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群从前店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密码本、密写工具、微缩胶卷和那些刚刚显影的情报摘要,目光最后落在“苏丽珍”脸上。
“‘百合’?”陈默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苏丽珍”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群,似乎没想到对方能直接叫出这个代号。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带走!全部带走!这里所有物品,一张纸片、
一个瓶子都不许落下!彻底搜查每一个角落!”
陈默群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寒意。
行动队员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包所有证物。林一负责技术物品的封装和初步记录。
他特别注意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夹层中的密码表、
以及所有显现出字迹的文件单独、妥善地保存。
那些微缩胶卷和照片小样,更是用不透光的黑纸严密包裹。
对洗衣店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暗室,
还在熨烫机底座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小保险箱,
里面藏有一些金条、美元和几本不同姓名的护照。
在后院“白元”消毒液空桶的夹层里,搜出了更多未使用的密写药剂和几盒未开封的微型胶卷。
甚至在前台收银机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用隐形墨水书写的简易通讯记录,
上面记载着一些日期、时间和代号,像是交接记录。
每多发现一件证物,就多印证一分这个情报中转站的活跃与专业,也多一层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重阴霾。
这些看似零碎的东西,如同毒蛇的毒牙,
一旦通过无形的网络传递出去,就会变成指引侵略者屠刀落下的坐标。
临近中午,所有涉案人员(四名店员)都被押上伪装好的车辆,秘密带走。
洗衣店被贴上封条,对外宣称“涉嫌非法储存危险化学品及消防严重不达标,无限期停业整顿”。
陈默群动用了高层关系,暂时压下了可能引起的日方或租界其他势力的关注。
证物被迅速运往一个更为隐蔽的安全屋。
接下来,是更为繁复和关键的鉴定、解密、分析工作。
密码本和密码表需要专业人员破解;微缩胶卷需要冲洗放大;
密写信息需要全部显影;那些情报碎片需要拼接、核实、评估其真实性和时效性。
林一和从总部紧急调来的两名密码分析员、
一名摄影技师,把自己关进了安全屋的地下工作室。
时间,成了最奢侈又最紧迫的东西。每一分钟流逝,
前线的局势就可能恶化一分,这些情报中蕴含的危险就可能多释放一分。
工作台上的强光灯亮得刺眼。林一首先处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他采用同样的石墨粉末法,但操作更加精细。
他逐页轻轻撒上石墨粉,用特制的宽软毛刷小心扫动,
在侧光的辅助下,仔细辨认并记录下每一页上显现的压痕。
这是一个极其耗时且需要耐心的工作,但效果可靠。
笔记本里的压痕文字逐渐显现出来……内容令人震惊:
这不仅仅是一本简单的通信记录或账本。
压痕文字显示,这里面记录了过去一年多时间里,
通过“白百合”中转站传递的数十次情报交接的概要信息,
包括交接日期、大致时间、情报类型(地图、文件、照片、物品)、
接收方或传递方的简易代号(多为单字或数字),
甚至有些后面还标注了“已送抵”、“待核实”、“重要”、“急”等字样。
这是一个情报中转站的核心工作日志!虽然为了安全,
使用了压痕书写这种一旦笔记本被查获也难以直接获取内容的方式,
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和活动时间表。
“能找到和这根头发相关的时间点吗?”
韩笑指着林一之前保存的那根女性长发问道。
林一将显现出的压痕记录与搜查到的前台隐形墨水通讯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在最近几天的记录中,发现了一条压痕:“1211,午後,‘大衣’,‘棕’,‘急送’。”
12月11日,正是冷秋月送检大衣的前一天。
“大衣”、“棕”(可能指代棕色头发?或某种代号)、“急送”。
这条记录,很可能指的就是针对那件作为“死信箱”的大衣所进行的操作!而“急送”二字,说明了情报的紧迫性。
“立刻核对,12月11日之后,特别是12日、13日,
有没有代号指向南京、长江、或部队番号的情报流转记录!”林一催促道。
密码分析员那边也取得了突破。从笔记本夹层中取出的那两张密码表,
经过初步分析,确定是一种基于日期和特定密钥词变化的复杂双表替代密码。
分析员尝试用从李惟仁处获取的零星信息(他只知道接收指令,不知道具体密码),
以及从“苏丽珍”身上搜出的一枚刻有特殊花纹的戒指作为可能的密钥元素进行推导,
在经历了数个小时的枯燥尝试和失败后,
终于成功破译了那几张用该密码书写的密写指令原件中的一条。
破译出的明文,简短,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春风’已确认。‘石头城’防务详情,附图坐标,
务必于48小时内经‘老渠道’送出。接收方:‘鹊桥’。”
“石头城”,是南京的古老别称。“春风”可能是情报来源或行动代号。
“鹊桥”,极可能是接收这份情报的上一级节点或最终用户的代号。
48小时时限,说明了这份情报的极端紧迫性。
而那张刚刚被摄影技师冲洗放大出来的微缩胶卷照片,
赫然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极其详细的南京光华门至中山门一段城墙防御工事分布草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火力点、碉堡、观察哨、雷区(推测)、
以及部队驻防位置(标注了疑似番号)!
绘图精细,标注清晰,绝非外行人所能为。
“这张图……”韩笑指着照片上几个特别的标记,
“这些标注的隐蔽通道和观察死角……没有实地长期、近距离的反复侦察,根本画不出来!
我们的城防,在有些人眼里,早就成了透明的地图!”
冷秋月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破译出的文字,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早就开始准备了。上海的战事还没结束,眼睛就已经盯上了南京……”
“不止是盯着,”陈默群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他手里拿着另一份刚刚显影出来的密写指令,
那是从洗衣店前台暗格里找到的通讯记录本上显影出的最新一条,
“这是昨天,12月12日下午才收到的指令。
破译难度更大,用的可能是不同的临时密钥,
但我们的人结合刚才破解的密码表规律,勉强译出了大意:
‘所有关于‘石头城’及下游航道之情报,提升为最高优先级。
不惜代价,确保‘鹊桥’线路畅通。必要时,启用‘备用渠道’。’”
不惜代价。最高优先级。
这些冰冷的词语背后,是侵略者急不可耐的狰狞面孔,
是兵锋直指首都的明确信号,也是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吐出的致命信子。
“李惟仁的‘百合’,这个‘苏丽珍’,还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春风’、‘鹊桥’……
这只是一个中转站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林一摘下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模糊的眼镜,
用力按了按鼻梁,疲惫的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们像蜘蛛一样,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白百合’被抓,可能会让这张网的这一角暂时瘫痪,但蜘蛛还在,网的其他部分还在运作。
而且,他们现在接到了‘不惜代价’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韩笑看向他,
“他们会更加疯狂,可能会启用我们不知道的备用线路和人员,甚至可能……灭口?”
“灭口是常规操作。”陈默群接口,眼神凌厉,
“‘苏丽珍’被捕,李惟仁在我们手里。对方如果察觉这个中转站暴露,
为了切断线索,很可能会对与这个站有直接关联的、
尤其是可能暴露上级或平行单位的人员进行清除。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他猛地站起身:“两条线。第一,立刻突审‘苏丽珍’!
她是关键,必须撬开她的嘴,问出她的上下线,
特别是‘春风’和‘鹊桥’的身份或联系方式!
第二,根据笔记本上的压痕记录和通讯记录,
梳理出所有与‘白百合’有过交接的代号和大致时间地点,分析可能的模式,尝试定位其他节点!
特别是,要找出最近两天,那份‘石头城’防务详情,到底有没有送出去?
如果送了,送给了谁?如果没送,现在藏在哪里?是否还在上海?”
命令下达,安全屋内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审讯室里的灯光彻夜未熄,“苏丽珍”从最初的沉默抵抗,
到在部分铁证面前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痕,
再到审讯专家结合她伪造身份、家人可能被控制等弱点进行攻心,
过程艰难而缓慢,但曙光正在一点点浮现。
与此同时,林一和密码分析员、情报分析员一起,
泡在堆积如山的证物和破译资料中,试图从纷繁的代码、时间、代号中,
梳理出那张无形之网的脉络。那根深棕色的头发,
被小心翼翼地送去与“苏丽珍”及其店内其他女员工的头发样本进行比对(结果均不符),
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指向那个可能就在附近、却尚未现身的“百合”或其同伙。
窗外,夜色深沉。上海租界的霓虹依旧闪烁,试图照亮这孤岛般的繁华。
但安全屋内的人们都知道,这闪烁的霓虹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是更加残酷的厮杀。
他们刚刚斩断了毒蛇的一颗毒牙,但蛇身依然隐藏在黑暗之中,
并且因为受惊,而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预测。
密码本已经打开,通往更黑暗核心的迷宫里,
隐隐透出了微光,也布满了更多的陷阱与杀机。
下一局,已经开始。而筹码,是无数人的生命,和一座城市的命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