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扑面。
那东西扑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活物，赵煜只来得及将郭威猛地往石门方向一推，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向后仰倒。
嗤啦——！
利爪擦着他胸前的衣襟划过，布料应声撕裂，留下几道火辣辣的抓痕。腐臭的鼻息几乎喷在脸上。
赵煜摔进冰冷的浅水里，左手胡乱抓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狠命砸向压下来的那颗扭曲头颅。
“砰！”
闷响。石头砸在暗红蠕动的肌肉上，陷进去几分，流出黏稠的黑黄色液体。那侵蚀体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叫，动作却只是稍缓，另一只爪子又抬了起来。
“赵煜！”周勇的吼声从石阶上传来。
紧接着是破空声。
一根锈蚀的金属杆如同标枪般射来，精准地贯穿了那侵蚀体的肩膀，巨大的力道将它从赵煜身上带得歪向一旁。
赵煜趁机翻身爬起，连滚带爬冲向石门。郭威已经单腿跳到了门边，正用背抵着正在缓缓关闭的石门边缘——那门开启到约莫两人宽后，就开始向内合拢，速度虽慢，但厚重无比。
“快！”郭威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赵煜抓住那只手，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拽进门内。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更多令人牙酸的嘶叫。回头看去，至少四五只侵蚀体已经扑到了门前，惨绿的幽光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利爪抓挠着正在闭合的石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关门！快关门！”周勇放下陈先生，扑到门边，和赵煜、郭威一起，用尽全身力气推动那扇向内开的厚重石门。
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一寸，两寸……石门缓缓闭合，将门外那些扭曲的身影、惨绿的幽光、还有浓烈的腐臭，一点点隔绝在外。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的瞬间，沉重的“轰隆”声彻底斩断了内外的联系。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在狭窄的阶梯通道里回荡。
黑暗。
彻底的黑暗。之前钥匙魂石的光芒在门关上后就迅速黯淡下去，此刻只有赵煜怀里那金属铭板边缘，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反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几人模糊的轮廓。
“火……火折子……”周勇喘着气摸索。
“别！”郭威嘶哑地制止，“先别亮光……听。”
众人屏住呼吸。
通道里除了他们的心跳和喘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水声，没有风声，也没有门后那些怪物的抓挠声——石门似乎异常厚重隔音。
又等了十几个心跳的时间，依旧一片死寂。
“暂时……安全了。”郭威的声音虚脱下来，整个人沿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断腿处传来骨头摩擦的轻微咯咯声，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不住颤抖。
赵煜也瘫坐下来，右臂的刺痛和胸前抓伤的火辣此刻才清晰地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他摸向怀里，钥匙、辅枢环、金属铭板、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油纸包……都在。钥匙插在锁止桩上了，没能拔下来。
“钥匙……”他喃喃道。
“顾不上了。”郭威喘着粗气，“命保住……再说。”
周勇还是摸出了火折子，轻轻晃亮。微弱的光晕撑开一小团光明，照亮了这条向上的石阶。阶梯很窄，仅容两人并行，开凿得相当粗糙，石壁上布满凿痕，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隐约的铁锈味？阶梯向上延伸，没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不知有多长，通向何处。
“先处理伤口。”周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先查看了陈兴安的情况，老人依旧昏迷，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微弱。周勇解开他肋部的绷带，伤口果然恶化了，边缘红肿，渗出黄浊的液体。“感染加重了，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和药。”
然后他转向郭威。腿伤触目惊心，肿胀发亮，皮肤呈现不祥的青紫色。“郭头儿，你这腿……”周勇眉头紧锁，“得正骨，固定，不然真保不住。但我手头没夹板，也没药。”
“随便弄。”郭威咬着一截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声音含糊，“死不了就行。”
周勇看向赵煜。赵煜点点头，两人配合，一个按住郭威的肩膀，一个抓住他扭曲的小腿。郭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一、二……”
“三！”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郭威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布条几乎被咬穿，却没发出一声惨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周勇迅速用撕成条的衣物和捡来的两根还算笔直的木棍（不知是前人遗落还是从哪弄来的），将郭威的腿死死捆扎固定。动作麻利，但脸色发白——没有药，这样处理只能防止骨头继续错位，感染和坏死的风险一点没减少。
处理完郭威，周勇又来看赵煜胸前的抓伤。三道血痕不深，但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火辣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麻痒。“可能有毒。”周勇低声道，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蘸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水，擦洗伤口。水一碰到伤口，赵煜就倒吸一口凉气——刺痛钻心。
“那鬼东西的爪子不干净。”郭威虚弱地说，“我们之前遇到的，被抓伤的人，伤口烂得特别快。”
气氛更加沉重。
简单处理完伤口，几人稍作喘息。火折子的光稳定地燃烧着，照亮几张疲惫绝望的脸。
“现在怎么办？”周勇打破沉默，“往上走？这阶梯通到哪？武库下方？万一上去是死路，或者直接撞进令牌的人堆里呢？”
“皮卷上说‘应急疏散通道’。”郭威靠在墙上，闭着眼，“既然是疏散用，出口应该相对隐蔽，也可能有机关从内部开启或封闭。我们现在是从外面用钥匙强行打开的‘反向通道’，上去是什么情况，难说。”
赵煜没说话，他在努力回忆金属铭板上的内容。星纹共鸣路径……辅助调谐枢纽……需要调和剂缓冲……还有那句警告：“高频谐振可能损毁主体及操作者神经”。刚才他只拨动了三个卡榫（水、山、雷），第四个（疑似“风”）还没动，就因为侵蚀体出现和追兵逼近，仓促间将调和剂粉末全用上，强行激发了锁止桩的部分功能，打开了这扇应急门。
这样不完整的操作，会不会有什么隐患？钥匙还插在上面，会不会持续引动能量，引来更多麻烦？还有，那些侵蚀体……它们显然是被地脉能量吸引或制造出来的，锁止桩的激活，会不会刺激到它们，甚至刺激到更深处连接的那个“渊瞳次级脉管”？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铭板。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这东西是前朝留下的高级教程，或许里面还藏着更多信息，关于这个涵洞，关于侵蚀体，关于……如何应对现在这种局面。
“看看这个。”赵煜将金属铭板拿出，借着火光，再次仔细审视正反两面的图文。周勇和郭威也凑过来看。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除了之前注意到的星纹路径和调谐枢纽图，赵煜在人体经络图的边缘角落，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损掉的小字注释：
“……能量污染深度侵蚀体（编号‘癸-柒’系列），特征：绿瞳，嗜活性能量源，畏高频纯净共振（如未受污染之‘龙胤之露’谐振波）及高强度火焰……”
“癸-柒系列……能量污染深度侵蚀体……畏高频纯净共振和火焰。”赵煜念出声，“刚才那些绿眼睛的怪物，应该就是这个。它们怕两样东西：纯净的共振波——可能类似调和剂激发时的稳定频率；还有火。郭叔，你烧皮卷逼退它们，应该就是因为火。”
“火我们有，火折子，还能找东西生火。”周勇说，“但那个什么纯净共振……”
“需要调和剂，或者能产生类似频率的东西。”赵煜眉头紧锁，“我们没有了。”
郭威盯着那行小字，忽然道：“‘未受污染之龙胤之露’……意思是，被污染的就不行？那暗河里被地脉能量污染的水，肯定不行。我们之前推测，星纹者的血加原生水可以临时替代……但如果水是污染的，血会不会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高顺是星纹者，但他现在生死不明。就算能找到他，如果这里的水都是污染的，可能也配不出有效的临时调和剂。
绝路似乎又多了一条。
“先往上走。”赵煜收起金属铭板，挣扎着站起来，“留在这里是等死。上面至少有可能是关内，可能有药，可能有出路。陈先生和郭叔撑不了多久。”
周勇点头，重新背起陈兴安。郭威咬着牙，用那根当拐杖的金属杆（从锁止桩附近捡的），试图单腿站起来。赵煜上前搀扶他。
三人（算上昏迷的陈先生是四人）开始沿着石阶向上攀爬。
阶梯很长，而且陡。在黑暗中，靠着唯一一支火折子微弱的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石阶上积灰很厚，能看出很久没人走过了。空气中那股铁锈味似乎越来越浓。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火折子开始明灭不定，燃料快要耗尽了。
“快没光了。”周勇低声道。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赵煜脚下一顿。
“台阶……到头了。”
火光照去，前方不再是向上的阶梯，而是一小段平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面平整的石壁。石壁上，镶嵌着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转盘式阀门，同样锈得厉害。石壁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前朝文字：
找到了！
但铁门紧闭着。周勇上前，用力转动阀门。阀门纹丝不动，锈死了。他又用金属短棍撬，用肩膀撞，铁门只是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从外面锁死了，或者从里面闩上了。”周勇喘着气，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我们……我们打不开。”
火折子在这一刻，噗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彻底的黑暗，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千辛万苦走到这里，门却打不开。退路已断，下面有追兵和怪物。，物资耗尽……
难道真要死在这黑暗的台阶尽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赵煜靠着冰冷石壁的身体，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
很轻微，隔着石壁和泥土传来，模糊不清。
但那是……规律的震动？像是……沉重的脚步声？还是……机械的运转声？
他猛地转身，将耳朵贴在石壁上。
“嘘……”他示意其他人安静。
周勇和郭威也屏住呼吸。
黑暗中，那微弱而有节奏的震动声，隐约可闻。
是从铁门后面传来的。
门后面，不是死寂。有东西在动。
是守军？还是……别的什么？
赵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抬起手，用尽剩下的力气，握成拳头，敲向了那扇锈死的铁门。
咚。咚。咚。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他敲了三下，停下，侧耳倾听。
门后的规律震动声，似乎……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模糊的、仿佛隔着很厚障碍物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谁……外面……”
是人声！
赵煜精神一振，急忙又用力敲了几下，嘶哑着喉咙喊道：“开门！外面有人！伤员！”
门后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金属摩擦和机括转动的声音。那扇锈死的铁门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拉开了。
然后，铁门边缘，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光很暗，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油灯光。
门，正在从里面被打开。
希望的光芒，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一同从那条逐渐扩大的缝隙中，泄漏出来，照在了阶梯尽头、浑身血污、濒临崩溃的四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