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地下室的灯光,惨白而稳定,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照亮了铺满长桌的证物、照片、刚刚用石墨粉末显现出字迹的纸张,
以及几张经过初步破译、字句间渗出森然寒意的指令。
空气凝滞,混合着化学试剂、旧纸张、烟草和人体长时间紧绷后散发的疲惫气息。
南京、长江、城防、水文、部队番号、坐标……
这些词汇如同浸透了冰水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滴答作响的怀表指针间疯狂流逝,
每一秒都伴随着远处那座古都可能正在滑向深渊的可怕想象。
陈默群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笔记本上的记录,最新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因过度吸烟和熬夜而异常沙哑。
“到昨天,12月12日下午。”林一指着刚刚显现出的一行压痕,
“有一条记录是:‘午后三时,收‘春风’急件。已处理,待发。’ 后面没有标注‘已送出’。
结合我们在洗衣店找到的那些尚未发出的微缩胶卷和密写指令,
很可能,‘春风’送来的关于南京防务的‘急件’,
还没来得及通过‘白百合’中转出去,就被我们截获了。”
“好消息,也是坏消息。”韩笑抱着手臂,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声音低沉,
“好消息是,最要命的东西可能还没漏出去。
坏消息是,‘春风’还在外面,‘鹊桥’在等着接收。
我们打掉了中转站,相当于掐断了一根关键的血管,
但心脏(‘春风’)和大脑(‘鹊桥’)还在跳动。
他们会痛,会慌,也一定会想办法止血,甚至……报复,或者启用备用通道。”
“‘苏丽珍’开口了吗?”冷秋月问,
她负责整理和初步归类文字情报,手指因长时间翻阅纸张而有些僵硬。
陈默群摇了摇头,神色阴郁:“是个硬骨头,受过专业训练。
只承认自己是‘百合’,负责中转站日常运行和与李惟仁的单线联系。
对‘春风’和‘鹊桥’的身份、联系方式,坚称不知,
每次都是被动接收指令或物品,通过死信箱或加密广告获取下一步指示。
对她的审讯需要时间,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看了一眼怀表,凌晨四点十分。
“天快亮了。李惟仁和‘苏丽珍’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
这个安全点虽然隐秘,但并非万无一失。
必须立刻将他们转移至更安全、更隐蔽的羁押地点,进行深度审讯。
同时,所有证物必须分开、秘密转移,由不同的技术小组进行后续处理。
我们必须假设,对方已经察觉‘白百合’出事,正在疯狂寻找和补救。”
转移计划迅速制定。李惟仁和“苏丽珍”作为最关键的两名活口,
必须分车、分路线押送,由最可靠的人员负责。
陈默群从自己带来的行动队中挑选了八名精锐,分成两组。
韩笑主动要求负责押送李惟仁,他挑选了两名自己当年在巡捕房最信得过的老兄弟作助手。
陈默群亲自带另一组人押送“苏丽珍”。证物由林一和冷秋月,
在另外两名行动队员护送下,走第三条路线。
三组人出发时间错开,目的地也不同,但最终都指向郊外一个由军方控制的、极其隐秘的备用审讯基地。
“记住,”陈默群在众人出发前,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疲惫的脸,
“如果发生任何意外,优先确保人犯安全,万不得已时……可以清除,
绝不能再让他们落入对方手中或被灭口。但首要目标是活着带回去!出发!”
凌晨四点四十分。 夜色最深沉寂静的时分,寒气刺骨。
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先后驶出安全屋所在的后巷,
融入上海租界边缘迷宫般昏暗、寂静的街道。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许多街巷仍被黑暗吞噬。
远处的城市偶尔传来零星、模糊的声响,更衬托出这凌晨的死寂。
韩笑驾驶着第一辆车,副驾驶坐着一名叫“阿彪”的壮实队员,
李惟仁被反绑双手、蒙住头罩,押在后座,由另一名叫“老耿”的队员看守。
车辆沿着预定路线,驶向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一片复杂的棚户区边缘,
那里有一条相对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开主要关卡。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老耿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李惟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韩笑全神贯注地驾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和两侧后视镜。
多年的警务和危险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对异常近乎本能的警觉。
街道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这个时间,虽然行人稀少,
但也不该连一个夜归的酒鬼、赶早市的菜贩都看不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段相对狭窄的街道,
两旁是高大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黑影般的仓库外墙。
这里是预定的路线中,为数不多的一段无法快速转向、视野也相对受限的区域。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这段街道,前方路口朦胧的路灯光晕已然在望的刹那——
“嗤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巨响,从前方路口左侧猛然传来!
紧接着,一辆原本看似停靠在路边的、蒙着厚重帆布的平板卡车,
毫无预兆地猛打方向盘,车身横甩,如同一条钢铁巨蟒,轰然横亘在路口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帆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堆叠的、似乎是木材或货箱的阴影。
“有埋伏!”韩笑瞳孔骤缩,怒吼一声,
右脚瞬间将刹车踩死,同时左手猛打方向盘!
轮胎发出凄厉的尖叫,车辆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扭动、侧滑,
险之又险地在即将撞上卡车车尾前停了下来,车头距离粗糙的木质护栏不足半米!
几乎在卡车堵路的同时——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机枪射击声,如同死神的咆哮,从右侧仓库二楼的几个黑洞洞的窗口骤然迸发!
炽热的火舌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暴雨般的子弹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泼水般笼罩了韩笑所在的轿车!
“趴下!!!”韩笑的吼声与子弹击中车体的恐怖闷响、玻璃炸裂的刺耳声音混作一团!
“噗噗噗噗——!” 车前盖、引擎舱、挡风玻璃、两侧车门瞬间被打成蜂窝!
防弹玻璃(轿车经过改装)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扫射下也迅速遍布白斑和裂痕,
副驾驶侧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哗啦”一声碎裂!灼热的子弹带着玻璃碎片射入车内!
“呃啊——!” 副驾驶的阿彪发出一声闷哼,
肩膀爆开一团血花,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歪倒在座位上。
“老耿!按住他!”韩笑在子弹撞击车辆的剧烈震动和震耳欲聋的噪音中狂吼,
自己则冒着横飞的子弹和碎片,猛地推开车门,翻滚而出,
依托着相对坚固的车门底部和引擎舱侧面作为临时掩体。
他手中的冲锋枪已然举起,根本无需仔细瞄准,
凭着对枪声来源的判断和多年实战形成的肌肉记忆,
朝着二楼那几个喷吐火舌的窗口概略地扫射过去!
“哒哒哒——!”子弹打在仓库砖墙上,溅起一溜火星,暂时压制了其中一个火力点。
后座的老耿在枪响瞬间就已将李惟仁死死按倒在座位下方,用自己的身体尽量遮蔽。
子弹穿透车门,打在后座椅背上,填充物和碎布纷飞。
李惟仁在头罩下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
“阿彪!怎么样?!”韩笑一边换弹匣,一边嘶声喊道。
“死不了……肩膀穿了……”阿彪咬着牙,
用没受伤的手费力地掏出手枪,从破碎的车窗向外盲射还击。
伏击者的火力极其凶猛专业,至少有两挺轻机枪和数支冲锋枪,
形成了交叉火力网,将韩笑的车子死死钉在街道中央。
子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车体周围和墙壁上,溅起无数碎石和烟尘。
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不惜代价,消灭车内人员,尤其是李惟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