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骨出,戏开场,生人扮鬼鬼扮妆。
镜已碎,痕犹在,墟里亡魂话麻桑。
——沅陵残谣
江眠是在一种奇怪的失重感里醒来的。
不是身体失重,是意识。像沉在深水底太久,突然被拎出水面,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跳的闷响和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嘶嘶声。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黑鳅号低矮船舱顶棚上,那片熟悉的、洇着水渍和霉斑的木板纹路。柴油机在身下有规律地颤动,河水拍打船壳,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上。
但不对劲。
她试着动了下手指,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酸软,钝痛,尤其是脑袋,里面像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飕飕,又带着某种被强行扩容后的空旷感。她慢慢侧过头。
萧寒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身上盖着那床浸透了河腥气的旧棉被,脸色是死人一样的灰白,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闭着眼,眉头却锁着,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痛苦又无法醒来的梦。疤脸和驼背老者在不远处,仍旧昏迷,脸上那些蛛网般的锈色纹路似乎稳定了些,没有再蔓延,但也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大傩公盘坐在角落,对着那堆彻底成了废铜烂铁的铃铛碎片发呆,背影佝偻得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田老罴在舱门口,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用粗针线笨拙地缝补一件被划得稀烂的褂子,独眼里满是血丝。
“醒了?”林青玄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靠坐在舱壁上,道袍比之前更破了,沾着黑褐色的污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手里拿着那柄莹白短尺,尺身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江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她只能点了点头。
“你已经昏睡两天一夜了。”林青玄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先喝点。别急着说话。”
江眠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活感。她借着喝水的间隙,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那里光滑平整。那道跟随她多年、如同烙印又如同诅咒的焦痕,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疤痕,没有异样,仿佛从未存在过。她下意识地曲了曲手指,手腕处传来正常的筋骨活动感,没有任何额外的、冰冷的“指令”悸动。
焦痕……真的没了?“净化协议”的强行引爆,和“千瞳镜壁”的同归于尽,竟然将它也消耗掉了?还是说,它只是暂时沉寂,或者……以另一种形式,转移了?
她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爆炸式的信息碎片又开始搅动。石婆临死前的狂笑与惊骇,镜壁崩塌时无数碎片折射的扭曲光影,还有最后沉入黑暗前,那个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古怪的金属摩擦与叹息混合的声音……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像是某种冰冷的、系统化的标签。“真实之镜”是什么地方?“遗忘之墟”又指哪里?编号07……萧寒是“初始实验体”?她是“协议适配体”?链接建立中?链接到哪里?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空旷的脑海里汹涌冲撞,却没有一个答案能浮出水面。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以及茫然深处,一丝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不安。如果连自己手腕上的“指令”都不再可靠,如果连自己的身份都被打上“适配体”这样的标签,那么她所经历的一切,所谓的挣扎、选择、甚至是疯狂,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意志?
“其他人呢?”她终于能发出沙哑的声音,目光投向舱外,“那个赶尸匠,还有……‘引无常’前辈?”
林青玄沉默了一下,才道:“赶尸匠伤得很重,断了几根骨头,内腑也有震荡,但命保住了,还在昏迷。他的那些‘货物’……全毁了,在镜壁爆炸时就成了真正的死物。至于‘引无常’前辈……”他顿了顿,“他守在外面。镜壁崩塌后,傩镇的雾气散了大半,似乎那种困住外人的‘界域’之力也减弱了。他正在尝试用‘白冥灯’寻找相对安全的出路。另外……”
他看向江眠,眼神复杂:“你昏迷时,一直在发高烧,说明话。提到了‘墟’、‘编号’、‘链接’……还有‘静虚师祖不是唯一’。”
江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说梦话了?泄露了那些信息?
“我……还说了什么?”她声音干涩。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林青玄摇头,“但‘静虚师祖不是唯一’这句,很清晰。”他直视着江眠的眼睛,压低声音,“江眠姑娘,在镜壁最后显示的影像里,在那些‘净化协议’的信息之外……你是不是还看到了,或者……感应到了别的什么?关于师祖,关于这一切的……源头?”
江眠与他对视着。林青玄的眼神里有探寻,有关切,也有一种深藏的、属于不语观弟子的执着。她不确定该透露多少。那些信息碎片太过惊悚,也太过模糊。而且,她本能地对“静虚师祖不是唯一”这个信息感到警惕。如果不是静虚,还有谁?是那个和静虚对坐的、阴影中的“裁断庭”高层?还是……别的,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镜壁最后很混乱。”她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我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关于更古老的战争,关于‘镜’和‘锈’的起源……也听到静虚真人提到‘净化协议’的目标包括我和萧寒。至于‘不是唯一’……”她顿了顿,“可能是指他的计划,有别的参与者或知情者,比如‘裁断庭’,或者……石婆背后可能还有人。”
这个解释部分真实,也留下了余地。林青玄凝视她片刻,似乎看出她有所保留,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此番傩镇之行,我们损失惨重,几乎一无所获,反而险些全军覆没。师祖所谋,深不可测,亦……冷酷至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也是江眠正在思考的问题。黑鳅号虽然暂时脱离了傩镇那个“镜壁节点”,但依旧在沅水上游徘徊,前路茫茫。萧寒重伤未醒,疤脸他们情况不稳,自己和林青玄也消耗巨大。最关键的是,下一步去哪里?静虚真人的“净化协议”似乎因为镜壁崩溃和她自己的疯狂反制而中断了,但谁能保证没有后手?遗忘之墟”的线索,又指向何处?
“等萧寒醒来。”江眠说,目光落在萧寒灰白的脸上,“有些事,可能只有他最清楚。”
她没说清楚是什么事。但林青玄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黑鳅号在“引无常”那盏“白冥灯”的指引下,沿着一条相对平缓的支流缓缓前行,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水域和村落。赶尸匠在第二天傍晚醒了过来,他伤得不轻,但意志惊人地坚韧,醒来后只是默默检查了自己的伤势,便挣扎着坐起,靠着舱壁,很少说话,对于镜壁爆炸和石婆的结局,他只用简单的“契约完成,意外变故”带过,不再多言。江眠注意到,他腰间那根醒目的红腰带不见了,不知是毁掉了还是收了起来。
阿勇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总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除了必要的操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轮机旁。田老罴的脾气更暴躁了,独眼里时常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仿佛随时准备和看不见的敌人拼命。大傩公越发苍老衰败,对着破碎的法器,时常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咒文,身上的生气似乎在一点点流失。
整条船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沉重气氛里。
第三天中午,一直昏迷的萧寒,手指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留意着他的江眠立刻察觉,俯身过去。萧寒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初时,那瞳孔是涣散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但渐渐地,焦距开始凝聚。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江眠的脸。
没有立刻的激动或恐惧,萧寒的眼神很奇怪。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茫然的、仿佛丢失了什么东西的空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江眠喂他喝了点水。萧寒呛咳了几声,眼神清明了一些,但那种空洞感依旧存在。他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回江眠,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江眠心头一凛:“忘了什么?”
萧寒努力思索,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镜壁……爆炸……之前的事,有些很模糊。我记得……疼,很疼……还有……一个声音,很多声音……在叫我……‘编号07’……‘回来’……”
编号07!他也听到了!
“还有什么?”江眠追问,心脏怦怦直跳,“关于‘真实之镜’?‘遗忘之墟’?”
萧寒茫然地摇头:“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记得……那声音说‘链接’……还有……‘麻桑’……对,好像有‘麻桑’这个词……”
麻桑?
江眠迅速在脑中搜索。这不是常见词汇。在湘西一带方言里,“麻”有时指代混乱、麻烦,“桑”则可能与桑树、蚕桑有关,但也可能只是音译或特定称谓。她看向林青玄和刚走过来的“引无常”。
林青玄思索道:“麻桑……贫道似乎在某些记载辰州古巫傩的残卷里见过这个词,多与祭祀、祖灵、或者某种特定仪式地点相关,语焉不详。”
“引无常”兜帽微动:“‘裁断庭’古卷中,‘麻桑’偶有提及,常与‘墟’、‘冢’、‘不可归处’连用,意指被遗忘的、堆叠着古老执念与禁忌的废墟之地。”
被遗忘的废墟……遗忘之墟!线索对上了!
“还有吗?关于那个地方,任何印象,哪怕一点感觉?”江眠紧紧盯着萧寒。
萧寒闭目凝思,额头渗出冷汗,显然回忆对他来说是种折磨。许久,他才断断续续道:“水……很多水……但不是河……是……淹着的东西……戏台……石头戏台……在水下面……还有……镜子,很多破碎的镜子,嵌在石头里……光……很冷的光……从水底照上来……”
水下的废墟。破碎的镜子。冰冷的的光。还有戏台。
这描述,结合“傩戏”、“镜”、“墟”,指向性似乎越来越明确。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位置。”江眠看向“引无常”和林青玄,“湘西一带,有没有符合‘被水淹没的古村落或祭祀遗址’,并且以傩戏或铜镜闻名的地方?”
田老罴忽然插话,独眼里闪着光:“淹在水下的古村子……老子倒是听说过一个!在沅陵和辰溪交界再往上游走,有个地方,老辈人叫‘麻桑渡’!传说百十年前,那里是个很大的寨子,寨子里傩戏班子特别厉害,还有祖传的铸铜镜手艺。后来好像是清末闹匪,又连着三年山洪,寨子后面的山塌了半边,把整个寨子冲进了山脚下的一个深潭里,后来就形成了现在的一片回水湾,叫‘麻桑潭’!平时水很深,只有遇到大旱年头,水位退得特别厉害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水下那些老屋的屋脊和石牌坊!”
麻桑渡!麻桑潭!
名字对上了!地点特征(水下废墟、傩戏、铜镜)也对上了!
“你知道怎么去吗?”江眠立刻问。
田老罴点头,但又面露难色:“知道是知道,但那地方邪性得很!据说早几十年,有胆子大的渔夫趁水浅想下去捞点古物,结果不是莫名其妙淹死,就是回来以后疯疯癫癫,说在水下看到了会动的影子,听到了唱傩戏的声音!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而且,这几年雨水还算正常,麻桑潭水位不低,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看到水下情况。”
“先去。”江眠斩钉截铁。这是目前最清晰、也最可能与“遗忘之墟”相关的线索。而且,萧寒的回忆碎片指向那里,也许到了地方,他能想起更多。
“引无常”没有反对,只是提醒:“若此地确为‘遗忘之墟’,且与‘古祟’、‘镜缘’密切相关,其危险程度,恐不亚于傩镇镜壁。需做好万全准备。”
准备?他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法器损毁,连最依仗的“引路晫”都几乎彻底碎裂,还能做什么准备?
江眠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腕。焦痕消失了,但那种冰冷的、属于“指令”的空洞感,似乎并没有完全离去,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不确定的……“权限”?如果她真的是“协议适配体”,如果那个“链接”真的在建立中,那么到了“遗忘之墟”,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她又看向萧寒。他虚弱的躺在那里,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提起“麻桑”时,那瞬间的悸动是真实的。他是“初始实验体”。这意味着,他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早、更深地卷入这一切。他的价值,或者说,他身上隐藏的秘密,可能远超想象。
一个念头,再次冰冷地滑过江眠的心底:如果“遗忘之墟”真的极度危险,那么萧寒这个“钥匙”或者说“坐标”,是否可以作为某种……探路的工具?甚至……诱饵?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刺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深的、近乎自毁的冷静覆盖了上来。从她被植入“指令”开始,从她知道自己是“净化协议”目标开始,所谓的温情、同伴之义,都成了奢侈甚至可笑的东西。活下去,弄清楚真相,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需要利用一切,包括萧寒,那也只能如此。
她不再看萧寒,转向田老罴:“田叔,去麻桑潭。尽量快。”
黑鳅号再次调整航向,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向着沅水上游更深处驶去。越往上游,山势越发险峻,河道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两岸的植被郁郁葱葱,却透着一股原始的、沉默的压迫感。人烟越发稀少,偶尔看到山坡上几片吊脚楼,也多是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一路上,江眠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萧寒旁边,看似照顾,实则在观察,也在梳理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信息。林青玄试图打坐恢复,但气息始终不稳。赶尸匠则一直处于一种半冥想半警戒的状态,对周遭保持着高度的敏感。
两天后的黄昏,黑鳅号驶入一片异常开阔、水流却近乎停滞的回水湾。这里的河水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仿佛下面不是水,而是浓稠的油脂。两岸是高耸的、植被稀疏的峭壁,将这片水域围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瓮形。夕阳的余晖被峭壁阻挡,只有顶端一抹惨淡的金红斜斜投射下来,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影,非但不温暖,反而添了几分诡谲。
“就是这儿了,麻桑潭。”田老罴停下船,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水面和两岸,“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靠近右侧峭壁的水域。那里的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黑沉沉的、巨大而规则的轮廓——倾斜的屋脊、断裂的石柱、甚至还有一道半圆形的、类似牌坊顶部的阴影。它们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水底,像一群沉睡的巨兽骸骨。
“水位……好像比前几年我来时,低了不少。”田老罴有些诧异,“今年也不算大旱啊……”
确实,按他之前所说,正常年份很难看到水下遗迹如此清晰。此刻,虽然仍在水下数米,但那轮廓的辨识度已经很高。
“因为‘节点’在苏醒。”“引无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镜壁’崩溃,可能扰动了一些东西的平衡。此地的‘墟’力正在上浮。”
他手中的“白冥灯”,那一直内敛的幽火,此刻正对着水下沉寂的废墟,微微地、有节奏地明灭着,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江眠怀中的“引路晫”碎片,也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萧寒不知何时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船舷边,死死盯着水下那片阴影,脸色更加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剧烈的、混合着恐惧、痛苦和奇异吸引力的情绪取代。他抬起手,捂住心口,那里,疤痕的位置,正在隐隐发烫。
“是这里……就是这里……”他喃喃道,声音颤抖,“我……感觉……它们在叫我……很多……很多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赶尸匠,忽然低喝一声:“水下有东西!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水下废墟的阴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无声地……漂了上来。
开始是一团模糊的白色,渐渐地,能看出轮廓——那似乎是一件宽大的、浸满水的白色麻布长袍,像是戏服。紧接着,第二件,第三件……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古旧戏服,如同水底盛开的花朵,又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傀儡,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缓缓上浮,在墨绿的水中缓缓舒展、飘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一些戏服的领口部位,隐约能看到支撑起形状的……不是人体模型,而是一张张惨白的、五官模糊的、似乎是皮质或某种特殊纸张糊成的……傩面脸孔!那些脸孔浸泡在水里,却仿佛正“看”着水面上的黑鳅号,嘴角咧开僵硬的、统一的弧度。
没有演员,只有戏服和傩面,在水下“起舞”。
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响在众人脑海深处的、缥缈诡异的傩戏吟唱声,隐隐约约地从水底传来。唱词含混不清,调子苍凉扭曲,夹杂着水流的汩汩声,构成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度邪性的画面。
“尸戏……这是真正的‘尸戏’!”大傩公的声音充满了惊骇,“以水为台,以墟为幕,以残念执魄为伶人!这地方……这地方是聚阴纳祟的绝地!那些戏服傩面下面,恐怕都是当年沉入水底的亡魂执念所化!”
他话音刚落,那些漂浮的戏服傩面,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语,齐齐一顿,然后,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向着黑鳅号的方向,“转”过了“脸”。
无数张浸泡得肿胀惨白、表情僵硬的傩面,“注视”着船上众人。
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怨念与窥视感,如同粘稠的污水,瞬间淹没了整条船。
阿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瘫软在地。田老罴握紧了柴刀,独眼瞪得滚圆。林青玄短尺清辉亮起,却显得格外微弱。赶尸匠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引无常”的白冥灯光芒涨大了一圈,勉强驱散着靠近船舷的阴寒。
江眠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但与此同时,她手腕曾经焦痕的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并非灼痛也并非冰冷的……悸动。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旋涡,正在被动地吸收、或者说……感应着从水下弥漫上来的某种力量。
而她身边的萧寒,反应更为剧烈。他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水面下那些戏服傩面,眼睛开始泛红,心口的疤痕位置,衣物之下,透出暗红的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在与体内的什么东西搏斗,又仿佛在……与水下那些东西共鸣!
“萧寒!”江眠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萧寒猛地转过头看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痛苦与混乱几乎要溢出来,但在一片混沌深处,江眠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萧寒”本我的、求救般的清明。
“它们……要拉我下去……”萧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墟’……在呼唤‘编号07’……江眠……我……”
他的话没说完,黑鳅号船身猛地一晃!
不是水流,而是水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船底!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麻桑潭中心,那片水下废墟的上方,水面开始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缓慢而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墨绿色的河水向下凹陷,仿佛通往无底深渊。而那些漂浮的戏服傩面,则围绕着漩涡边缘,开始加速旋转、舞动,口中的吟唱声陡然变得清晰、高亢,充满了蛊惑与疯狂!
漩涡深处,一点冰冷、污浊、仿佛混合了铁锈、铜绿和淤泥的暗黄色光芒,隐隐约约亮了起来。那光芒的形状……依稀像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倾斜的、布满裂痕的铜镜!
“入口……‘遗忘之墟’的入口,被主动打开了!”“引无常”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吸引特定目标!萧寒!”
话音刚落,萧寒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挣脱江眠的手,双目完全被血红和混乱占据,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而迅猛地朝着船舷外——那个散发着暗黄光芒的漩涡——扑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拦住他!”林青玄疾呼。
田老罴和赶尸匠同时出手,但萧寒此刻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竟将两人震开!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船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眠动了。
她没有去拉萧寒,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面布满裂痕、几乎失去光泽的“引路晫”碎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它拍在了萧寒后心——那道正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疤痕之上!
“你不是要‘钥匙’吗?”江眠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压过了水面的吟唱和风声,“给你!带路!”
“引路晫”碎片与萧寒疤痕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团极其刺眼、却又瞬间湮灭的奇异光芒!那光芒似乎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萧寒身体剧震,心口的暗红光芒与漩涡深处的暗黄光芒猛地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不再是只针对萧寒,而是笼罩了整个黑鳅号!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向着漩涡中心倾斜、滑落!
“抓紧!!”田老罴的咆哮被淹没在水流轰响和诡异的吟唱中。
江眠在船身倾覆、冰冷河水淹没头顶的最后一瞬,死死抓住了萧寒的手臂,也抓住了船舷边一根突出的铁环。她的眼神在一片混乱和黑暗的水流中,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既然躲不掉,那就进去。
遗忘之墟是吧?
那就看看,你到底忘了什么,又藏着什么。
还有静虚师祖,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手……
水压剧增,光线迅速消失,只有漩涡深处那一点不断扩大的、污浊的暗黄镜光,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喉咙,将黑鳅号和船上所有人,一口吞没。
意识的最后,是无数戏服傩面环绕舞动的模糊影子,是灌满耳鼻的、带着陈年淤泥和铁锈腥味的冰水,以及手腕处,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与某个庞大冰冷存在建立起联系的……悸动。
【链接稳固……】
【场景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