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彻底亮了,可亮得让人心头发慌。那光惨白惨白的,像是透过一层脏纱布照下来,落在焦黑的山坡和远处那堵巍峨的、沉默的黑色城墙上,半点暖意都没有。
风还在刮,卷起的灰扑在脸上,干得人嘴唇裂口子。赵煜和周勇架着陈先生,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势往北摸。陈先生几乎是被拖着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痛哼,眼睛半睁半闭,神智又开始模糊。
“油纸上说‘北段三号泄水涵洞’……”周勇喘着粗气,扭头看向北边那延伸出去、逐渐与山脉融为一体的巨大关墙基座,“这他妈范围也太大了,哪块石头算‘西侧第二十七块条石’?前朝的人刻了记号没有?”
“找。”赵煜嘴唇抿得发白,右臂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弱,他知道自己失血过多,体温在下降,必须尽快找到地方,不能再拖了。“贴着墙根找,注意石头上有没有特别的刻痕,或者被修补过的痕迹。那种旧涵洞,出口为了隐蔽,肯定做过伪装。”
三人艰难地靠近关墙基座。这定远关的城墙,远看已是巍峨,近看更是压迫感十足。墙基是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每块石头都有一人多高,打磨得虽不算特别精细,但严丝合缝,历经多年风雨战火,依然稳固如山。只是如今,许多条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粘腻的暗红色苔藓状物质,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那是“渊瞳”能量脉管侵蚀的痕迹,已经蔓延到墙根了。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惊动城头上的守军,也怕沾上那些诡异的“红苔”。只能沿着墙基外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在乱石和枯树间艰难穿行,眼睛像钩子一样扫过每一块巨大的条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令牌队伍扎营的方向偶尔传来号令声和马蹄声,似乎没有立刻开拔的意思。这给了他们一点喘息之机,但也意味着危险随时可能靠近。
陈先生又昏了过去。周勇把他放平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焦急地看着赵煜:“这么找不是办法,咱俩分头?你往东,我往西,范围还能大点。”
赵煜看了看昏迷的陈先生,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废掉的右臂,摇头:“不行,分开太危险。而且陈先生不能没人看着。”他顿了顿,“油纸上提到‘西侧观察点’,那涵洞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可能漏了什么……前朝人留标记,不一定非得在石头上刻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油纸上的内容。“辅枢定位信标……埋设在条石下三尺……信标激活需与主钥共鸣……”他目光扫过地面,又看向那些巨大的条石底部与地面交接的缝隙。那些缝隙里填满了经年累月的泥土、碎石和枯草。
“周勇,仔细看墙根底下的地面,有没有哪块地方的地势稍微高起一点,或者土石颜色、植被长得和旁边不太一样?埋了东西,哪怕过去很多年,地面也可能有细微的不同。”
周勇闻言,也蹲下身,眯着眼仔细打量。两人像找蚂蚁窝似的,一寸寸搜索着墙基外的地面。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在赵煜觉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快要撑不住时,周勇忽然压低声音叫了起来:“赵煜!你来看这儿!”
赵煜连忙挪过去。只见周勇指着前方约莫十几步外,两块巨大条石交接的墙角处。那里地面确实比周围略微隆起一个小土包,土包上长着几丛蔫头耷脑、却异常坚韧的暗绿色荆棘,荆棘的形态和颜色,与周围枯黄的杂草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那土包靠近墙根的位置,有几块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碎石,看似随意,但摆放的角度和位置,隐隐构成一个箭头的形状,箭头斜斜指向墙根本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他们小心地靠近那个小土包,拨开那些扎手的荆棘。荆棘根部扎得很深,土质也比周围坚硬。
“挖!”赵煜用左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开始刨土。周勇也找来一根结实的枯枝帮忙。
土很硬,夹杂着碎石,挖起来很费力。赵煜右臂用不上劲,全靠左手,没几下虎口就磨破了。周勇倒是力气足,吭哧吭哧刨得飞快。
挖了大概一尺多深,石片和枯枝同时碰到了坚硬的、平整的石头。
不是自然形成的山岩,而是人工凿刻过的石板!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很快清理出一块大约二尺见方的青石板。石板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与周围泥土契合严密,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石板中央,阴刻着两个前朝文字——“癸酉”。正是油纸上提到的信标编号开头!
“找到了!”周勇兴奋地低吼。
赵煜也是心头一松,但随即又绷紧:“小心点,看看怎么打开。可能有机关。”
两人仔细检查石板周围。没有明显的拉环或缝隙。周勇试着用枯枝撬边缘,纹丝不动。
“是不是得用钥匙共鸣?”周勇看向赵煜怀里的方向。
赵煜点点头,掏出那把钥匙。钥匙入手微凉,魂石黯淡。他试着将钥匙靠近石板。
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油纸上说,信标激活需与主钥‘基准波形’共鸣,还要‘龙纹调和剂’稳定。”赵煜皱眉,“我们现在没有调和剂,可能打不开。或者……这石板下面埋的就是‘辅枢环’?可我们已经有了啊。”
“那咋办?白挖了?”周勇有些丧气。
赵煜没说话,他用手仔细抚摸石板表面的刻字“癸酉”。指尖传来石质的冰冷和刻痕的粗糙。忽然,他感觉到在“酉”字最后一笔的钩尾处,似乎有个极浅的凹点。
他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一点积年的泥土。凹点里面,似乎是个细小的孔洞。
他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那枚一直没派上用场的“数据针”。数据针的尖端非常纤细。他试着将针尖插入那个小孔。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石板深处的机括响动。紧接着,石板以“癸酉”二字为中心,无声地向内沉降下去约半寸,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四四方方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和淡淡金属锈蚀气息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两人探头望去。洞口下方是凿入岩层的石阶,很陡,延伸向黑暗深处。洞壁是粗糙的岩石,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是这里了!”周勇眼睛发亮,“下去看看!”
“等等。”赵煜拉住他,侧耳听了听下面的动静,又看了看天色和远处令牌营地的方向,“我先下,你守着陈先生和洞口。万一下面有情况,或者上面来人,你也有个照应。”
周勇犹豫了一下,点头:“那你小心,有事就喊。”
赵煜把钥匙和辅枢环贴身放好,嘴里咬住短刀,左手扶着洞壁,踩着湿滑的石阶,慢慢向下挪去。
石阶不长,大概二十几级就到了底。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对着阶梯的那面石壁上,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样式和之前在废弃驿站找到的那个药盒有几分相似,但更大些,也更精致,表面有复杂的花纹。
而在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空如也、破损的陶罐,几截断裂的、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杆,还有……一小堆灰烬,像是焚烧过纸张或布料留下的。
赵煜的心沉了一下。他快步走到那金属盒子前。盒子没有锁,盖子虚掩着。
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铺着一层已经朽烂成絮状的黑色衬垫。,刻着几行小字:“癸酉·柒号信标。内置‘辅枢环’一枚,‘锁止桩’连接图示一份,应急‘调和剂’三份。取用后务必复原。非紧急勿动。——天工院地脉维护营,王衍。”
东西被取走了!而且看地上那堆灰烬,取走的人很可能把图示烧了!
赵煜感到一阵眩晕,是失血和失望双重打击。他强撑着,蹲下身检查那堆灰烬。灰烬已经完全冷透,轻轻一碰就化为更细的粉末,里面什么残留物都分辨不出了。
谁取走的?什么时候?王衍本人?还是后来的天工院人员?或者是……令牌的人?
如果是令牌的人,那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进入涵洞甚至操作“锁止桩”的方法,这对定远关来说绝对是灾难。
不行,必须立刻下去看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室。除了进来的阶梯,再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但他注意到,在放置金属盒子的那面石壁下方,地面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笔直的缝隙。
他蹲下身,用手沿着缝隙摸索。缝隙绕成一个长方形,大小……正好能容一人通过。是暗门!
他试着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又沿着缝隙敲击,声音沉闷,后面应该是实心的岩石。
机关在哪里?赵煜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空金属盒子上。盒子是嵌在石壁里的,无法移动。他仔细检查盒子周围的花纹和石壁接缝。
就在他手指拂过盒子右侧一个不起眼的、形似云纹的浮雕时,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同时,怀里贴身的钥匙,忽然微微发热!
有反应!
他立刻掏出钥匙,将钥匙尖端,试探性地抵在那个云纹浮雕的中心。
钥匙魂石亮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晕。同时,石壁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咔咔”声,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那道地面的长方形缝隙处,传来“轧轧”的石头摩擦声——那块地面,连同后面约半尺厚的石板,竟然整体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倾斜的通道!
通道很窄,坡道陡峭,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更浓的、带着水汽和铁锈味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这就是通往泄水涵洞的入口!
赵煜心头一振,正要回头喊周勇,忽然听到头顶洞口方向,传来周勇急促的、压到最低的示警声:“有人来了!南边,十几个,带着兵器,往这边来了!像是令牌的巡逻队!”
赵煜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了!
他飞快地冲回阶梯,几步窜上地面。只见周勇已经将陈先生拖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后藏好,自己紧握金属短棍,脸色紧张地盯着南边山坡方向。
赵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约莫百步外,一队十几人的令牌士兵正沿着山脊线往这边搜索过来,队形散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这个位置!
“下面有路,通涵洞!”赵煜快速低语,“必须立刻下去!你背陈先生先下,我断后!”
“可这洞口……”周勇看着地上敞开的石板洞口。
“管不了了!他们过来肯定能发现!先躲进去再说!”赵煜已经动手去拖陈先生。
周勇一咬牙,蹲下身,让赵煜帮忙把陈先生扶到他背上,用布条草草固定。然后他背着人,小心翼翼但迅速地钻下阶梯。赵煜紧随其后。
下到石室,赵煜立刻找到地上那块下沉的石板边缘,用手摸索。石板侧面有个凹槽,他用力扳动,石板“轧轧”响着,缓缓回升,最终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通道入口。石室恢复黑暗,只有头顶那个信标洞口透下一点微光。
几乎就在石板合拢的同时,头顶地面上方,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刚才好像这边有动静?”
“啥动静?风声吧。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灰。”
“头儿让仔细搜,说可能有前朝的耗子洞,将军要找什么钥匙配件……”
“妈的,这咋找?挖地三尺?”
声音就在头顶洞口附近!赵煜和周勇屏住呼吸,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周勇背上的陈先生似乎也被紧张气氛影响,昏睡中皱了皱眉。
上面的脚步声来回走动,还用兵器拨弄荆棘和石块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没发现那个被他们重新虚掩上(但没完全复原)的信标石板洞口。
“走吧,这边屁都没有。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里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现在咋办?”周勇压低声音,“直接下去?”
赵煜点点头,摸出之前准备好的、用破布条和捡到的碎油脂勉强裹成的简陋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弱的火光。“走。跟紧,下面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当先钻进那个向下的陡峭通道,周勇背着陈先生,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通道先是垂直向下约两三丈,然后变得平缓,但依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洞壁是粗糙的开凿面,布满水蚀的痕迹和青苔,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类似地下河和铁锈混合的怪味。脚下的地面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沉积的泥沙。
走了大概几十步,前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火光映照下,通道尽头是一个稍大的洞窟,一条约莫丈许宽、水流湍急的暗河横亘在前,河水浑浊,呈暗黄色,散发着一股硫磺和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暗河对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而在这边河岸靠近洞壁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个粗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圆柱,直径约有两尺,高约一人,半截埋在河岸的碎石淤泥里。圆柱顶端,有一个明显的、带内凹槽的接口——形状和钥匙尾部完全吻合!
“锁止桩!”赵煜低呼。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火折子摇曳的光亮,也照出了锁止桩旁边河岸上的另一些东西——凌乱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双!还有几个随意丢弃的空水囊、一些啃剩下的干粮硬壳,甚至……一小堆新鲜的灰烬,旁边散落着几片没烧完的、绘着图的皮质碎片!
有人来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赵煜心头剧震,快步上前,捡起一片较大的皮质碎片。碎片边缘焦黑,上面用黑线勾勒着一些复杂的结构图,还有标注的小字,虽然残缺,但能勉强认出“……卡榫序列……地脉扰动……忌……”等字样。
是“锁止桩”连接图示的一部分!被人烧了,但没烧干净!
几乎与此同时,他左手腕内侧,系统感应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温热,但这次的目标,并非这皮质碎片,而是……暗河湍急的水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流的金属磕碰声?声音来自下游方向的黑暗中。
赵煜猛地抬头,将火折子举高,望向暗河下游。火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只有浑浊的河水和对岸冰冷的岩石。但那金属磕碰声,又响了一下,更清晰了些,还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是人!
“谁在那儿?!”周勇也听到了,立刻举起短棍,挡在赵煜和陈先生前面,低声喝道。
下游方向的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暗河哗哗的水声。
赵煜和周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疑惑。赵煜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沉声道:“不管你是谁,出来说话。我们不是令牌的人。”
沉默。
就在赵煜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让周勇戒备、自己上前查看时,下游黑暗处,忽然传来一个嘶哑、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惊愕的声音:
“……赵……赵煜?!是……是你吗?”
赵煜浑身一震,举着火折子,向前踉跄走了两步,火光终于勉强照亮了下游河岸边,一块凸出水面的大石后面,蜷缩着的那个身影。
那人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脸上糊满泥浆和血污,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但那双在火光映照下猛然抬起、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郭……郭威?!”赵煜失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