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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尸戏通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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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走肉,肉走魂,三更莫问赶尸人。

判官笔下无生死,只看铜钱买路深。

黑鳅号的柴油机声在清晨的浓雾里,像一头肺部溃烂的老牛在喘息。船身每一块木板都在呻吟,每一颗铆钉都在松动。船尾那面浸透了沅水腥气和锈蚀的破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用朱砂和某种暗褐物质混合描画的、早已斑驳难辨的符咒。

江眠靠在船舷边,手伸出船舷外,指尖浸在冰冷粘稠的河水里。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而是一种介乎于墨绿与赭石之间的、沉甸甸的颜色,仿佛溶解了无数腐烂的沉船、溺毙的牲口、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怨愤。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皮肤苍白,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细小血管。手腕上那道焦痕,已经不再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仿佛金属嵌入骨肉深处的麻木。昨夜在“待客滩”,那股从焦痕深处爆发的、名为“格式化”的冰冷洪流,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热气。

她抬起手,对着晦暗的天光。掌心那枚由她精血触发、又经“格式化”力量冲刷后留下的银色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圈比周围皮肤稍亮些的、微微凹陷的轮廓。像一枚被时间磨平了的古老银币,又像某个精密仪器上褪色的商标。

静虚师祖……您真是把我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来锻造啊。江眠无声地咧了咧嘴,那笑容空洞,没有半点温度。钥匙?祭品?清除程序?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工具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全部用途,只需要在正确的时候,被按在正确的地方,发挥正确的作用——或者,像昨晚那样,在工具即将被别的“工具”吞噬时,触发预设的自毁(或者说自卫)协议。

她转过头,看向船舱。萧寒躺在一块用油布和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依旧昏迷。疤脸和驼背老者被安置在旁边,两人脸上的锈色纹路并未因离开“待客滩”而消退,只是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呼吸微弱但平稳。大傩公盘坐在他们身边,闭着眼,手里摩挲着那串彻底裂开的铜铃碎片,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超度,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田老罴在船头掌舵,独眼死死盯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河道和浓雾,腮帮子绷得像石头。阿勇缩在柴油机旁,抱着膝盖,眼神发直,嘴里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漏出那支“血娘娘”的调子,又猛地惊醒,惊恐地捂住嘴。

林青玄坐在江眠不远处,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细细擦拭他那柄莹白短尺。尺身上的清辉黯淡了许多,有几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的道袍破损,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察觉到江眠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引无常”则依旧立在船尾最高的位置,像一尊黑色的界碑,那盏“白冥灯”此刻光芒内敛到极致,如同一颗冰冷的灰色眼球,沉默地注视着来路。

一种诡异的平静,弥漫在船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等待下一只靴子落下的茫然。

江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水。脑子里那些碎片——待客滩村民诡异的死人妆、老村长(镜孽)混合的尖叫、初镜之痕核心那枚银色符印、冰冷“格式化”的指令、萧寒胸口疤痕喷涌的暗红……像一锅被疯狂搅拌的杂碎汤,咕嘟咕嘟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她试图理清,但每一次思考,都像把手伸进滚烫的油锅,捞起的只有灼痛和更深的迷雾。

唯一的线索,似乎还是那枚正在消失的银色印记,和脑海里残留的“格式化”指令的余韵。那指令的源头,是静虚真人埋在她体内的“钥匙协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针对“镜缘异常”和“古祟衍生体”,那么,它是否也针对……萧寒体内的“锈蚀”和“错误”?毕竟,那东西本质上,是否也是“古祟”的一种表现形式?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微微一缩。她再次看向昏迷的萧寒。红袍已经换下,穿着原来的旧衣,心口的位置微微隆起,那是疤痕所在。如果……如果“格式化”的力量对他也有效呢?如果他体内的“锈锁”和“错误”也被视为需要清除的“异常”呢?

她应该感到恐惧,或者至少是担忧。但很奇怪,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就像小时候,她得到一件复杂而危险的玩具,第一反应不是按照说明书玩耍,而是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哪怕会弄坏,哪怕会伤到自己。

“你想让他活着吗?”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轻声问,不是她的,更像是那个被“格式化”洗礼后,变得更清晰、也更非人的“指令”逻辑的模拟。

江眠沉默。想吗?这一路,萧寒是同伴,是难友,是她理解自身处境的某种镜像。但更多时候,他是一个谜团,一个被强行捆绑在她命运上的累赘,一个……可能随时引爆的炸弹。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和不可控。如果没有他,或许静虚真人的许多布局就无法展开,许多麻烦就不会找上门。但如果没有他,她独自一人,又能在这层层叠叠的阴谋和诡异中走多远?

更重要的是,萧寒活着,对她“自己”的目的,究竟是有利,还是妨碍?

她有什么目的?在此之前,她只想活下去,摆脱身上的枷锁。但现在,经过“待客滩”一役,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植入的,不仅仅是枷锁,也可能是一件……武器。一件静虚真人精心打造,用来对付某些特定存在的武器。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的“目的”,或许就应该从单纯的“求生”,转变为“掌握这件武器”,并且弄清楚,它真正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

而要掌握武器,有时候需要合适的“磨刀石”,或者……“试剑靶”。

萧寒,会不会就是这样一块靶子?

这个想法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罪恶感和兴奋的战栗。她用力掐了掐掌心,那淡银印记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江眠姑娘。”林青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里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干枯草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喝点吧,安神,补点元气。你损耗太大。”

江眠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水面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瘆人。

“林道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语观的典籍里,有没有关于‘格式化’……或者说,某种能强制清除、净化‘异常存在’的术法或仪轨的记载?尤其是……与我身上这焦痕,或者守静印有关的。”

林青玄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不语观以‘静虚守真’为要,‘守静印’的根本在于镇压、宁定、化解内外魔障,使其归于‘静’的状态。至于姑娘所说的‘清除’、‘净化’……道门确有雷法、符箓可诛邪破煞,佛家亦有真言神通可度化消业。但像姑娘昨夜那般……近乎规则层面的、直接抹除某种‘存在’痕迹的力量……”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典籍中或有类似描述,皆归于上古仙真或天地本源之威,非人力所能轻易施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施术者早已将某种‘律令’或‘规则’,预先烙印于天地脉络、或者特定的‘载体’之中,在满足条件时自动触发。”林青玄看着江眠手腕的焦痕,“师祖手段通天,他若在姑娘身上留下后手,能做到何种程度,非我等所能揣测。”

“那么,‘初镜之痕’核心那枚银色符印呢?”江眠追问,“它与守静印有关联吗?”

林青玄这次沉默得更久,似乎在仔细回忆:“贫道未曾亲眼得见姑娘所说符印。但据姑娘描述,其纹路与守静印有相似,却又更古老本质……师祖早年游历四方,探寻上古之秘,或许曾得到过某些失落传承,并将其融入了自身道法之中。那枚符印,也许就是此类传承的体现,被师祖用于标记或镇压‘待客滩’那‘镜孽’的核心。姑娘触发‘钥匙’协议,实则是激活了师祖预留的清除机制,借姑娘之手,催动了那枚符印的真正力量。”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江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只是为了清除“镜孽”,静虚真人六十年前就有机会,何必等到现在,还要通过她这个“钥匙”来间接触发?除非,那枚符印的作用不仅仅是清除,还有别的目的,比如……测试?或者,收集数据?

“姑娘在想什么?”林青玄看出她的出神。

“我在想,”江眠抬起眼,直视林青玄,“师祖他老人家,到底把我们这些人,这些事,当成什么?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每一步,每一个反应,甚至每一次‘意外’,是不是都在他的计算或者观察之内?”

林青玄被她眼中那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探究光芒刺得心头一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宽慰或辩解的话,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静虚师祖的行事,确如云山雾罩,难以测度。作为后辈弟子,他唯有遵从和探寻,但江眠此刻提出的质疑,却尖锐地指向了那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本质。

“我不知道,姑娘。”最终,林青玄只能苦笑摇头,“师祖境界,非我能及。但无论如何,眼下我们同舟共济,需先渡过眼前难关。”

眼前难关。江眠望向船行前方。雾,似乎淡了一些。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崖壁,开始出现平缓的丘陵和零星的、破败的吊脚楼轮廓。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势变得平缓了些,但颜色依旧沉郁。

“我们到哪儿了?”她问。

田老罴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不确定:“看水势和两岸……像是快到沅陵地界了。妈的,这一通乱漂,早就出了我熟悉的水路。沅陵这地方……”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老话讲,‘辰州的符,沅陵的傩,赶尸过境莫睁眼’。邪性东西不少。”

辰州,即今天的沅陵一带,自古便是湘西巫傩文化、赶尸传说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区域之一。沅陵的傩戏,与他们在“待客滩”所见的那种诡异“阴傩”是否同源?赶尸过境莫睁眼……又是怎样的忌讳?

仿佛是为了印证田老罴的话,又像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黑鳅号在绕过一片生满芦苇的浅滩后,前方河岸的景象,让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依山傍水的古老码头。码头的青石板缝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几根拴船的木桩早已腐朽歪斜。但令人惊愕的不是码头的破败,而是码头上此刻正在进行的“活动”。

约莫二三十人,正排成一种古怪的、蜿蜒如蛇的队形,缓缓从码头边一条石板路走向停靠在最外侧的一艘老旧木壳机动船。那些人全都穿着宽大的、几乎拖到地面的深黑色或藏青色布袍,头戴垂着黑纱的斗笠,遮住面容。他们走路的样子极其僵硬,步伐完全一致,膝盖几乎不打弯,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更诡异的是,在队伍的最前方,有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醒目红腰带、头上没戴斗笠的精瘦汉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的拨浪鼓,走几步,便轻轻摇一下。

“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沉闷而单调,穿透雾气传来,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那些黑袍人僵硬的步伐隐约契合。那精瘦汉子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漆黑的“引”字。

“赶尸……”阿勇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是赶尸的!辰州赶尸匠!”

田老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独眼死死盯着那队伍,握着舵轮的手背青筋暴起。疤脸和驼背老者似乎也被这气氛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岸上景象,顿时吓得呼吸都屏住了。

大傩公停止了诵念,睁开眼看向岸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低声道:“还真是……‘辰州赶尸,生人回避’。”

林青玄也站起身,面色凝重。湘西赶尸的传说流传甚广,但真正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更多是作为一种民俗奇谈和旅游噱头。可眼前这景象,在如此诡异的时间和地点出现,由不得人不往那方面联想。

江眠却看得格外仔细。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僵硬的黑袍人,最终定格在前面那个摇拨浪鼓的精瘦汉子身上。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黑鳅号的存在,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有些远,雾气遮挡,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江眠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船身,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目光并非恶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什么货物般的眼神。

然后,那汉子转回头,继续摇动拨浪鼓,带领着那列诡异的队伍,依次登上那艘木壳船。最后一个黑袍人上船后,木壳船发出一阵老旧柴油机的轰鸣,缓缓调转船头,竟逆着水流,向上游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河道拐弯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除了那单调的拨浪鼓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码头上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空气中,却残留下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陈年草药、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

“晦气!”田老罴啐了一口,但明显松了口气,“快走快走,离这鬼地方远点!”

黑鳅号加速,想要尽快绕过这片河岸。然而,就在经过那废弃码头时,江眠眼尖地看到,码头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上,似乎用什么东西刻画着一些图案。

“田叔,慢点,靠那边近些。”江眠忽然道。

田老罴虽然不愿,但还是小心地将船靠过去一些。

江眠探出身,仔细辨认。那青石上的图案,并非文字,而是一种简练的、近乎符号化的刻画:一面裂开的镜子,镜面上盘绕着一条似蛇非蛇、似虫非虫的东西,镜子的下方,刻着三道波浪线,代表水。在图案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歪歪扭扭的标记——那是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三个点,呈倒三角形排列。

这个标记,江眠认识!在不语观的某些极为古老的残卷拓片上,她见过类似的符号,据林青玄说,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用于标记“特殊地点”或“禁忌之物”的古老道门密符!静虚真人留下的某些笔记边缘,也曾出现过这个符号的变体!

而那个裂镜盘蛇的图案……虽然抽象,但结合下方的水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待客滩”的“血镜煞”和“初镜之痕”!难道,这里也曾是类似的地方?或者说,是静虚真人标记过的、与“镜”和“古祟”相关的另一个节点?

“这标记……”林青玄也看到了,脸色微变,“是师祖用过的‘三眇印’!意指‘窥破三重迷障,可见真形’之地,或标记极度危险、需三重戒备之物。”

“这里也有?”田老罴骂了一句,“这老道士到底在沅水留了多少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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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的心却急速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那种发现新线索的、冰冷的兴奋。她直觉感到,刚才那队“赶尸”的队伍,出现在这个被静虚真人标记过的码头,绝非偶然。赶尸……尸体……“锈蚀”侵蚀的活死人(如疤脸他们)……“镜孽”操控的活尸村民……这其中,会不会有某种联系?都是对“生命”或“存在”状态的某种扭曲和利用?

“追上去。”江眠忽然说。

“什么?”田老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追刚才那艘船,那个赶尸的队伍。”江眠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疯了?!”田老罴瞪大独眼,“那是赶尸!沾上就没好事!躲还来不及!”

林青玄也皱眉:“江眠姑娘,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我们状态不佳,那赶尸匠深浅未知……”

“正因为状态不佳,前路不明,才更要抓住眼前可能的线索。”江眠打断他,目光扫过昏迷的萧寒和伤员,“静虚真人在这里留下标记,刚才那赶尸匠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对劲。他们去的方向,或许就有我们需要的答案,或者……能暂时安身的地方。总比在这河上漫无目的地漂着,等着被下一个‘待客滩’吞噬强。”

她顿了顿,看向林青玄,眼神锐利:“林道长,你难道不想知道,师祖在这些地方到底布置了什么?不想知道,赶尸这种秘术,和他追寻的‘古祟’、‘镜缘’,有没有关系?”

林青玄被她问住了。作为不语观传人,探寻静虚师祖留下的秘密,本就是他的责任和心结。

“引无常”此刻也开口了,声音依旧干涩:“可跟。方才那赶尸匠,身上有极淡的‘律令’气息,与‘裁断庭’记录的某些古老契约痕迹相似。或许,与静虚真人所涉之秘有关联。”

连这个神秘的“保险”都这么说,田老罴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狠狠一跺脚,扳动舵轮:“妈的,老子这条命算是彻底卖给这趟阎王路了!阿勇,加柴火!追!”

黑鳅号发出更大的轰鸣,调转船头,朝着那艘木壳船消失的河道拐弯处追去。柴油燃烧的黑烟在雾气中拖出一条扭曲的尾巴。

河道渐渐收窄,两岸山势重新变得陡峭,树木葱郁得近乎阴森。水色越发深暗,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布满青苔的礁石潜伏在水下,如同怪兽的脊背。雾气在这里重新聚拢,比之前更加浓稠,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那艘木壳船早已不见踪影,田老罴只能凭着水流的细微变化和老水手的直觉,艰难地追踪。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唱腔。那声音飘渺不定,穿透浓雾而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着一种古老而荒诞的韵律。

不是赶尸的拨浪鼓声,而是……傩戏?

众人心头一紧。沅陵地界,刚见过疑似赶尸,又听到傩戏?

黑鳅号循声小心翼翼前行,拐过一道几乎呈直角的急弯后,前方景象豁然开朗——雾气在这里奇迹般散开了一大片。

河岸变得平缓开阔,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古老村镇。青瓦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许多房子看起来已有上百年历史。一条青石板路从码头延伸向镇内。此刻,码头上竟然颇为“热闹”。

不是人多,而是正在进行一场傩戏表演。

一个简陋的戏台搭在码头空地上,戏台背景是绘着狰狞神兽和扭曲符文的布幔。台上,几个戴着色彩斑驳、造型夸张的木质傩面的演员,正随着锣鼓点子,做出种种僵硬而有力的舞蹈动作。唱腔古老晦涩,听不清具体词句,但那调子里的苍凉、悲怆,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诡异欢快,却直往人耳朵里钻。

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一些穿着老旧衣服的镇民,男女老少都有,表情大多麻木,只是静静看着。而在戏台侧面不远处,那艘老旧木壳船正静静停靠着。那个精瘦的赶尸匠,抱着胳膊,斜倚在船帮上,也正看着戏台,他腰间那根红腰带在灰暗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更让江眠瞳孔微缩的是,那些原本跟着赶尸匠的、穿着黑袍戴斗笠的“尸体”,此刻正整齐地靠坐在木壳船的船舱边,一动不动,如同等待搬运的货物。而在戏台的另一侧阴影里,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那艘木壳船上的“乘客”!

黑鳅号的靠近,引起了注意。戏台上的傩戏并未停止,但台下一些镇民和那个赶尸匠,都转头看了过来。镇民们的眼神好奇中带着警惕,而赶尸匠的目光,则依旧是那种冰冷的审视。

田老罴将船缓缓靠向一处空着的泊位,离那木壳船和戏台都有一段距离。柴油机的噪音与傩戏的锣鼓唱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怪诞氛围。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疤脸虚弱地问,脸上锈纹在跳动的傩戏光影下显得更加可怖。

“沅陵老城附近的一个镇子,好像叫……‘傩镇’。”田老罴不太确定地说,“很多年前跟老辈人来过一次,印象里就是个普通傩戏传承地,没这么……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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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镇。以傩为名。

戏台上,一段激烈的舞蹈结束,锣鼓声暂歇。一个戴着青面獠牙、头生双角“开山莽将”傩面的壮硕演员,走到台前,用一种带着浓厚地方口音、却意外清晰的官话朗声道:“贵客远来,缘法所致。镇上有规矩,外来客需观完这场‘平安傩’,方可上岸歇脚。不然,这沅水茫茫,雾锁重山,怕是找不到第二条路咯。”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他直接点明“雾锁重山,找不到第二条路”,暗示这镇子周围的雾气有古怪,进来容易出去难。

江眠与林青玄对视一眼。又是规矩。从伏龙峡的“引路”,到待客滩的“祭祀”,再到这里的“观傩”。仿佛他们一路行来,总是落入一个个早已设定好程序的“场景”之中。

“看看他们搞什么名堂。”江眠低声道,率先走到船舷边,望向戏台。其他人也只能戒备着跟上。

那“开山莽将”似乎笑了笑(虽然傩面表情固定),退回台中。锣鼓再起,傩戏继续。

接下来的戏码,却让江眠越看越心惊。演的并非通常驱邪纳吉的剧目,而是一个光怪陆离、充满隐喻的故事:

似乎讲述一个古老部族,信奉名为“源瞳”的古老存在(演员用一面不断旋转、反射出各种扭曲光影的铜镜代表)。部族通过祭祀和某种“镜术”,获得力量和延续,但也逐渐被“源瞳”侵蚀,族人身上出现“锈迹”(演员身上涂抹暗红颜料),变得僵硬、异化。部族中一位“窥镜者”(戴着眼部有无数小镜片傩面的角色)试图寻找解脱之法,他依照“源瞳”的启示,开始铸造一把特殊的“钥匙”(演员挥舞一个造型奇特的、似尺非尺的法器),并寻找一个合适的“锁”(另一个演员胸口贴着画有疤痕的布)。

“钥匙”与“锁”历经磨难(表现为各种傩舞搏斗和诡异仪式),终于在一处“水眼”之地(背景布幔变成汹涌水流和漩涡)相遇。当“钥匙”触及“锁”时,天地变色(灯光骤暗,仅余那面代表“源瞳”的铜镜发出幽光),一股庞大的、黑暗的力量(用黑色烟雾和低沉咆哮音效表示)被引动。“窥镜者”狂喜,以为打开了通往“源瞳”本源的大门,获得终极奥秘。然而,就在此时,那“钥匙”突然迸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银白色的光芒(实际是戏台侧方一盏特制的灯打出的光),这光芒冰冷而威严,不仅冲击着黑暗力量,也反过来灼伤了“窥镜者”和持“锁”者。“窥镜者”惨叫,他脸上的傩面碎裂(道具效果),露出下面另一张扭曲的脸(另一层面具),他愤怒地嘶吼:“陷阱!这是清除的陷阱!”

最终,银白光芒与黑暗力量同归于尽般湮灭,戏台上一片狼藉。“钥匙”和“锁”黯淡倒地,“窥镜者”奄奄一息,而那股被引动的黑暗力量并未完全消失,只是缩回了“水眼”深处。部族依旧在锈蚀中挣扎,“源瞳”的注视从未离开。

戏,到此戛然而止。锣鼓息声,演员定住。

台下寂静无声。镇民们依旧麻木。赶尸匠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

江眠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这哪里是傩戏?这分明就是他们一路经历的、高度凝练和隐喻化的演绎!甚至……预言了“待客滩”最后那一刻——“钥匙”(她)触发“清除协议”(银白光芒),重创了“镜孽”(窥镜者),但“古祟”并未被真正消灭!

是谁编排出这样的戏?是谁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这个傩镇,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赶尸匠,在这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好戏!好戏啊!”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戏台后方响起。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裳、头上缠着黑布帕子的老太婆,拄着拐棍,慢慢踱了出来。她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她目光扫过黑鳅号上的众人,尤其在江眠和昏迷的萧寒身上停留良久,然后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这出《瞳锁》,演了六十年啦。每演一次,老婆子我就想,那真正的‘钥匙’和‘锁’,什么时候能来到咱这傩镇,让咱们这些老骨头,也亲眼瞧瞧,那‘源瞳’到底是个啥模样,那‘清除’的陷阱,又到底是为谁准备的。”

她顿了顿,拐棍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陡然变得幽深:

“没想到,真让老婆子我等到了。静虚老道的‘钥匙’,明尘护法选的‘锁’,还有赶尸一脉‘裁断庭’的执灯使……都齐了。好,好啊。这沅水底下埋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是时候,翻出来见见太阳,或者……彻底沉入永夜了。”

老太婆每说一句,江眠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她知道静虚,知道明尘,知道“裁断庭”……她甚至知道“清除的陷阱”!这个看似普通的傩镇老太婆,究竟是什么人?

林青玄踏前一步,沉声道:“前辈何人?为何对我等之事如此清楚?此戏……又是何意?”

老太婆嘿嘿笑了两声,不答反问:“小道士,你是不语观的?静虚的徒孙?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祖当年,除了在不语观修行,除了到处挖坟掘墓找古迹,还在我们这傩镇,住了整整三年?这出《瞳锁》,最初的本子,就是他留下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晫’和‘痕’来到这里,这出戏,就是留给那人的……‘说明书’,或者叫‘警告信’。”

她看向江眠:“丫头,戏好看吗?看懂了吗?你以为你手腕子里那东西是护身符?是厉害武器?嘿嘿……那确实是武器,不过嘛,它瞄准的,可能不止是‘镜孽’,也不止是‘古祟’哦。静虚那老鬼,心狠着呐。他要的,恐怕是把他觉得所有‘出错’的、‘失控’的东西,包括他计划里可能出问题的环节……统统‘格式化’掉。”

老太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江眠原本就布满裂痕的认知上。她猛地想起“格式化”指令触发时那种无差别的、冰冷的抹除感。如果……如果这力量的判定标准,并非由她掌控,而是静虚真人预先设定的、某种绝对的“洁净”标准呢?凡是偏离这个标准的,无论是“镜孽”、“古祟侵蚀”,还是……“钥匙”本身如果出现“异常”,或者“锁”变得“不稳定”,会不会也在“清除”之列?

她想起萧寒体内那混乱的“锈蚀”和“错误”。如果“格式化”的力量认定那是需要清除的“异常”……

江眠下意识地看向萧寒。他依旧昏迷,毫无所觉。

一个更加冰冷、也更加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如果“格式化”的力量真的会威胁到萧寒,那么,在他被“清除”之前,自己能不能……先利用他,利用他体内的“锈蚀”和“错误”,去达成某些目的?比如,对抗可能存在的、来自静虚真人的“清除”威胁?或者,去探索那“源瞳”(古祟)更深的秘密?

危险的想法,带着罂粟般诱人的毒性。

老太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嘿嘿笑了:“丫头,眼神变啦。这就对咯。在这条道上走,心不狠,站不稳。静虚当年在这儿,可没少拿活人做试验,不然你以为,他那套‘镜匙’、‘锈锁’的理论,哪儿来的?这镇上,可还留着不少他当年的‘手笔’呢。”

她侧过身,用拐棍指了指镇子深处,那雾气最浓、屋舍最古老阴暗的区域:“想弄明白?想找条活路?或者,就想看看静虚到底藏了什么?跟老婆子我来吧。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出来,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咯。还有你,赶尸的小哥,”她看向那个精瘦汉子,“‘裁断庭’让你送的东西,也该拿出来了吧?一起?”

赶尸匠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件,点了点头。

“得,人都齐了,戏也看完了。”老太婆转身,颤巍巍地向镇内走去,“这傩镇的夜,长着呢。真正的‘大戏’……这才刚开锣。”

江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她看了一眼昏迷的萧寒,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几乎消失的银色印记上。

说明书?警告信?还是……诱饵?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她吐出这个字,率先跳下了黑鳅号,踏上了傩镇湿滑冰冷的青石板码头。

林青玄、田老罴等人咬牙跟上。“引无常”沉默地提着白冥灯,也踏上了岸。那赶尸匠,则默默带着他的“货物”,跟在了队伍最后。

戏台上,那些戴着傩面的演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去,只剩下空荡的台子和那面背景布幔上狰狞的神兽符文,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沉默地注视着这群走向镇子深处的不速之客。

镇子里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两旁老屋的窗户后,偶尔能看到一闪而过的、模糊的人影,却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声息。只有那老太婆拐棍敲击石板的“笃、笃”声,和赶尸匠腰间那根红腰带在灰暗背景中摇曳的一点刺目鲜红,指引着方向。

而前方雾气最深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以及一种低沉悠长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呢喃的古老回音,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源瞳……钥匙……锁……归位……”这样的破碎词汇。

江眠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腕间的焦痕,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与前方某种存在产生共鸣的悸动。

新的“副本”,或者说,静虚真人遗留的另一个“实验场”,就在眼前。而这一次,她不想再只做被动的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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