜枭即刻准备,轻装简从,午后便出发直奔鬼哭坳,以两日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或传回消息。雾吞口小队,明日卯时正,于西侧废门集合出发!”
决策已定,两人不再多言。赵煜将竹筒和桑皮纸仔细收好,那包“老山槐树皮膏药”也贴身放妥——里面或许真是夏春准备的、有实在疗效的草药,不能浪费。
走出仓房时,午后阳光斜照,有些晃眼。赵煜看见高顺已等在门外不远处,显然已从郭威处得了新指令,对他重重一点头,便转身匆匆去寻夜枭了。
赵煜朝临时医所走去,准备最后处理一下伤口,做些必要的准备。路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残垣时,他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缓。
墙根阴影里,那个送“柴火”的妇人并未立刻离去。她蹲在地上,假装收拾散落的几根枯枝,见赵煜身影经过,头也未抬,只是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极快地点了三下。
这是丽春院内部表示“信已安全送达,望君珍重”的平安暗号。
赵煜脚步未停,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向内弯曲了一下,随即松开。
这是回应:“已知悉,速离,保重。”
那妇人再无任何动作,迅速收起枯枝,拎起破筐,低着头,快步拐入另一条堆满瓦砾的小巷,身影很快被断壁残垣吞没。
赵煜继续前行,心中那份因阿姐来信而来的暖意并未散去,但肩头的压力却丝毫未减。阿姐的支援如同暗夜中的星光,指明了些许方向,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雾吞口强敌环伺且掌握利器,鬼哭坳神秘未知吉凶难料,关内可能藏有致命暗箭,而他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了按怀中的竹筒,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人清醒。
五天。
怀里的钥匙,隔着衣物,传来稳定而灼热的搏动,与竹筒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北方阴沉低垂的天幕,那是雾吞口的方向。又转向东南,远山如黛,雾气氤氲。
两线皆危,皆需搏命。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硝烟与尘土的空气,迈步踏入了医所那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血腥气的门帘之内。
明日,卯时。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一步,都必须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