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沉渊,镜照骨,七日轮回无出处。
活人唱罢死人戏,方知身在画中住。
——麻桑潭古谶
水是活的。
这是江眠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流动的那种活,是带着某种粘稠的、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密触须和窃窃私语的“活”。它包裹着她,挤压着她,从口鼻、耳朵、甚至皮肤的每一个毛孔试图钻进来,带来一种溺水之外的、更深层次的窒息感——灵魂的窒息。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水底微光。
眼前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她仿佛悬浮在一个巨大无朋的、上下颠倒的“世界”里。头顶(或者说原本应该是脚下的方向)是墨绿色、缓慢涌动的“水”,那水面像一块扭曲的、不透明的琉璃,映照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模糊流动的暗色波纹。而她的脚下(原本的头顶方向),却是一片连绵的、残破的古代建筑群——青瓦木楼、石板街道、歪斜的牌坊、甚至还有干涸的水井和石磨。但这些建筑全都覆盖着一层湿滑的、暗绿色的苔藓或水垢,许多地方镶嵌着大小不一、锈迹斑斑的铜镜碎片,那些碎片幽幽地反射着头顶“水幕”流动的微光,让整个废墟笼罩在一片非自然、冷冰冰的诡异光亮中。
空气(如果这能叫空气的话)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淤泥腐朽味和一种更刺鼻的、类似铜锈混合劣质香烛的气息。重力在这里似乎被扭曲了,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站”在废墟之上,抬头便是那压迫感十足的、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的“水之天穹”。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些镶嵌在废墟各处的铜镜碎片,提供着这片空间唯一的光源。
这里就是“遗忘之墟”?麻桑寨沉入水底后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江眠迅速检查自身。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身体各处传来碰撞后的钝痛,但似乎没有严重骨折或伤口。最重要的是,她左手手腕——光滑依旧,没有任何焦痕复现的迹象,但那种奇异的、仿佛内部空了一块又连接着什么的悸动感,更加清晰了。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悸动与周围环境,尤其是那些镶嵌的铜镜碎片之间,存在着微弱的、无形的联系。
她转过头,看到了其他人。
萧寒躺在离她不远的一片长满暗绿苔藓的石板地上,依旧昏迷,但胸口疤痕处的暗红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呼吸微弱但平稳。林青玄、田老罴、大傩公、赶尸匠、阿勇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附近,都还活着,正陆续挣扎着醒来,脸上写满了惊骇和茫然。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似乎更糟,脸上的锈色纹路在墟内诡异的光线下,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引无常”站在稍远处,他手中的“白冥灯”光芒在这里变得极其黯淡,仅能照亮他周身一小片范围,那幽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压制,跳动得艰难而缓慢。他正抬头凝视着头顶那“水之天穹”,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凝重。
“这……这是哪里?阎王殿吗?”阿勇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他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田老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凶悍地扫视四周:“阎王殿?阎王殿哪有这么……这么邪门!老子在水上漂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鬼地方!”
林青玄勉强站起,调匀气息,短尺上的清辉在这里也微弱如风中残烛:“此地气机……完全紊乱。天地倒悬,水陆逆位,阴阳混淆……这绝非自然形成之境。是某种强大的、扭曲的‘界域’之力,将沉入水底的麻桑寨,硬生生‘固化’成了这般模样。”
大傩公看着那些镶嵌在墙壁、地面、牌坊上的铜镜碎片,枯瘦的手指颤抖着:“镜……到处都是镜……这些镜子在‘吸’东西……吸光,吸气,吸‘念’……这是个用镜子编织出来的‘囚笼’!”
赶尸匠默默走到一边,检查了一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萧寒身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江眠没理会他们的惊疑,她走到萧寒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算稳定。她注意到,萧寒身下那片苔藓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隐隐透着一股暗红,仿佛被什么浸染过。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咔嚓”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脚步声?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很有节奏,不疾不徐,正从一条幽深的、两旁墙壁嵌满碎镜的巷道里传来,越来越近。
林青玄握紧了短尺,田老罴抽出了柴刀,“引无常”提灯向前一步。江眠也站起身,将萧寒挡在身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死死盯着巷口。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的光影交错处。
那是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靛蓝土布衣裤,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他(或者她?)低着头,脸隐藏在阴影里,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脚步落在那湿滑、布满碎镜反光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那声音竟然不是来自鞋底,而是来自他脚下踩碎的、地面那些细微的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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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人走到离众人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才缓缓抬起头。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浑浊,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翳。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上、脖子上、甚至裸露的手背上,都贴着一些细小的、不规则形状的铜镜碎片!那些碎片深深嵌入皮肉,边缘与皮肤长在一起,反射着冰冷的光。
“外来者……”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欢迎来到……镜墟。老朽是这里的……‘守镜人’,你们可以叫我……‘石老’。”
石?又是石?
江眠心头一凛,瞬间联想到傩镇那个粉身碎骨的石婆。是同姓巧合,还是……
“石老,”林青玄上前一步,稽首行礼,语气尽量平和,“晚辈等人误入此地,不知此地规矩,还望指点迷津,告知离开之法。”
“离开?”石老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众人,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雕刻,“镜墟……没有离开的路。只有……‘轮回’。”
“轮回?什么意思?”田老罴粗声问。
石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竹杖点了点地面一块较大的铜镜碎片。那碎片映照出众人扭曲变形的倒影。“镜墟的时间……和外面不同。这里七日一轮回。从你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循环就已经开始。七日内,必须找到‘净镜台’,完成‘镜傩祭’,才能暂时‘安定’,活到下一个轮回开始。否则……”
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睛看向废墟深处那些幽暗的角落,声音压低:“否则,就会被‘镜墟’本身吸收,成为新的‘镜嵌’,或者……被那些‘东西’拖走,永远留在戏里。”
“什么东西?镜傩祭又是什么?”江眠追问。
石老的目光落在江眠身上,灰白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停留了那么一瞬,尤其是在她光滑的手腕上。“到了夜里……你们自然就知道了。至于镜傩祭……”他的竹杖指向废墟中心,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比其他建筑都要高耸、形似庙宇或戏台的轮廓,“在‘墟心镜台’。需要‘生人气’、‘亡者念’、‘镜匙引’、‘锈锁开’……具体的,你们到了那里,镜台会告诉你们。”
生人气、亡者念、镜匙引、锈锁开……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所谓的“轮回”和“祭典”,又是冲着他们来的。尤其“镜匙”和“锈锁”。
“我们凭什么信你?”赶尸匠忽然冷冷开口,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某处。
石老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眼睛看向赶尸匠:“你们可以不信。但第一个夜晚……很快就要来了。镜墟的夜……很长。”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过身,拄着竹杖,咔嚓咔嚓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那条幽深的巷道,身影逐渐被黑暗和碎镜的反光吞没。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股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
“现在怎么办?”阿勇颤声问。
“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检查伤势,弄清楚状况。”林青玄当机立断,“此地诡异,那位‘石老’所言未必全真,但‘夜晚’将至的警告,宁可信其有。”
他们选择了一栋相对完整、门口没有镶嵌太多碎镜的二层木楼暂时栖身。楼内空空荡荡,积满灰尘,家具早已朽烂,只有墙壁上几面残破的铜镜,幽幽地映照着闯入者惊慌的脸。
江眠和赶尸匠负责警戒楼外,其他人简单处理伤势。萧寒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堪忧,锈色纹路似乎在缓慢地、肉眼几乎不可察地向着脖颈蔓延,两人意识时清醒时迷糊。
江眠靠在门边,目光扫视着外面死寂的、被碎镜微光照亮的废墟街道。那些镶嵌在建筑上的镜子,角度各异,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从各个角落窥视着他们。她尝试着去“感应”手腕那奇特的悸动与这些镜子的联系,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种低沉的、仿佛背景噪音般的“存在感”,无法清晰解读。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那永远不变的、来自头顶“水之天穹”的压抑墨绿和废墟碎镜的冰冷反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短。
突然,整片“镜墟”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逐渐变暗,而像是有人猛地调低了亮度。那些镶嵌的铜镜碎片发出的微光,瞬间变得极其黯淡,几近于无。头顶的“水之天穹”也变得更加晦暗、沉重,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
“夜晚……来了。”赶尸匠低声道,手从腰间移开,握成了拳。
死寂。
比之前更浓重百倍的死寂,伴随着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
然后,声音响了。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墙壁、从地面、从那些铜镜碎片本身……响起的。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呢喃,混杂不清。渐渐地,声音开始汇聚、放大,变成了清晰的、有腔有调的……傩戏吟唱!正是他们在麻桑潭水面上听到的那种,苍凉、诡异、扭曲,但此刻更加清晰,更加……近在咫尺!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加入进来,伴随着清脆而怪异的铜铃声。
江眠猛地看向窗外。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被黯淡镜光照亮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灰蒙蒙的雾气、破碎的光影、以及从墙壁地面镜片中渗出的某种东西凝聚而成。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破旧不堪的古代服饰,有些像平民,有些像兵丁,有些则穿着简陋的戏服。它们的脸上,都戴着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傩面虚影。
这些“身影”排成长长的、沉默的队伍,迈着僵硬而统一的步伐,沿着街道,向着废墟中心——那“墟心镜台”的方向,缓缓前行。它们一边走,一边做着各种傩戏的动作,口中发出那苍凉诡异的吟唱。
无声的游行,有声的吟唱,构成一幅极度违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些“游魂”队伍的经过,街道两旁建筑上镶嵌的那些铜镜碎片,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镜面不再只是反射黯淡的光,而是如同屏幕般,开始闪现出各种模糊、跳跃、扭曲的影像片段:惊恐奔逃的人群、坍塌的房屋、肆虐的洪水、绝望的哭喊、血腥的杀戮……仿佛在重演麻桑寨沉没前夜的惨剧!
“是残念……当年死在这里的人,残留的恐惧、痛苦、不甘的执念……被这些镜子吸收、储存,现在又释放出来,形成了这种……‘镜中鬼戏’!”大傩公的声音带着颤抖,“它们……它们在重复死亡的过程!”
就在这时,队伍中,一个穿着破烂戏服、戴着青面獠牙傩面的“游魂”,忽然停下了机械的舞步,猛地转过头!
那张模糊的傩面虚影,对准了江眠他们藏身的木楼!
紧接着,它脱离了队伍,以一种飘忽不定、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木楼“飘”了过来!它身后的其他“游魂”,也纷纷停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张模糊的傩面,齐齐“望”向这里!
被发现了!
“不好!它们察觉到了生人气息!”林青玄低喝。
那青面傩面游魂已经飘到楼前,它抬起雾气凝聚的“手”,朝着木楼的门窗——那些没有镜片镶嵌的薄弱处——抓来!阴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怨念!
田老罴怒吼一声,柴刀带着黑狗血和煞气劈出,刀锋穿过雾气,那游魂的身影扭曲了一下,发出无声的嘶嚎,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实了一些,雾气中隐约浮现出狰狞的五官!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它们怕镜子相关的力量,或者纯阳正气!”林青玄短尺清辉绽放,扫向游魂,清辉所过之处,雾气滋滋作响,游魂发出更凄厉的无声惨叫,后退了几步,但周围更多的游魂已经围拢过来!
窗户、门板被无形的阴冷力量撞击得砰砰作响,摇摇欲坠。那些游魂试图从任何缝隙钻进来!
疤脸和驼背老者被这阴气刺激,身上的锈色纹路骤然发亮,两人发出痛苦的呻吟,竟有要失控的迹象!
“引无常”的白冥灯光芒勉强撑开一小片区域,但幽火摇曳,显然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只能自保,难以兼顾所有人。
危机瞬间爆发!
江眠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看着那些试图侵入的雾气游魂,看着同伴们艰难抵抗,看着萧寒昏迷不醒……她脑子里那冰冷的、近乎疯狂的计算再次高速运转。
物理攻击效果差。林青玄的道家清辉有效但消耗大。大傩公法器尽毁。赶尸匠手段不明。“引无常”受压制。自己和萧寒呢?“镜匙”和“锈锁”在这里应该有特殊作用,否则那石老不会特意提及。
镜匙引……锈锁开……
她目光落在萧寒心口。又看向自己光滑的手腕。那股悸动,与周围无处不在的镜子,与那些游魂身上散发出的、类似“镜中残念”的气息……隐隐呼应。
如果……如果主动去“引动”呢?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去“连接”、去“干扰”这些由镜子储存和释放的残念?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主动连接这些充满痛苦和怨念的东西,精神很可能被污染甚至撕裂。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她内心深处,那股被一次次背叛、一次次推向绝境后滋生的偏执和疯狂,也在怂恿着她——既然都是被利用的棋子,既然都是实验品,那就用实验品的方式,去反过来撕咬这个实验场!
她不再犹豫,一步跨到萧寒身边,蹲下,伸出右手,不是去触碰他的疤痕,而是……猛地按在了他身旁地面上,一块裸露的、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镜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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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她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到左手手腕那奇特的悸动上,不再去抵抗或分析它,而是尝试着去“放大”它,去“顺着”那股与周围镜子隐隐相连的感觉,将自己的意识,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主动去接触、去感知那些从镜片中弥漫出的、混乱而痛苦的“残念”波动!
“江眠!你做什么?!”林青玄瞥见她的举动,惊骇大喊。
已经晚了。
就在江眠的意识触角与那些“残念”接触的瞬间——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直接在她灵魂深处炸开的、无边无际的痛苦、恐惧、绝望的洪流!无数破碎的画面、凄厉的惨叫、扭曲的面容、冰冷的水流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山崩地裂的轰鸣、房屋倒塌的碎裂、亲人离散的哭喊、刀兵加身的剧痛……麻桑寨沉没前最后一刻的集体绝望与死亡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疯狂地涌入她的意识!
“啊——!!!”
江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七窍同时渗出鲜血,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仰倒!
“江眠姑娘!”林青玄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扑上来的游魂死死缠住。
然而,就在江眠意识即将被那海量负面记忆冲垮、灵魂仿佛要被撕裂的极限时刻,她左手手腕那奇特的悸动,陡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是被动的感应,而是如同一个被激活的精密阀门,开始以一种冰冷、有序、近乎残忍的效率,对疯狂涌入的混乱“残念”信息流,进行粗暴的“筛选”、“剥离”和……“解析”!
痛苦被隔离,恐惧被压制,只留下最核心的、与“镜子”、“祭祀”、“仪式”相关的碎片信息,并强行拼凑、重组!
一幕幕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的“画面”,强行灌注进江眠残存的意识:
——麻桑寨并非普通村寨,而是一个古老的、世代以“镜巫”和“尸戏”传承的隐秘部族后裔聚居地。他们供奉的不是寻常神佛,而是一面被称为“祖镜”的古老铜镜,相传能沟通生死、映照“墟”界。
——每隔一甲子(六十年),寨子需举行“镜傩大祭”,以特定命格的童男童女为“镜媒”与“锈枢”,通过复杂的仪式,向“祖镜”献祭,以平息可能从“墟”界泄露的“锈蚀”之力,维持寨子所在的“镜缘”节点稳定。
——约百年前,最后一次大祭前夕,负责寻找“锈枢”的巫师出了差错,选中的“锈枢”(一个心口有特殊胎记的少年)在仪式前意外身亡。仪式被迫中断。“祖镜”失去平衡,“锈蚀”之力失控泄露,恰好又遇上罕见山洪和匪患,多重灾难叠加,导致整个寨子沉入深潭,全族几乎死绝。
——寨子沉没后,强烈的集体执念、未完成的仪式之力、失控的“锈蚀”、以及那面沉入水底的“祖镜”本身的力量,在特殊的水脉地气和“镜缘节点”作用下,没有消散,反而相互纠缠、异变,最终形成了这个诡异的、时间循环的“镜墟”。那些死去的族人残念,被“祖镜”和遍布寨子的其他铜镜吸收,化作了夜间游荡的“镜中鬼戏”。
——而“镜墟”的核心规则,就是不断重复那未完成的“镜傩大祭”!试图通过循环,补全仪式,重新平衡“祖镜”,或许……也是为了超脱这无尽的轮回。但每一次轮回,都需要外来的“生人气”和合适的“镜媒”(镜匙)与“锈枢”(锈锁)来推动。
信息到此为止。
江眠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她浑身被冷汗和鲜血浸透,头痛欲裂,但神智却因这强行灌注的信息而获得了一种痛苦的清明。
她明白了。
萧寒心口的疤痕,不是什么“错误”侵染的偶然,那很可能就是麻桑寨古巫师要找的“锈枢”胎记!他是这个“镜墟”未完成仪式的关键一环!而自己这个“镜匙”,恐怕也与那“镜媒”的要求吻合。静虚真人找到他们,加以“改造”(植入指令,引导锈蚀),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他的“净化协议”,更是早就盯上了“镜墟”这个特殊的“镜缘节点”和未完成的古老仪式!他想利用这个仪式,达成某种更深的目的!
而那个石老……很可能就是当年麻桑寨“镜巫”一脉的幸存者,或者被“镜墟”同化的守墓人!他守在这里,等待着“镜媒”和“锈枢”的到来,推动轮回,完成仪式!
“去……墟心镜台!”江眠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破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知道……仪式的一部分了!不去那里……我们撑不过这个夜晚!”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木楼的门窗在更多游魂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阴寒之气已经渗透进来,阿勇和受伤的疤脸他们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眼看就要被阴气侵体!
林青玄看着江眠血污满布却异常冷静疯狂的脸,一咬牙:“信你一次!田叔,开路!大傩公,照顾伤员!赶尸匠,断后!‘引无常’前辈,请用灯护住侧翼!”
田老罴怒吼一声,柴刀挥舞,逼开靠近的游魂。林青玄短尺清辉在前方扫荡。赶尸匠不知从何处抽出一串刻满符文的黑色铜钱,撒出,铜钱落地发出沉闷响声,形成一道暂时的屏障,阻挡游魂。“引无常”白冥灯光芒勉强扩张,驱散靠近的阴寒。
众人护着昏迷的萧寒和虚弱的江眠,冲出了摇摇欲坠的木楼,踏入被无数“镜中鬼戏”游魂充斥的、冰冷死寂的废墟街道!
那些游魂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扭曲舞动,发出无声的嘶嚎和诡异的吟唱,试图将这群生者拖入它们永恒的死亡戏剧之中。
前路,是望不到头的、被碎镜幽光和游魂雾气笼罩的废墟。目标,是那隐藏在深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墟心镜台”。
七日轮回的第一夜,求生之路,亦是踏入更深阴谋的仪式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江眠在剧烈的头痛和冰冷的信息冲刷中,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腕的悸动,仿佛与废墟深处某个庞大的、沉睡的“镜”之意识,产生了更深的、令她恐惧又隐隐期待的共鸣。
【链接加深……信息接收……协议适配体同步率提升……】
【警告:深层意识接触风险极高……是否继续?】
继续。
她在心底冰冷地回答。
既然已无路可退,那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