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兴庆宫中,杨玉环看到那还带着露珠的鲜红果实,笑得像个孩子。
她剥开一颗,先喂到李隆基嘴边:
“三郎尝尝。”
李隆基就着她的手吃了,笑道:
“甜,但不及玉环笑颜甜。”
“那妾就天天笑给三郎看。”
她真的天天在笑。
华清宫泡温泉时在笑,兴庆宫跳舞时在笑。
甚至在朝臣们为政务争吵时,她悄悄溜到殿后,对李隆基做鬼脸。
逗得皇帝忍俊不禁。
那段时光,是大唐开元盛世最后的华章。
也是杨玉环一生中最明亮的岁月。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那个说,“朕与你,生生世世为夫妻”的男人。
真的能护她一世周全。
第一次感觉到不对。
是天宝五载746年的七夕。
那夜,他们在长生殿前乞巧。
星河灿烂,李隆基握着她的手,指天发誓:
“愿生生世世,永为夫妇。”
杨玉环感动落泪依偎在他怀中。
可第二天她因小事触怒李隆基,皇帝竟下旨将她遣送出宫。
送回兄长杨国忠府中。
那是杨玉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天威难测。
前一日还耳鬓厮磨,山盟海誓的人,转眼就能冷着脸说:
“你回杨府思过吧。”
她在杨府中哭了一整天。
妆也花了,头发也散了。
哪里还有半点贵妃的仪态。
“娘娘,陛下只是一时气恼。”
侍女劝慰。
“一时气恼?”
杨玉环惨笑,“就能把我像丢一件旧衣服一样丢出来?”
那天傍晚高力士来了传皇帝口谕:
接贵妃回宫。
她回到兴庆宫时,李隆基等在殿门口,眼中带着愧疚:
“玉环,朕不该。”
杨玉环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她告诉自己,他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脾气。
他肯低头说明还是在乎我的。
可她没看见,李隆基抱着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那里面有爱,有愧疚。
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天幕的画面开始变得急促,摇晃。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范阳。
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时。
李隆基正在听杨玉环弹琵琶。
“不可能!”
皇帝摔碎了手中的玉杯,“禄山对朕忠心耿耿!”
可战报一封接一封。
河北沦陷,洛阳失守,潼关危急……
繁华的大唐,像纸糊的房子,被安禄山的铁骑一捅就破。
长安城开始慌乱。
百官奔走,百姓惶惶。
有人开始议论:
“若不是杨家专权,若不是贵妃惑主,安禄山怎么会反?”
这些话渐渐传到杨玉环耳中。
那夜,她跪在李隆基面前,泪流满面:
“三郎,他们说妾是祸水,说妾误国。
妾是不是真的错了?”
李隆基扶起她,眼神疲惫:
“与你无关,是朕老了,糊涂了。”
可他的安慰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温度。
六月十三日,黎明。
李隆基带着杨玉环,杨国忠,皇子皇孙,亲近大臣仓皇逃离长安。
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空空荡荡。
曾经灯火通明的兴庆宫,此刻死寂一片。
马车上,杨玉环紧紧抓着李隆基的手,指尖冰凉。
“三郎,我们会回来的对吗?”
李隆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长安城,眼中一片苍凉。
最残酷的一幕,终于来了。
天幕的画面变得昏暗,压抑。
马嵬驿,破旧的佛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
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是禁军哗变了。
他们杀了杨国忠,又要杀杨玉环。
“诛杨氏,清君侧!”
“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佛堂内,杨玉环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的发髻散了,华丽的宫装沾满了灰尘,脸上泪痕交错。
她看着李隆基,眼中是最后的哀求:
“三郎…救我……”
李隆基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面对着门外黑压压的禁军。
这个曾经为她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男人。
此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高力士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军心已变,若再不决断,恐生大乱啊!”
陈玄礼在门外高喊:
“请陛下割爱正法!”
割爱。
正法。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杨玉环心里。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隆基的背影。
看着这个昨天还抱着她说,“别怕,有朕在!”
“三郎……”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隆基终于转过身。
那一刻,杨玉环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铁。
那不是看爱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件需要被舍弃的物件的眼神。
“玉环!”
李隆基开口,声音沙哑,“是朕对不起你。”
对不起。
不是朕不让他们动你,不是朕与你同生共死,而是对不起。
杨玉环忽然不哭了。
她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抚平了衣襟的褶皱。
她走到李隆基面前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得让万界所有观看者心碎。
“陛下!”
她改了称呼,不再叫三郎,“妾最后问一句,这些年陛下对妾的情是真的吗?”
李隆基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够了!”
杨玉环摇摇头,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妾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佛堂外。
走向那根已经准备好的白绫。
走过高力士身边时。
这个老宦官跪着拽住她的裙角泣不成声:
“娘娘,老奴…老奴送您!”
杨玉环轻轻拨开他的手:
“高将军好好照顾陛下。”
她走到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去死的好天气。
白绫套上脖颈的那一刻。
她最后回头看了佛堂方向一眼。
李隆基站在门内,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死寂。
天幕前,万界死寂。
然后,是李清照的声音,冰冷如霜,透过天幕共鸣传来:
“权力面前,情爱薄如纸。”
短短九个字,道尽了所有。
易安草堂中,李清照站在窗前,背对着天幕,肩头微微颤抖。
她想起赵明诚。
虽然赵明诚没有李隆基的权力,也没有那般负心。
但在战乱逃亡时,他也会犹豫,也会权衡。
也会有顾不上她的时候。
“原来世间男子无论帝王还是平民,到了关键时刻。
最先舍弃的永远是女子。”
她轻声自语,“区别只在于平民男子舍弃的可能是一顿饱饭,一件暖衣。
而帝王舍弃的是一条命。”
丽质阁中,李丽质已经瘫坐在榻上,面无血色。
她想起父皇和母后。
想起玄武门之变后,父皇对母后说:
“观音婢,从今往后朕只有你了。”
想起这些年来,父皇对母后的尊重,爱护。
可今天天幕上的画面,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
“如果有一天,大唐也面临危机。”
李丽质声音发颤,“如果也有人要求父皇清君侧,要求处死母后,父皇会怎么做?”
她不敢想下去。
立政殿,长孙皇后紧紧握住李二的手,握得那么用力。
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陛下!”
她声音很轻,“若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